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泰之若安（1） 我不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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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问我最讨厌什么，那我想我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饥饿感。
这就像烙印一样。曾经我因为喝了变质的牛奶，上吐下泻，我便特别讨厌那段时间一直听的一首英文歌，以至于每次看到那首歌的名字，眩晕和疼痛感就会瞬间击中我的脑细胞。
我并不是一个遇到情感爆发便会大吃特吃的人，相反我讨厌狂吃一顿以求发泄，或许这和我的性格有关，我时时刻刻都觉得有人在监视着我，所以我一刻都不想纵容自己。因而当我遇到嫉妒、伤感或愤怒时，我会忍住进食的欲望，倒头就睡，就像正在冬眠的动物——相比于现实，我更愿意与世隔绝，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饥饿像针扎像火烧，所以往往我最痛苦的回忆总是伴随着饥饿感。
我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男子待选生在台上嘶声力吼，或许因为过于饥饿我心中特别焦躁，感觉那些刻意想要包装自己，表现自己惊人魅力的男生是那样俗气，一张张路人脸先不说，几乎连说话的口气都千篇一律，而饥饿感犹如蚕虫一点点啃噬我的枝叶，此时此刻我除了想冲出公司找一家排档吃咖喱牛肉之外，别无他求，而我的饥渴越是强烈，内心就越是狂躁不安。
或许是因为有满满一礼堂的待选生，而且两位组长又想尽一切方法边搭讪边考验，上午开始的选拔到晚上七点还是没有结束，每个人都饥肠辘辘，虎视眈眈地看着组长桌上永远不会干涸的茶水，似乎那也可以充饥似的。
“焕灿，你看是在中！”身旁一直神仙似的观看选拔的韩睆安突然摇动起了我的整个身体，我大惊，不禁惊讶于她令人无法置信的毅力，更惊讶于她竟然对我们今天认识的第一个男生那么有兴趣，以至于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占了我位子的少年，猛然间画面回放，心惊胆战的。我无力地抬起厚重的双眼，似乎那些眼影是成堆的砖头一般。
可是——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呆住了。
我也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胃部的疼痛立刻消失了。
——那是可以治愈任何痛苦的声音，温柔到了一个极致。台上装扮简简单单的少年，闭着眼睛神情地吟唱，他的发音很有特点，歌声和那些男生嘶吼出来的颤音完全不同，似乎连高音都是如小桥流水。那嗓音如一种无形的气息从口鼻中吹出来，有一些沙哑，更多的却是柔和立体。
“他的声音太特别了。”韩睆安点头咂舌道，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喜悦。我扑哧一声，环起肩膀向后靠。“我想——那个声音应该叫——彩虹音。”
“彩虹音？”
“像彩虹一样美到令人窒息，绚丽又不乏柔情。看来今后我们会在电视上看到他啊。”我笑了，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即将结束表演的他咔嚓定格，可能是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我连拍了四张，全都糊了。
选拔在八点结束，我已经精疲力竭，踩着高跟鞋的双腿都软了，一边走一边跌，韩睆安却蹦蹦跳跳一路上不断应付着各色男生的搭讪。我在她身边满脸阴沉地走着似乎并不和谐，倒不是因为没人想找我搭讪，而是我此刻脸上就像写着“谁敢烦我我吃了谁”的愤怒。这么晚了想要打到计程车对我来说是不小的考验，而且人潮攒动，我都看不见路在哪里，只有黑压压的一群头顶。
正在我烦恼之际，韩睆安接了一通电话，语气甚是激动和兴奋，然后突然转过头，惊喜地噗嗤一声：“在中前辈！我们在这里！”我错愕得腿发软，结实地跌了一跤，眼前又是一片雪花，似乎低血糖对我的冲击并不比地震小。
“哟，焕灿你听到我的名字是那么激动啊。”少年欠揍地跑过来，刚想扶起地上软趴趴的一团肉泥，却被我打开。我站起来，过了许久才克制住严重的眩晕。这一段时间里我耳鸣不止，眼前又是模糊的一片雪花，并没有听到两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当我终于缓和过来的时候韩睆安和在中似乎已经商量好了接下来的行程，满脸“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的满足。
“焕灿我们去吃炖排骨吧。”
“炖排骨？”食物此刻对我的诱惑力就像鲜血对吸血鬼，我似乎已经露出了骇人的獠牙。“去哪里吃？我已经饿地快死了。”
“看出来了。旁边有一家挺好吃的排档，再等一小时还有中餐可以吃。”在中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得意地向我比划着，我承认我什么都没有听清楚，只听见了“排档”和“中餐”这些词，然后体内就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变化，就像一个醉汉循着酒香味跌跌撞撞。
他们几乎是把我一路抬过去的，到了排档之后我点了两瓶啤酒就开始猛灌，而睆安和在中就无奈地帮我选着我应该喜欢吃的东西。十分钟后当啤酒差不多被我和他们瓜分干净时，炖排骨和其他小菜才刚刚上来。我都已经忘记了我当时是怎么啃噬这些东西的，只记得在中对睆安说，“焕灿这是在吃晚饭还是在进食？”“我倒是感觉吃东西和进食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概念。”两人会心点头，随后我不知道往谁的头上抡了一拳头。
我吮吸着面条嚼着肉，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时候韩睆安开始和在中大声攀谈着，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从他们的对话中零零碎碎知道了一些故事——比如少年姓金，叫金在中，比如韩睆安从五岁开始就学舞蹈，比如他们说和焕灿就是个野兽，比如李组长和那个女组长的绯闻等等。他们边聊边吃了近两个小时，点的菜却还没有吃完。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拍着金在中的肩膀。
“小子，你说有中餐可以吃？”
他不太介意我叫他小子，抬起手腕识别了一下，“你现在应该可以点中餐，早已经过了九点了。”我喜出望外，到了首尔之后，我除了每天晚上例行公事地外出逛一圈，其余时间都宅在家里，听歌写歌回忆过往，很少会跑出去下馆子，在家里便也跟着爸爸和继母吃韩食，因此虽然首尔也有中餐馆，但我自从到了首尔就没碰过中餐。
他们再一次惊愕地看着我扫食红烧肉、番茄炒蛋这些菜，仿佛我的胃就是用来吃人的。“为什么这番茄炒蛋是咸的？不应该是甜甜的么？”味蕾的刺激带我回到了上海的那段时光，只是这蹩脚的手艺令我无法感受到任何回忆的美感，我放弃了继续点老鸭粉丝汤的欲望，摸了摸酱油芥末番茄汁一片的嘴唇，起身要走人了。
“你等一下啊，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金在中拉住我了的袖子，纯良地咬着吸管一脸无辜卖萌状。“俗套呀你，首尔就是我的地盘谁敢在我地盘上撒野？”他和韩睆安却扑哧一笑，“焕灿你连包都落下了。”我定睛一看，才没好气地提包走人。
“睆安和我住在一个街道，她说你和她可以坐同一辆公车回去，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吧。”他妖冶地笑了笑，和韩睆安一起起身，似乎并不给我辩驳的余地。我翻了他们一个大白眼，只能跟着踩着破坡跟往前走。
一路上金在中知道我是中国人，饶有兴趣地开玩笑说以后出了道，我在中国的人气一定逆天。我因为喝了酒有些许醉意，晚风一吹，曾经刻意试图与他人保持的距离感和酒意一样化开，淡泊如水。
饥饿感烟消云散时，我内心的苦痛反而并不像从前一样也慢慢消失，他们走在我身边，一左一右打趣说我是三个人中间最喜欢逞强又最没脑子的人，必须得一左一右保护着。我咧嘴笑了笑，刚想用拳头砸金在中却被他用力扣下，我也不了了之。
我开始在这闷热的晚风里回忆过去，味蕾没有做到，倒是晚风做到了——我最喜欢的事情。我想起曾经懵懂苦涩的红豆相思，想起曾经因为这些少不更事自此形单影只，想起我孤傲跋扈的性子也有过一段谦卑温顺，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想哭。
一切必定有因才有果，没有一个人会不喜欢温暖，只是我似乎习惯了让心结茧，蜷缩在自己小小的蚕茧里不愿面对一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东西，借着那么一点点酒劲，我感觉自己的蚕茧被我的獠牙咬碎了。
——我不是一个适合呆在蚕茧里的动物。
——我是野兽。
——想到这，我突然感觉首尔的天空那么美，而我身边的人真是让我气得想挥一拳上去。
【2】
不是所有女生都可以倒追男生的。也不是所有男生都可以被倒追的——记忆如药水，氤氲不已。有人说一个人成长的表现便是一回忆起过去，就想要砸自己——确实是这样。我在中国只呆了七年，那段情窦初开的岁月便彻底陷在了韩国。我一来到韩国就凭着继母的人际进了首尔比较闻名的艺校。她学声乐，便也希望我学声乐，可惜我只对唱歌写歌有兴趣，她希望我精通的五门乐器，我唯一喜欢的只有吉他。
我是不喜欢来韩国的，非常不喜欢。我看着吉他的样子很像琵琶，我便天真地偏心地爱护着吉他。她教导我弹钢琴的女生优雅端庄五指纤长。我不以为然，逐渐相信弹吉他的女生狂野不羁。特别是一只脚搁在椅子的横木上，一只手托着吉他，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拨着吉他的样子，淡漠、豪放，和什么恬静儒雅完全不一样。
我便这样在艺校弹吉他挥霍着时光，本有几个一起弹吉他的朋友，后也因为性格不合各奔东西。我内心是很害怕孤独的，只是现实每次都弃我于寂冷之中，我也只能毫不示弱地表现出叛逆和无所谓。
也就是在那段最孤独的时光，我身边多了一个男生，喜欢我曾经的一个朋友，只是他明知道我和她已经不太交心，却还是凑在我身边献殷勤，套我的话，虽然极力想把话题往那女生身上扯，但还是最终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我们之间一不小心牵了手，一不小心搂了腰，一不小心接了吻而他落荒而逃。我自以为他是相思于我的，毕竟孤独之中的一点点光亮，都像是太阳——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拥有土生土长的细腻。
那天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过来希望我去问那女生要钱。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仿佛几天前他炙热的拥吻是不存在，讽刺地就像那些矫情的言情小说一样，他说他喝醉了，我说我怀孕了，然后眼泪鼻涕一大把，全剧终。
我很郑重其事地说：“泰安，你究竟对我什么感觉？”
他愣着，仰起头四十五度角望天，露出他飘逸金发下一枚纯黑色的耳钉。一刹那我仿佛什么都明白了。那枚耳钉本是一对，但他永远只戴一只，曾经那个女生的右耳上也有一枚这样的耳钉，也是一只。我就这样几乎是怨怒地含着眼泪，看那个女生笑呵呵地走过来，甩了几张纸钞。
“算你厉害，让这个老和谐处和谐女也能破了情窦。”
——我曾经也是有过谦卑温顺的时候的，特别是在泰安面前，就像绵羊。
——也是那一刻他们大笑着，然后所有人都大笑着，整个学校都大笑着。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我所有的自尊。我开始从绵羊退化成蚕虫，没日没夜地结茧，对所有人都抱有敌意，再也没有打开心扉的时候了。对我来说，我身边的人千篇一律，自以为用华丽的浓妆就可以彻底掩饰自己的华而不实。
——所以我化上黑冷的朋克，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生自灭。
——所以我极力燃烧自己的能量，耀眼到舞台上有我就没有别人，耀眼到在艺校见到有爱嚼舌根的女生讽刺我当年雪耻，我便可以燃烧融化，刺穿她们的瞳孔，闪瞎她们的眼睛。
如果说韩睆安是温和的神使，我便是令人后背发凉的鬼魔。
“当然最后我还是比他们成功。”我无所谓地和金在中打着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大笑不止。
“你以为你是拍谍战片的？看不出来你这野兽一般的女人也有一段可以撞墙的岁月啊。”
我碎了一口，仰面躺倒在床上，闭起眼睛，让淘气的阳光穿透我的每一寸皮肤。这明丽的阳光倒让我想起了韩睆安。她和在中那么快就结识了，而显然他和我谈论的话题深入多了，这又不禁让我想起了选拔，小腹有一瞬间的紧张，我突然开始担忧起来了。
“小子你觉得选拔发挥地怎么样？”
“你以为我叫你一声焕灿姐你还真能叫我小子吗？我86年1月出生，你还只是87年的尾巴吧。”我明显听出他不屑的语气，虽然知道他不在我面前，我还是翻了他一个大白眼。
“你要是被选上了有你好看的。我一定要在发布会上让你叫我前辈。”
“和焕灿你也不一定能被选上啊，你这个性以后公司不怕被你毁了？”
“毁就毁了同归于尽嘛。”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着，但我接到通知准许我参加最后一轮选拔的时候，我浑身发颤，我知道这是我极力压抑住却还是欲喷涌而出的狂喜。
我手脚冰凉地给在中发了简讯，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收到了他的彩信，一张极其妖冶的自拍，附着几乎和我一样的留言。
大姐（小子），我被选了，等你（我）给我（你）颜色看哦。
一瞬间我就想海扁他一顿，却还是喜悦的，极其地欣慰。——自然韩睆安因为只有全智雅可以媲美的舞蹈入选，另外还有凭借极其出色的外貌入选的李泰熙，其余我在舞台下认识的人中入选的还有嗓音清澈的韩世罗，洪敏星之类，男待选生入选的有林旭元等等，我自己也记不太清楚。
很应景的是，那天似乎和景在学前班获了什么荣誉，继母破例亲自做了烤肉，生菜、铁网、各种姜蒜酱油堆满了一桌子。铁网上的牛排骨滋滋地烤着，一种令人很舒服的鲜香味开始逸散，所有人闻到这种味道都会饥渴起来，只是我似乎并不情愿在他们面前大吃特吃，像一个失魂落魄的饿死鬼。继母熟练地把肉包进菜里塞给和景，她满嘴油光，塞下了不知多少生菜，仍肆无忌惮地边吃边掉。
我低头喝牛腩汤，偶尔夹一片牛排骨包好慢慢地嚼。等我终于再也沉默不下去了，便走回房间拿出了SM寄来的通知，信封是一种棕黄色的牛皮纸，上面用红色的大号字体印了几行韩文，末了加一个刺眼的叹号。
“前几天朴时允让我去参加选拔，再过几天还要再去一次，如果我被选上估计就不在家里住了，所以提前说一声。”我语气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即将离别的伤感和自作主张的愧疚。
我看他们怔了好一会，只有和景还在扫食着牛排骨。当然我知道我在这个家里基本没有什么存在感，他们除了每天吃晚饭的时候多添一副碗筷之外也不怎么关心的死活。当然如果我未婚先孕或者缺了胳膊少了腿，他们一定会抱着和景开导我已经离去甚远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泰之若安（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