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辞镜》陌七薰上

2、南辞1

　　软风扑到脸上，恍然闻到窗棂外疏影花香，半开的绯色纱帘透出外头数枝青竹。困顿地睁眼，入眼乃是一方纹了墨色山水的宽大袖口，斜身替我推开窗牖的青年公子缓缓开口“你醒了？”

　　我说“你是谁？”

　　他说“在下···”

　　我急切打断他，自然这样太不符合礼数，可我的下一个问题如此让人困惑，着实顾不上什么礼数涵养。

　　我问“我是谁？”

　　他顿住。深沉的眼眸不断打量我, 半晌“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眼看就要泪奔，事实如此惨淡，苍天如此寡情。你想你某天一觉醒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再知道，这是件多么让人惊悚为难的事啊。

　　自然我还没有泪奔，因为此时我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我，怀疑世界。疑虑如此之多，眼泪也就成了累赘。

　　我想这可如何是好呢。此前我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哲学上来说究竟是怎么一个存在？我生在何处，长在哪里？我失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被动发生还是主动发生？是遇上土匪劫道被一棍子敲晕还是勘破了红尘虚无大彻大悟从而忘却是非？

　　没了之前的记忆，我现在又算什么？

　　如此之多的事情理不清头绪，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调理一下表情，清理一下嗓音，整理一下衣襟，望向屋里除我以外唯一的活人“公子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他缓缓踱步到桌案边，执起雕丝瓷壶倒了盏茶，将茶盏递给我“我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半月前捡到你的时候，你躺在草丛里”他抬手指向我的左肩“喏，那里还受了伤。”

　　我说“是你救了我？”

　　他再替我倒了盏茶“我替你敷了些药。”

　　我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此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活着一定会报答你，没了也会想方设法孝敬你。”

　　他任我扯住衣袖，似笑非笑地看我“好不容易才醒转，若是不当心再裂开伤口就不好了。”

　　夏日辰光寂寂，花鸟怠倦，他的脸就笼在一团光晕里，“你安心呆在这里养伤罢，以后可以从长计议。”顿了顿，他说“从前的事情，不记得也好。”

　　转眼过去一月，这一个月里发生很多事情，比如我去拿茶杯时一不小心将它砸碎了，比如我去拿糕点一不小心将它全洒了。再比如慢慢地我的肩伤好了，再没有砸碎什么东西，真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最要紧的是，我得了个新名字。

　　南辞之前一直很忧心，他觉得我一个小姑娘，四下里举目无亲，又忘断前尘，一定分外沮丧分外失落，一沮丧一失落搞不好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傻事情，例如跳个崖投个湖什么的。鉴于男女有别，他注定无法在夜间也寸步不离地守着我防止这类惨剧的发生，这实在没有办法。

　　我宽慰他“我怎么会轻生呢，你看我好不容易被救活了，再去死一次多不值。再说之前的那些事情，忘了便忘了罢。没准我此前一直活得很悲催，上天可怜我才让我断个干净。”

　　这些敷衍他的话，我一直在劝自己相信，相信自己是真的不在意从前，不计较过去。已经全部不记得了，难过又有什么用呢，今后的路也许还很长，我总得好好走下去。

　　南辞救了我，替我疗伤又收留我，尤其重要的是还不取一文钱，我心里很感激他。感激之情难以言表，除了亲生父母简直不会有人对我有此等大恩。想着要报答他，要同敬重双亲一般敬重他，可是看着他那样年轻俊秀的一张脸，实在没办法将他等同于我的父母，真有这样翩翩隽雅的爹让我情何以堪。所幸江湖上有一句流传数百年的歇后语，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将它颠倒过来，发现也很说得通。他不是我亲爹，却可以当我嫡亲的师傅，这么个发现让我十分欣喜。

　　蘼芜草散出幽徊气息，我与他斟了杯茶殷切道“公子啊，你这般的大恩，此生此世我定铭记在心，我愿拜你为师，从今以后像供奉高堂一样供奉你。”

　　他手里的茶水晃了晃“恩？”

　　我怕他推辞，又说“公子啊，你莫不是嫌我愚笨，不肯收我这个徒弟？”

　　他微微一哂“姑娘，可是真有此意？”

　　我郑重道“真有真有，且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从此南辞成为我嫡亲的师傅，今后出门行走江湖我也多了份底气，咱也是有师傅罩着的人了。

　　收我为徒后，南辞觉得总得教我些什么才不算有愧于我叫他一声师傅，他寻思良久，觉得我在武功轻功上终算不得有造诣，后来我们纷纷惊奇地发现琴棋书画上我勉强没有辱没师门，不需再学，慎重思索半日，他决定教我医理。

　　这样一教便慢慢发现了问题，问题出现在称谓上。我叫他师傅，而他称我姑娘。如此客套的称呼显得极其不专业，直接影响了教学的进行，我很惆怅。

　　师傅劝我“这也不碍事，再取一个新名字便好。”

　　我怅然道“可是有什么名字才能清雅又不失稳重，含蓄又不失品格，低调又不失高调啊？”

　　···

　　师傅抚着案上茶盏“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个夏夜，夜里隐有流萤。眼下你既已尽忘了前尘往事，亦记不清从前的名字，不若便叫萤儿罢。”

　　我得了这个名字，心里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