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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故 ...

  •   夜色微凉,小城柳絮洒了一撇月影。

      我踏上寻流故的长征路后,原以为凭着今天的运气搞不好也就彻底找不着她了,却不料拐过几个弯转过几个巷远远就看见一个红裳的身影朝我奔来,我点点头感叹,苍天总算没有彻底抛弃我。

      流故面色仍旧苍白“公···萤姑娘,幸而···”

      话未落地便被一声惊心动魄的声响打断,静夜里特别静,也就衬得那声响特别惊心动魄。我们默契地纷纷后退一步,扭头看向声响的发源地。

      朱漆渡兰板的一扇木门边趴了一个瘦高的书生,此际高举双臂可劲儿砸门,面上涨得通红。

      我拉拉流故的袖子悄悄问她“咱们这是遇见打劫的了么?怎么这年头读书人都出来打劫?还是打劫的团队现在都只招高学历的技术性人才?”

      却听见那书生高呼一声“开门!开门!放我进去!”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书生严重违背了打家劫室低调行事的基本原则。

      书生敲了半日,里面终是出来一位管家模样的老人,手提一盏纸糊烛灯笼,面带不忍朝他说“卢公子回罢,小姐,小姐无论如何是不会见你了。”

      书生颓了下来,一个踉跄倒在门沿上,“她,她必不会说这样的话,她还叫我等她,她是被逼的,被逼的是不是?”

      管家叹口气,蹲下身子陪他靠在沿上,思量一回,开口劝道“卢公子,你该知道杜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这样的门户,如何会由得小姐做主?小姐在屋子里哭了几日,直嚷着说若老爷夫人不肯答应她便要去寻死。老爷隔着窗对她说杜家从未容下过不肖子女,小姐若不依了与万家的亲事,他也不好相逼,好在卢公子你一个书生的前途他还是拿捏得住,轻易便可让你绝了仕途经济的路。”

      书生蓦然抬起头来,“伊人不再,仕途经济又要之何用?卢某断不是那等贪图富贵之人。”

      管家摇摇头“卢公子,老朽是一番好意才与你说这些话,小姐她是为着你好,你不要这些,她却不愿自己成为你一辈子的累赘。”

      ···

      管家仍在絮絮说话,我拉了流故在梨花荫里快步走开,世上悲冷的事已经够多,其实不用更多一些。

      走了一段,我说“流故,这些求而不得的事,怎么总是这样无奈呢?”身侧的流故在月下顿了步子,良久,幽幽地说“若没有这些无奈,岂不是太圆满了,而上苍,终是见不得圆满的罢。”

      我觉得她有些不寻常,她一向是个淡漠安静的姑娘,这个月夜里,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

      我说“流故,你有过求而不得的东西么?”

      她对我笑一笑,浓艳的衣裳像夜里的红珊瑚敛入晦涩水光,“萤姑娘要听么?这些事情我从未和别人讲过,只怕再不说,它们都要在我心里散了。”

      我倚住一树悬东香坐在地上,轻轻问她“从前没人肯听你说?” 她走过来挨在我身边“我一直想要珍之重之地藏住,现在,却怕它有一天在我心底改了样子,说出来,便有另一个人陪我一同记着了。”

      流故说赵国庐州桑叶青碧招摇,像姑娘的青丝鬓影,软茸茸扑在心上。她见着那个人时,正是十五岁。

      那时她刚被南辞带回府里,将将逃出被亲爹娘卖掉的命数,性子变得孤冷。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那府上初来乍到的,再孤冷的性子也会有些惶惶。她害怕的时候,连爹娘都不要她了,简直不晓得该去找谁倾诉。

      袅晴丝闲坠的庐州,天青水温,白荷吐粉。

      府宅里有些冷清,循规蹈矩的日子她实在过不惯。这天她独自站在剥落的墙垣边,盘算着过几年,在这里攒些银子,便去请求南辞放她出去,寻一个僻静地方好好过活。南辞带她回府本是出自好意,必不会为难她。这么掂量得心意满满,冷淡的脸上酝酿出一个浅笑,回身时却不留心冲撞到了人。

      那人稍稍后退一步,皱着眉头看她。

      流故知道府里的规矩,下人若开罪了公子小姐,是必得赔罪的。可她不愿意跪着求人。

      身形颀长的年轻公子看她垂头站在那里,眼神全不似一般的奴婢该有的顺从畏惧,许久,笑了声“倒是个有意思的丫头。” 流故缓缓抬眼看他,觉得他笑得很干净。

      之后那公子又几次来府上找南辞,流故渐渐知道他与南辞相交已久,是府里的常客,也晓得了他原来叫唐间,江陵人士。

      她从此在府里一心一意习武,一把长剑舞得很好,雪白剑花软绸一样绽在阳光里,定成一个个爽性的剪影。她尽力学会每一个招式,想着有朝一日出去,在乱世里一个人总得有些武艺傍身。有时候被自己不小心伤到留出血来,她毫不在意地信手包扎一下,甚至眉头都懒得蹙。流故说,没有人可以依靠指望,那总得把自己磨得坚强些,孤硬些,不然又有什么办法。

      流故学武学得很好,是同行几个婢女里天资最出挑的,一年后南辞派她出去完成一件任务,正是由唐间领着。

      唐间再见到她,清俊的面容勾出浅笑,“唐某与姑娘倒是数月未见了。” 流故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略向他施了一礼“此番就偏劳公子了。”

      一路基本上都很和谐安详,流故不说话,唐间不说话,几个随从也不说话。可见确是一支素养良好的武装队伍,唯一的缺点是太过闷声闷气,彼此不易于培养革命感情。

      这日他们一行歇在一个客栈里,随意点了些酒菜。唐间执起桂花酿的酒壶,悠闲问她“姑娘可会饮酒?”见她摇头,自顾自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流故侧身看他,一向表情寡淡的脸上难得浮出好奇神色,唐间笑着隔桌与她斟了一杯,“这酒性温,姑娘不妨一试。”待她饮干,又替她布了些菜搁在碗里,一举一动优雅矜缓,透出从容温淡。

      唐间举盏静坐半晌,似是在仔细打量瓷杯纹理,突然笑了一声,朝流故温言道“贵客到了。”语罢狠狠掷出手里杯盏,店口处旋即传来压抑闷声,流故一个翻身旋出,长剑直往刚进门的几个大汉劈去,动作行云流水利落轻盈。几招之下那些大汉纷纷毙命,血浆溅了满屋。客栈一时整个陷入寂静,几个小姑娘哇的惊叫一声晕了过去,几个中年妇女揪着衣襟嚎了几嗓子也晕了过去,店小二精神抖擞地跑出来瞅瞅倒地绝气的大汉,瞅瞅横七竖八躺倒的客人,瞅瞅被砸烂的瓷盘瓷碗,惊怒交加之下也就配合地晕了过去。

      流故跪在地上翻检那几个大汉的衣裳,摸出一个被血染红的黑色包裹交给一旁的唐间,挣扎着要站起来,双腿却似乎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唐间伸手去扶她,脱下衣袍盖在她身上替她遮住血污,淡淡道“走罢,他们的人快追来了。”流故轻轻推开他,扑到桌边拿起茶壶倾倒出冰凉的茶水浇到自己手上,血迹顺着桌角流下,黯浓颜色触目如咒,她固执地紧紧盯向手心,凝声道“再也洗不净了,是不是?”

      山路崎岖诡异,幽幽几声鹤戾,老树枝桠鬼魅一般被野风吹动,唐间领着流故和几个随从在山间躲避赶杀的刺客。

      一般来说武侠传记里这种时候一定会出现一个陷阱或断崖以增加历险的惊险程度,苍天一定很欣赏这种武侠传记,果然就让流故一步踏空跌下山崖。

      唐间没有来得及扯住她,纵身也往下跃,半空里抱住她几个旋身,被斑驳树影掩了行迹。

      几个随从在崖边面面相觑,武侠传记里若有人坠崖身边一定有人哭天抢地大喊救命,可惜这时贸然一叫定会引来追兵,随从们想必也很是郁结。

      山崖下流故的右臂渗出大片血迹,她一声不吭坐起身子,自己扯下衣摆的薄巾裹住伤口,唐间也一声不吭地从她手里取过薄巾,细致替她包扎。流故抬眼看他,轻声道“多谢唐公子救命之恩,不过流故一介侍婢,不值得公子舍身相救。”

      唐间继续为她包扎的动作,“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唐某若看着姑娘坠崖而不顾,焉是丈夫所为?”

      流故水一样的眸子里荡出情绪,那些孤清的东西慢慢碎了。

      流故说,从前一心想着让自己冷些硬些,可那时候她看着眼前的唐间,突然很想告诉他自己其实很累很倦。

      回府后流故因为受伤整整修养了三月,三月后她踱出院门时正遇见唐间,阳光碎在他脸上,光线正好。他展眉朝她笑一笑,“姑娘气色不错,想来是伤好了罢。”极平常的一句话,流故却莫名低下头去,颇含糊地答他一声好了。

      后来流故对唐间的一切事情都很上心,自己也不晓得作什么要那么上心。唐间但凡进府她一眼就能将他瞅到,也不围过去,只默默在一边看他。唐间穿一件缁色袍子,她便觉得帛黑的色调看着舒心顺眼。唐间无意在府里掉了一块坠子被她拾到,她小心地将它收起来,总想着下次见着还给他,可是再见了几次,捏在手里的坠子也没让她还回去。流故说她那时候几乎每夜都会取出坠子在窗下细看,看着看着思绪就变得飘忽不定,真正傻得厉害。

      那夜除夕将至,雪蕊绽在廊沿拐角,模糊被高燃的灯笼裹成温软模样。

      流故独自饮酒御寒,远远恍惚看见唐间朝这边走过来,她觉得自己醉了,又像没醉。

      她站起来,摇晃地扶住石桌,笑着看唐间缓缓向她靠近。

      几株白梅散出杳然气息,地上积雪森森幽愁迟迟,青瓦白墙寒砧自捣。

      迷蒙冷月下她眉眼愈发清凉出尘,黯然片刻,她低头摆弄衣角,轻轻开口“唐公子,我···”

      她想说什么,却被唐间打断,青冥夜里他眉眼淡漠,声色亦淡漠“流故,你变了。”

      流故蓦地抬头看他,水一般的眸子徒然睁大,那时她明明想对他说什么,他也知道她欲说的是什么,可他打断她没让她说出口。

      寒碧冷星下,他说流故,你变了。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其时天边亦有冷月,幽明笛声从隔墙那边传来,委婉悠扬如水不断。

      流故眉角攒出笑意,浑不在意似的对我说“那几个字其实再简单不过,每次想到却都很难过。那个人说我变了,我却一直不晓得自己哪里变了。”

      我说“我也不晓得。”

      还有一句话没有能够说出口,我想说那个人,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流故抬手捂住脸,半响移开,清亮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盈盈溶入月光。她对着黧黑天幕喃喃自语“那之后没了可以喜欢的人,真的,很空落。”

      依水人家的灯火逐盏熄灭,这一段无疾而终的故事像深闺里焚着的心字香,轻轻一触就散在了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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