《散落年华的碎影》达苏

15、成长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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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勇果然没去通知方斯的父亲，第二天早上老校长也没问薛勇怎么回事。
　　过后的一天早上。老校长走上讲台，刚说两句话声音就哽塞着再也说不出来了。学生们看见老校长悄悄地抹了下眼角，都意识到什么似的，刚刚还乱轰轰的教室，一下子肃静起来。老校长对学生们摆摆手，让学生自己复习，他自己却静静地坐在讲台上不说一句话。
　　再过三天就考试了。
　　何宏文翻开数学课本，铅笔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游动。似一场兵荒马乱的战役，铁戟划过战地黄沙，带来血淋淋的战果，卷起的烟灰，像一张巨大的网，渐渐围住了所有的人，谁都不是最后赢家。
　　“又要考试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无奈的气息，何宏文缓缓的转过头对着薛勇说。
　　薛勇看了何宏文一眼，没答话。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情暗淡着，鼻翼抽动了一下，眼光继续投到书本里去。
　　盛夏的季节，窗外漫过一阵茫茫的白雾，雨滴细细密密地贯穿了天与地的整个空间，夹杂着一种忧伤的元素，填满了每个看雨人的心。薛勇把下巴搁在木做的窗台上，轻风裹着一丝细微的寒意不时顺着他衣领间的缝隙吹入他的体内，细雨轻轻地打在他脸上，突然地，他很想哭。
　　就这样，过了很久……
　　“放学了，同学们。”老校长收拾着书本走出教室。寂静的教室里一下子充满了混乱的声音。薛勇呆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的雨，一动不动。
　　“走啦！”何宏文碰了薛勇一下，然后背着书包准备走。
　　“嗯。”薛勇象征性地回答了一句，却依旧坐着不动。看着一个个同学离座、背书包、走出教室、撑伞、走进雨里、渐渐远去。
　　“薛勇，走啦。”薛勇很奇怪，今天薛暮欧为什么不叫他勇或者是阿勇。
　　“你们先走！”薛勇看也没有看薛暮欧一眼，从桌空里掏出书包，挎在身上，冲出教室。
　　“薛勇，你去那里……”身后传来薛暮欧不满的嚷声。
　　“你别管。”
　　“我知道你没带伞！”
　　“那又如何？你别管我。”

　　砰――
　　老校长的宿舍门被粗鲁地撞开，薛勇突兀地出现在门外。
　　屋内是一派整洁干净的样子：被子叠得干干净净，书本收拾的整整齐齐，连泥巴刷成的地板都扫得纤尘不染。
　　老校长正在收拾东西，撞门声吓了他一跳。
　　“校长……您要走了吗？”薛勇忽然觉得喉咙痒痒的，眼睛有些迷离。
　　“是啊！都在了二十多年了，我早已将这里当作我的家了……可是……我老了……”老校长扬起衣衫轻轻地揩了一下眼角。
　　薛勇看在眼里，心一酸，泪水就漫过最后一道坎，汹涌成海。
　　老校长从床底拉出一个沾满灰尘的陈旧箱子，用抹布仔细地揩干净。老校长弯腰时，薛勇清晰地看见，他的动作已经僵硬。
　　老校长已经老了。发间、眉羽间都已霜白，皮肤上无可奈何地留下了岁月沧桑的痕迹……
　　可他精神依旧抖擞，破旧的衣衫依旧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嘴角那丝和蔼可亲的微笑依旧还在……
　　“校长……我会很想您的……我很舍不得您……”薛勇依旧站在门外，泪水还在不住的往外流淌。他不敢进去，因为他知道校长也在默默地流泪。
　　你无法理解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怎样地深爱着这块土地，尽管这里不是他的故乡，可是他为了这里的教育事业，挥霍了自己的青春，奉献了自己的一切。他曾一次又一次宣称这里就是他的家；他曾一次又一次在城市的重金邀请下义无反顾地要留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他曾一次又一次放弃了原本可以成家的机会；他曾一次又一次在村里的流言蜚语中忍辱负重坚定地留了下来……他这么爱这里；他早已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为了这里他已无家可归……还有更多。
　　他爱这里，可是他奋不顾身义无反顾不计得失的爱使他得到了什么？是村里只增不减的谩骂？是连小孩都会投来的睥睨的眼光？是一道无情的逐客令？……
　　他淘尽自己的所有工资尽量减免学杂费，到头来还是避免不了被贴上搜刮民财的招牌；他极力帮助学生甚至是学生家长，却赢得了冲好人的罪名；他爱这里的一切，却被这里的人抛弃……
　　老校长不知何时从哪里掏出一本被他包得严严实实书来，递给薛勇。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飘落，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
　　老校长看了一眼还愣在门外的薛勇，就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薛勇反退了两步，摇摇头。
　　“校长，我知道是他们误会您了……你留下来好吗？”薛勇的声音里夹裹着浓重的鼻音，哽得僵硬的咽喉似乎再多说一句话都不可能了。
　　“孩子，校长真的老了！不适合再留在这里了。”
　　老校长走到薛勇面前把书递给薛勇，用颤抖的声音说：“孩子，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了。”然后弯下腰，用颤巍巍的手抚摸了薛勇的头顶一下。
　　“校长，你留下来，我去帮你求村长，他是好人，他一定同意你留下来的。校长，我帮你去告诉所有人，你是好校长。校长……我只是真的不愿意你走。”薛勇急促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坚硬的冰块忽然遇到了高温即刻变成清柔的水滴一样。
　　“孩子，我知道，我也很舍不得你们，你们。可是，我走了，还会有更好的校长来这里的，他会比我更爱你们。孩子，校长老了，校长也会想家，他想家了，是他自己要走的，你去告诉村长也没有用。他，他真的想家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校长的鼻翼抽动了一下，眼镜里边滚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薛勇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揩干眼泪。看了一下外边的雨，忽然心生一计。
　　“校长，我没带伞。”
　　老校长从屋里拿来他仅有那把大大的黑色洋伞，递给薛勇。“孩子，带上这个，注意身体，不要着凉。”
　　“校长，您等着，我明天送来还您。”薛勇说完便撑着伞走进雨中。
　　“孩子，永远记住找准你自己的方向，坚定不渝地走下去！”
　　薛勇以为只要拿着老校长的雨伞，就能把老校长留住。可是，他错了，老校长从来就没跟别人计较过，他总是及时想到别人，而自己却永远排在最后。而他冲进雨里老校长跟他说的那句话，永远地成了这辈子老校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校长走了，完完全全的在薛勇和很多人的世界里消失。从此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过着另一种生活。薛勇总是忍不住想，老校长现在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在那里是否也有人会把他当作坏人看待……
　　薛勇小心翼翼地翻开老校长最后送他的那本书，是关于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的奥数题选。它的首页上端端正正地书着老校长的钢笔字――
　　坚持自己的梦想，永远不要因他人而改变，不论事道如何艰险，要矢志不渝地走下去――相信你自己，你永远最棒！
　　薛勇暗自下决心，一定会坚持的！不管暴风雨来的如何猛烈！

　　很久之后，薛勇才明白，那天老校长之所以如此卑贱龌龊的向方斯要一元钱，是因为他需要为同学们购买作业本，在方斯来之前，其他同学都已交齐，而之后，虽然方斯没有交钱，但也确实发到了作业本……
　　而方斯却永远也不明白这些，于是，他永远都把老校长定义为坏人。
　　这个村里对老校长的误会还有多少？
　　如何宏文忽然从一年级跑到三年级的事……
　　薛勇自己也不会知道，他跳班的事有多少人误会过老校长；在他暗暗骂这个村子愚昧至极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在骂他和老校长狼狈为奸……
　　薛勇真是太天真，永远无法懂得人心有多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