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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心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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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然望着几个黑衣大汉手中乌溜乌溜的木棒,默默抖了几抖,抖完觉得大爷的此刻万不可长他人志气,于是强压下冒上喉咙口的心虚,无辜道“什么小姐?我们不认识你家小姐。”
左侧的黑衣人将木棒放在手心掂了掂,慷慨激昂地劈碎几个茶碗“你令堂的还要抵赖?咱们几个兄弟一路明察暗访风餐露宿追到这里,追得气愤万千气魄全无气息奄奄。你令堂的居然好好坐在这里喝茶,你令堂的居然还敢不承认?”
气氛转入剑拔弩张,酒楼里茶客饭客及唱曲的姑娘噼里啪啦作鸟兽散,跑得颇卖力颇实诚。
流故不疾不徐抽出佩剑,冷然开口“你们欲要滋事?”
黑衣人哆嗦着看看这边泠洌剑光,哆嗦着看看自个儿手里乌黑的木棒,征了片刻大喝一声“靠!你们抵赖不交出我家小姐也就罢了,居然还拿剑威胁我们?想打架是不是?”
我诚恳道“非也非也,我们其实也不想打架,影响忒不好了。”
黑衣人赞同道“诚然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只消说出我家小姐的去向,咱们便即刻走人半点不难为你们。”
我嘿然一笑“我们果真不晓得你家小姐的去向。”
黑衣人又悲愤地靠了一声,握紧木棒哼哧哼哧围过来,一瞬不瞬便将隔间围得密不透风。眼看一场张扬威风的群架势不可免,岂料后头又闯出一队人马,个个皆是白衣翻飞,玉巾遮面,翩翩然的模样分外招风。
看来如今这江湖,确是人才辈出,且出场规模行头一个大似一个。
众人皆默了,这敌我难分的景况透着几许尴尬几许森然,黑衣大汉按捺半天没按捺住,又将木棒在搁手心里敲了敲“靠!什么情况?你们哪条道上的?”语毕一丝寒光滑过,凌厉如断烟斩雪般看不清踪影。
我目瞪口呆看着这群白衣人一言不发几招之下解决全部黑衣大汉,目瞪口呆看着隔间雪白墙壁被溅上血渍。
辛辣血腥气息浮在空气里,乱世里草菅人命原来这样容易。
流故狠命拉扯我一把,朝那边掷出几枚暗器,带着我从窗口一跃而下,纵马疾驰。
烟花巷陌人烟稀少,城门细雨,天边乌浓云卷翻荡似古拙墨砚倾斜出一方醉意。
仿佛一步错入踏进陷阱杀机,心头茫然不能自知,我焦急问流故“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空蝉栖在恹恹老树上,冷风携湿雨沾上额头,流故皱眉道“我亦不知,那伙人出手狠毒,来意定然不善。”
又是盏茶功夫,身后传来流故急切嗓音“他们的马更快些,眼下我们怕是撑不了多久,待会一旦打起来,萤姑娘记得骑马快跑,我来拖住他们。”说着跃下马背,挥鞭狠抽马股,我大叫一声“流故”可她的身影已消失在渐大的玄色阴雨中。
我回身笨拙地拉扯缰绳,马势却不肯稍缓,想是方才吃痛,此时愈发没命地往前狂奔。
苍茫碧落泛出层层败落气象,大雨瓢泼而下溅湿林间葳蕤沧树,葱茏鸦青藤木纠葛于晚间山岚,眼前尽是模糊雾色。
我踉踉跄跄地翻下马背往回跑,摸索着想去找流故。
她要我先走,但我如何能丢下她,仓皇苟生。
潦倒雾雨遮天蔽日,远处恍惚闪动几簇银光,隐隐传来打斗声响。
我不会功夫,回去或许也做不了什么,可我毕竟还是不能不顾流故,她那么信任我,肯将心事都告诉我。
枯枝残叶划破手背,衣裳亦被撕扯得皱蜷不堪,我胡乱伸手拂去散乱于额前的碎发,颤着嗓子喊她,却遍寻不着,甚至连打斗声也消失不见,惶寂之感又一次袭上心头。
这样骇人的晚上,生死旦夕,没有人和我在一起。
周遭逐渐弥起花粉香气,像是谁家姑娘的浅绾胭脂被雨沁湿,气息悠谧。师傅从前说过,有种迷烟,气泽类花,融水而发,吸入肺腑后意识全无,灵台混沌。
陡然一阵天旋地转,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身子却软绵绵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我其实很怕死啊,死前还没有值得稳妥珍藏的东西收纳于心中,就好像茫茫世间孤寒过客没有一席傍身之地,多可悲。
两个白衣人往这边围拢,手中匕首卒住冰凉露滴。我颓然闭眼,下一刻却被人拦腰搂住,墨雨沉沉,林间一派萧索肃杀,他眉宇疏淡若远山,眸光似清浅潭水幽幽难测。我只来得及喃喃唤他一声师傅,便彻底晕了过去。
世上最让人安心的事,莫过于落难遭险时,有一人救你于水火。
大抵是前日晚上受刺激受得紧了,是以我这一晕,便晕得很有些水准,直躺了一天一夜方才醒转。
屋内一灯如豆,屋外凄风苦雨,师傅以手支颐垂目坐在桌边,这情境实在有些熟悉,几个月前我身受重伤,躺在草丛里被师傅捡到,醒来时恍惚也是这么个情形。
我想,我的师傅,他救我两次,对我真的很好。有朝一日若能得个机缘报答他,一定万死不辞。
抬手欲揉揉眼睛,伸至半空却无力垂落下来,师傅循声抬眼,走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萤儿,你中了迷烟”话未掷地被我惊呼一声打断,一个念头劈闪而过,我拉住师傅的衣袍沙哑着嗓子慌乱道“师傅,流故呢?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师傅递给我一杯温水,慢慢扶我坐起“她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轻伤。”
我长舒一口气,乐呵呵点点头,乐呵呵咽下半杯水。
师傅又道“唐间正陪着她,哦,你大抵不认识唐间,他是我的至交,从前与流故也很熟络。”
我噗哧一声又将那半杯水呛了出来。
狭路相逢会有时,千金散尽还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