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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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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苔一点一点蔓到石阶下的时候已是夏末,草盛豆苗稀,荷锄沾露湿。月光轻悬透在屏风里,灯火浅浅摇晃。这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境模糊不清,却盘踞心间不灭。
我梦到一个夏夜,像如今一样的夏夜。细雨芭蕉掩柳絮,而帘外海棠红得要滴出泪来。
弯曲石路上,远远立着一个着了缃色衣裳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站在青冥月下,似溶入微淡轻光。
几只流萤绕着她打转,草色入烟清,隐隐一阵阑珊曲调。
数株雪白骊花牵引星辰,琉璃般花盏氤氲出碎金暖香。花后是位年轻公子,手执未染笔墨的折扇,一身石青锦袍贴入夜光。
那小姑娘只顾着看身边的流萤,脸上露出天真神情,仿佛从未见过一样的稀罕,待她发现身后有人时,青色衣袍的公子已在骊花后默默站了半响。
小姑娘转过身子,清浓嗓音带些疑惑“你是谁?”
来人淡淡开口“在下•••”
小姑娘亟亟打断他“眼下夜重更深,此处不该再有闲人,你你你,你莫不是刺客?”
···
青年公子好整以暇地摇一摇折扇“眼下确是夜重更深,姑娘,又作什么跑出来?”
小姑娘警惕地瞅他一眼,后退几步“你这般转移话题,其实是让我猜对了罢,你果然,是个刺客罢,”强作镇定地再后退几步“好汉,我其实就是出来赏个星数个月,这便要回去,不叨扰了不叨扰了。”作势就要跑。
来人好心提点道“一般来说刺客一招即毙命,断不会容姑娘安然这许久。在下其实•••”
小姑娘捂住双耳后退更多步“你别告诉我别告诉我,你能绕过那些侍卫出现在此处必不是等闲之人,一般来说不是等闲之人的人身份都很惊悚。这些惊悚的身份一般皆须保密,你若坦言相告我恐怕就走不了了。”说着做出一副欲泪奔的表情“好汉,你一看就是个有操守的善人,就当今夜没见到我成不?”说罢牵起裙子跑远了。
流萤被这动静惊散缓缓缠绕到拱桥那边,骊花碰巧砸在青衣公子的肩上,他不紧不慢玩弄折扇,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如水夏夜,蝉鸣冷月。
瓦片带清霜,我在远山寺敲下的晨钟声里醒来,想忆起梦中那两人的形貌,却似隔了一层浓雾,无论如何再记不起来。
师傅坐在石桌上摆弄一堆花草,我几步蹭过去,好奇地看着这些红红绿绿的东西,问道“师傅,这些又是你得的药材?”
师傅淡淡恩了一声“这些花草看着无奇,炼在一起却可以成为至毒之物,唤作古凉。”
我诧异盯着尚未成形的古凉,觉得作为至毒来说,它的原材料长得实在太过普通,很容易就打破了人们潜意识里对毒物神秘莫测的幻想。想想又觉得不对,转过头看师傅“既然是至毒,我们又为什么要炼呢?”
思及师傅平日里清高贵气,断不是那等投毒谋财的小人,现下炼毒,想必也不是要去蒙翻区区某个小人物,自然有一番大事业。只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大事业,这大事业何人经营,有没有个赞助商。
师傅喝口茶,一本正经看着我“为师行走江湖,也是需要盘缠的。古凉这么稀少的毒物,大概能卖个好价钱。”
我相当赞同“炼好之后可以卖给那些门庭贵族,我觉着越是高贵的贵族越喜欢搞内部战争,又拉不下脸面闹得腥风血雨满城风雨,最需要这种杀人于无形的东西,我们再去煽动煽动刺激内需,到时候可以狠敲他们一笔。”
···
左肩的伤口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后得到了根本性的愈合,除了偶尔牵动咳嗽几声再没别的不适,师傅替我把完脉后亦欣慰表示,可以不必清补了。
我简直喜之不尽,杨柳岸,无语凝噎。紧接着便发现了一件更让人无语凝噎的事。黄昏时分华灯初上,师傅一袭荼白长袍翩翩立在灶前,坦荡荡告诉我除了糯粥以外 ,他不会做别的菜。我哀怨地呆住,所谓君子远庖厨,这大概是个最深刻最沉痛的印证。
琢磨片刻,踌躇道“要不我来试试?”
师傅允了。
事实证明他决策错误。半个时辰后我一筹莫展地看着黑扑扑的灶台,搓手叹息。
师傅抚一抚额,递给我一些清水净手,“所幸还有些糯粥,今日我们还是吃糯粥罢。”
···
三日后,一个模样清秀面上冷淡的姑娘被师傅领了回来,其时我正蹲在一丛饮若花前,专心致志辨认它的药性。
师傅招我过去,对我道“这是流故,我的侍女,今后会同我们在一处。”
面上冷淡的姑娘乍见了我,冷淡的神色居然再绷不住,干净的眸子里辗转出悲切情绪。我兴奋不能自持,顾不上念及她的反应,牢牢抓住她的手“姐姐,你会做菜么?”
···
此后流故日日照料我们的饮食,如此一个美丽冷清的姑娘,做饭居然做得还十分可口,真是太得天独厚。
两日后,师傅告诉我他近日需得出门一趟,不出半月便归。我挠挠头问“师傅有何要事么?”他在霖吾花薄罩笼着的烛光下收捡行囊,漫不经心道“一些私事罢了。” 我本着不窥探他人隐私的优良传统不响了,师傅在灯下端详我一回,笑道“若是闷了,可要流故陪你去外面转转。”
自我昏迷住入这村舍以来便再未出过门,先时是为了养伤,后来念及师傅每日里抚琴作画外还要炼炼古凉,也是十分忙的,遂从未提及外出一事。如今经这么一提醒,说不激动是假的,第二日挥泪拜别师傅后赶忙回来兴冲冲将自己拾掇好了,拉着流故浩浩荡荡往外奔。
我们转悠到了一处市集,且是个热闹不堪的市集。
卖花卖茶卖书卖字的纷纷聚集此地,间或有卖胡烟卷的也出来凑了个场。卖胡烟卷的小贩颇神气地盘腿坐在地上,扯嗓子吆喝“吸一口,忘记自个老头老母;吸两口,敢吃别人老婆豆腐。”这个广告词想得极好,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不多时便蜂拥而上一堆人,纷纷羞嗒嗒掏钱买了几卷,再羞嗒嗒拿袖子掩面走了。
小贩数钱数得正乐呵,却不料不知哪里蹿出来一堆官府巡逻队,为首的汉子凛然望着小贩“如此大逆不道大胆妄为大错特错的东西。我楂国先国主的先国主的先国主早于尚贞二年便勒令禁了。你是哪里来的一棵山葱,竟敢挑战国威?”
小贩哆嗦着扑到在地,泪涕横加地表示他只是偶尔想赚个闲钱,大多时候都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尊崇主上,绝没有冒犯国威的意思。
为首的汉子见他抖得不行,大度挥一挥手道“也罢,这次就饶了你。不过这批胡烟卷须上缴,且为了保证你往后日日夜夜皆有节操地做楂国好公民,必得从源头上断了你再倒卖胡烟卷的念头。唔,那就着令你每月再上缴二十担罢。”
小贩瞬时愣住,脸上是心如死灰的木然神情。可以想见他此时必是哀莫大于心死。
为首的汉子觉得起到了保卫治安的震慑效果,满意地捊一捊须走了。后头跟着的小啰啰忙不迭问“张头,二十担该够我们几个兄弟抽了罢。”张头头也不回撂下一句“何止够了,咱们还有多的能卖到黑市去赚个好价。”这番对话发生得极其自然极其自若,一点不在乎伤了多少楂国好公民一颗脆弱的山葱心。
我与身边一位细麻衣裳的小哥一同喟叹“真是大爷的人心叵测啊人心叵测。”
喟叹完后互看了一眼,引为知己,便一齐去一处茶馆喝茶唠嗑。
围绕怨天怨地怨社会的主题思想闲聊半日,那小哥甚悲情与我道“实不相瞒,在下其实是,其实是秦国子民,不得以才流落至楂国。”我咽口茶问他“兄台是怎么个不得以法呢?”小哥不可置信瞥我一眼“姑娘难道竟不晓得,秦国,在两个月前便亡了么?”
我自失了从前的记忆,对天下大势便也不甚清楚,头一回出门却听闻秦国莫名其妙在数月前亡国,真是不知如何反应。想了一回,细细宽慰了那小哥一番,真诚表达了对先秦的敬仰思念。小哥被我宽慰得几乎流下泪来,哽咽道“我秦国向来是清平安乐之邦,此番亡国,大约是天意如此,颌该国运气数将尽,颌该我秦国旧民流离失所,”说着,抬起袖子抹一把泪,“其实秦亡也就罢了。我百姓心中最痛的,却是我秦国诸位王室。听闻国亡那日,天杀的蜀郑两国的某个天杀的将军在城门下寻衅,污蔑我秦国王族贪生怕死。王族别无他法,竟是以死剖明心志,一把火将王宫烧了个干干净净,秦王室,皆殒生于那一场大火里,与国俱丧。”小哥说道激愤处,猛一拍桌案,“却不知那些天杀的敌兵可否衬了心意,那个天杀的将军可还有颜面再侮辱我王族一句!”我目瞪口呆听了这段奇闻,想,这秦国王族,可真惨啊。
小哥从衣袖间抬起脸来看我,叹道“可怜王室里那位秦株公主,据说死时距她十六岁的生辰,将将才过了三月。”
一旁的流故一直沉默地听我与小哥说话,脸色渐渐发白,我转头与她点评道“流故,这位公主其实也算是死得其所啊,若我是她,也断不能让人信口侮辱国祚,拼死也得表明心迹的。”
流故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点评完,回思自己的处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由此也就更不清楚自己的国籍,真是莫可奈何。
一时气氛有些沉默,所幸不多时便有人出场打破了这沉默。
茶馆里闯进一个满是血痕的白衣公子,手提一柄冷光剑,直楞楞往我们这边冲来,一时间满座皆惊。
我于惊中略一思索,想到此前受的伤,觉得这个白衣公子搞不好便是我的世敌,此时此地蓦然发现我尚未死透,便决定让我死得透一点。背后一阵阴风起,当机立断拉上流故逃命。
在七街八巷的市集里绕来绕去,回头看见那白衣公子依旧锲而不舍紧跟在后时不禁悲从中来,从前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竟让人家有如此不杀我不罢休的志向。乍然听见他在身后叫了些话,奈何人声嘈杂实在不容易分辨,我想他居然当街叫嚣真是大爷的太过嚣张,再一抖,越发死命地往前跑。
幸而市集里摊贩颇多,人群一堆一堆的挤在一起,易于躲闪隐蔽。我颤抖地缩在一个拐角后头,颤抖地看见他追到几步外的长街上,左右回顾。
此时再跑必会闹出动静来让他听到,我屏住呼吸捂住嘴,尽量做到悄无声息。
白衣公子此时却是一副颓丧落寞神情,目光落在酡红天幕下一棵古老槐树上,黯然出声“你这回,又去了哪里?”
许久,槐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似被惊醒一般,缓缓走了。
背影被夕阳拉长,仿佛还有些摇晃。
我松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恍一回头,却发现流故不在了,寻思可能是方才东跑西窜时被人群挤散,只得耷拉着脑袋去寻人。
此番出门,实在是惊险万状,回去一定烧柱香,拜拜各路神仙及神仙座下的弟子及座下弟子的弟子,这便是传说中的普遍撒网,重点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