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辞镜》陌七薰上

8、楼心月2

　　不晓得世上其他相似情形的男女经年后再遇会是怎么个景况，我偷偷揣度，料着不外乎以下几种。一类是流故醒来，惊悚发现唐间坐在她身侧，羞涩偏过头去，垂目道“唐公子，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一直都知道你会救来我的。”二类是流故醒来，惊悚发现唐间坐在她身侧，刷地抽出匕首“唐公子，你可是想趁人之危？”三类是流故醒来，依旧惊悚发现唐间坐在她身侧，且惊且羞下倒头装睡。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待我亟亟赶到隔间时，流故根本就未醒来。

　　雏红帐幔上绘了芳草萋萋烟波画桥，空镂丝丝缕缕的烛火，明明是一派桑榆晚景，却偏透着浮沉的清寂。

　　梨花木桌边立着一位青年公子，面容沉朗，温淡似玉石碧水。见我们走近，笑着招呼了一声“南公子，萤姑娘。”我淡淡还了一礼，问“流故如何了？怎么还在昏睡？”

　　唐间温声道“她伤的不重，只是吸入的迷烟太多，用药逼出来就是了。”
　　烛火噼啪爆开，窗外碎雨引着雪籽般柳絮入户。

　　我看着他清淡的神色，突然就明白流故追逐的是个多遥远的影子，她曾经到底多喜欢这个人其实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今时今日，倘若换了唐间躺在那里昏睡不醒，流故举动万不会如此疏淡。

　　可是他到底是在守着她，在她昏迷的时候，或许对流故来说已是足够。世道就是这样，你喜欢的那个人如果不喜欢你，你便没有资格去奢望计较更多。

　　说到底唐间也没什么错，他只是未动情，无法回应一个姑娘小心翼翼珍藏的心意，感情么，你情我愿你来我往的时候实在太少。

　　虽然我一向觉得，流故这么清秀又好性的姑娘他都不喜欢，实属脑子不大灵光。又或者他压根不喜欢姑娘，那他不喜欢姑娘又会不会喜欢男人呢，这个还是留待考证。

　　胡思乱想的空当间一分神，恍然听见师傅在同我说话，我楞了片刻，说“啊？”

　　师傅笑一笑“为师方才说，去将你的东西收一收，我们明日启程去郑国。” 我又楞住“啊啊？”楞完立马反应过来“可是流故还没醒转，不能等她醒了大家一同上路么？”接着再补充一句“还有我们做什么要去郑国？听说那里最近不大太平啊，那个什么禽流感很猖獗很盛行啊，若是不幸出师未捷身先死真是很可惜啊。”

　　师傅淡淡玩弄手里的嶙峋修竹折扇，“哦？你这顾虑也很周到，只是为师一走，流故又抱恙，你是预备自己下厨照管伙食呢？还是指望着唐间下厨照管伙食？”

　　我看看唐间看看自己，吞口唾沫道“呵呵，一向听闻郑国风光很好的，师傅你无论如何要带上我啊。”

　　师傅眼角噙笑对我点点头，又回身对唐间道“你们暂且待在这里，等流故伤好再去郑国与我们会和，切莫让人发现踪迹。”

　　次日清晨上路，霑雾绕山，隔夜星辰依稀幽淡。

　　我一路哼哧哼哧地跟在师傅后头，絮絮叨叨将这些天的事情说给他听，说到被围追堵杀一段时仍心有余悸“话说起来，师傅，你与唐公子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师傅简略道“流故一路遗下了暗号罢了。”我说“苍天大地啊，流故真是忒高明啊。”说完被身下石头一绊就要扑地。师傅伸手扶住我，揶揄地瞥我一眼“怎么也不知看路？”我说“师傅啊，我昨晚就说郑国最近不太平，果然这里地都不太平啊。
　　···
　　郑国临水环山，景致偏佳，扁舟汀岸渔樵唱晚，藕花深处白鹤渡水清波澄澈。日影衔山下青苔拾级而上掩揉微光，青石板坡上睡着几株簇白花盏。

　　我乐颠颠跑到岸边去找船家买了些莲子，接过船家甚和气地递过来的一大把，又乐颠颠往回跑。

　　快要跑到师傅所在的紫菱花树边时，硬生生被骇住。

　　骇住我的是个茜衣姑娘，且是个挨得师傅极近的茜衣姑娘。

　　茜衣姑娘羞红着一张脸向师傅看着“公子，奴家，奴家唤作小环，年方十五，就住在这附近坊间里，本自娴静，不曾婚配。”

　　我摸摸鼻子站在一边，琢磨着怎么如今娴静的姑娘都这般奔放。

　　师傅稍稍避身“姑娘有理了。”

　　小环瞬间晕红了双颊，翠滴滴道“却不知，公子可中意奴家？可愿行嫁娶？”

　　师傅怔了怔，摇摇折扇淡淡看向远山天幕“嫁娶一事，姑娘莫要轻率待之。”

　　小环幽怨道“奴家不曾轻率，奴家方才在船上看见公子，顿觉是为良人，此生愿随公子天涯海角。”

　　我愕然，不可思议地看向她，震惊道“苍天大地啊，姑娘你可是想当我师母？”

　　为情所迷的小环姑娘这才留意到身边多出了个人，困惑望向师傅，“公子，这位是？”

　　师傅看我一眼，浅淡眸光溶入晚霰，继而月朗风清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说”···“

　　小环姑娘说”···“

　　然后我手一软，怀里抱着的莲子碰碰洒了一地，十分叫人惋惜扼腕。

　　小环诧异道“可她方才明明唤你作师傅。”说着又偏过头来凄苦与我道“姑娘你如何能喜欢自个儿师傅？”
　　我说“这个，呵呵··”

　　师傅截住话头淡定忽悠“我们赵国就是这样，未婚的姑娘都管对方叫师傅以示尊敬。”

　　小环讷讷瞅着他“奴家从未听过这等风俗。”

　　师傅淡淡开口“那是因为姑娘不是赵国子民。在下心意早定，只好虚承姑娘一番错爱了。”说完收起折扇走远，我再哼哧哼哧地追上去时，仿佛听见那小环正独自自怨自艾地吟诗“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君让我枯萎，唉君让我枯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