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辞镜》陌七薰上

3、南辞2

　　人曰“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当今世人尽皆尊崇师长，晨昏定省必不能少，无论风雨晦明皆须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侍奉师傅。换句话说：师傅醒着我醒着，师傅睡了我守着。再换句话说：师傅在，我在。师傅不在了。我剖腹自尽让自己也不在。古语有云，你不在，我不在，那谁也不在。

　　我初初拜进师门的时候，礼数上十分恭俭谦敬，烹茶煮酒，拂灰荷锄，不辞辛劳将我们栖身的屋舍收拾得清新无尘清秀无痕清静无人。竭力想将自己打造成二十四孝高徒以报师傅活命之恩。往往鸡鸣涩涩的时候就翻身起来，手执鸡毛掸扑扑打打。自然我扑的不是自己的屋子，那样就太没有诚意，一般来说我会默默移到师傅屋子外的廊角上，默默地扑扑打打。

　　可叹的是我以为的默默行动其实没那么默，师傅在接连五天被扑灰的声响弄醒后，神情很郁结，约莫是陷入了一种悔不当初的怅惘。如此细微的扫灰声他都听闻得那样清晰，可见他武功多么深厚，而武功深厚的人实在太难睡一个好觉。

　　怅惘之后，他将我带到书房，和颜悦色与我道“你每日起得这么早，是要做什么？”

　　我说“打扫屋子，以实际行动报效师傅。”

　　师傅清风朗月道“为师收你为徒，本不是为教你报恩。你无须如此。”

　　我说“师傅你千万莫要同我客气，我这个人最不客气。”

　　师傅循循善诱道“你伤还未好得彻底，不好好将养，恐怕会落下病根。”

　　这句话太有效力，我举手揉揉左肩，立即放下鸡毛掸。

　　力气活暂时是做不了，精细活我又不大会做，思来想去觉得很忧伤，呆在屋子里已然无从排解这忧伤，只得踱到外边，企图寄情于山水田园。

　　江南七月，细雨靡青阶。溪涧边团团烟雾低徊，石瘦水清，地上铺满流金花盏。

　　这些天日子过得太过清幽，竹盈舍外，花吐暖香，江南好风光，碧水桃花绕石桥。如此悠淡的日子波澜不惊，却容易让人换得患失，食不果腹的时候人们选择坚守希望，平淡度日的时候人们开始害怕失去。从容不迫的时日过惯了，便会怀疑自己，曾经究竟失去了什么才换来眼下的太平。究竟，是失去了什么呢？

　　我凑到溪边，看着水上映出的影子，低声道“你到底是谁呢？”

　　水波晃动，隐约传来几声雀鸣，却无人回应。

　　暮色升起时，身后有轻微声响，身上被披了一件外袍。“虽是夏日，到底你还是大病初愈，前夜又落了雨，怎么在外面呆了这许久？”

　　我回头，看见月色下那样干净清雅的一张脸，不知为什么觉得很难过。

　　我说“师傅，你医术这么好，一定知道，失忆的人还有没有可能好起来。”

　　师傅端详我半日，神情慎重“萤儿，你终究，还是放不下罢？”

　　我偏过头，天幕里只有一阕孤月。怎么可能放得下呢？过去的事一星半点都记不得了，怎么会不惶惑？这些天我常常在想，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多可悲啊。我可还有亲人？他们是否还在四处寻我？寻不见我，会不会很心急？那些让人不安的念头我一直压在心上，今夜却不知为何再压抑不住，泠清的情绪破土而出一般将我紧紧缠住。

　　从前我说不在乎，都是在自欺欺人。

　　师傅叹了口气“萤儿，执着于过去不过徒增烦恼罢了。那些记忆，记得就好好珍藏，忘了就彻底舍弃。与其将那些触碰不到的事情看得太重，不如抓牢一切伸手可触的东西，如此才不算辜负自己。”

　　夜里流光渡在草尖上，似露凝月华。

　　依我的本意，还想继续将人生观价值观宇宙观与师傅做一番友好互助的探讨，奈何时不我与，审时度势一番，觉得还是坦诚相言比较好，于是站起身子“师傅，我饿了。”

　　师傅勾起唇角“走罢，我给你留了些糯粥。”

　　我说“师傅，你不能日日都让我吃粥，这样就太没人情。”

　　师傅皱眉“你肩伤才好，只能清补。”

　　我几乎要声泪俱下“师傅师傅为何你这么坏，清补清补为何你做出来？”

　　师傅瞥我一眼，回身便走。我跟上去“师傅你就让我吃点白粥以外的东西吧，烤鸡烤鸭都行的，鸡汤鸭汤也勉强可以的。哎呀，师傅，你就答应了吧，你这样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顿住步子，眼角浮出打趣神色“恩，我默默地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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