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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石论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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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初绽的那天,石论第一次见着古长安。
身上累累伤痕让他困倦得睁不开眼,脸上却有濡湿的热意。醒来时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干净秀气的小哥细细替他擦拭伤口,额前恰好垂下几缕碎发遮住眼睛。
那时的石论基本上已算是心冷意冷,只略略打量他一眼,连此人是敌是友都懒得去深掘。
之后半月,此人一直体贴入微地照料他,受了冷眼倒也不介意,反过来冲着他嘿嘿笑,笑得石论无可奈何。他想,这个人和自己素不相识,所作所为却这样古道热肠不怕惹祸上身,总而言之这是怎样一个变态才会拥有的高尚情操。
变态的举动有些怪哉,每回替他脱衣换伤药都会低头不自觉地绞自个儿衣裳,每回扶他坐起喝水吃饭都会有些脸红。他未曾深究,只觉得这真是个别扭矫情的变态。
变态说“我叫古长安,无父无母无贷款,开了个酒铺生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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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态说“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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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态说“院里的桃花开得很好,你伤好后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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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态说“这些天我又琢磨出了一个新酒方,捣腾出来的酒滋味不错,就是不晓得该取个什么名字,你说是叫它五粮叶好呢,还是叫它茅苔酒好呢?或者我觉着叫三锅头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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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态这么日复一日地说下去,不过市井曲巷三尺见闻,却是他十九年来不曾有过的清淡家常。
后来他和古长安熟识了,清楚他的心性,知道他其实没什么心眼,于是古长安再同他絮叨的时候,偶尔也会搭搭腔。
古长安有天对他说“既然那些杀戮啊纠葛啊都是前生的事了,你不妨换个新名字来纪念一下,换了名字,便不要再想着往事了。”
他想,自己身上那么重的冤债,活一天,就是活在石家满门的亡魂执念里,这执念要他去报仇,要他去沾血,不容他遗忘轻省。
可眼前的古长安眼神期切,澄澈的眸子干净得不含杂念,他只有闭上眼,哄他说“好”。
谎话谁都会说,只是岁月纷繁,谁都不能骗谁一辈子。
再后来,他诧异地发现古长安的性别原来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个性别,至此才终于领悟所有变态行径的由来。他还记得,自己尴尬地递了杯热茶给古长安时,那姑娘脸上骤现的几丝羞窘。
琉璃月,琥珀光,一抹红颜为谁秾。
一年后,又是桃花正红天色初晴。绘了空山新竹的油纸伞搁在廊檐拐角下,前夜碎雨迷蒙入眼,数枝青萝卷了残露倚住石墙,绽得清丽无尘。古长安笑吟吟从屋里走出来,一袭清简褶裙与青萝相应,仿若长安古城,站成了天荒地老的等待。
石论望着她,想,古长安这个名字,明明寓意喜乐长安,为什么口齿中辗转着,却透出荒凉?
他不晓得,长安月下曾有过千秋万载的离别,而古长安,注定了此生此世,要在月渡花荫下,用全部心念去等一个人。
乐游原上,古长安乍眼望见官家泊在水边的木舟,兴致盎然地拉了他去游船。
船叟说“每人二十文,划一个时辰。”
古长安道“靠,这么贵是要闹哪样?”
船叟说“不贵不贵,每条船还送一个船翁替你们划船,这一个时辰里你们小俩口可以尽情地去卿卿我我。”
石论咳了一声。
古长安忽略了话里的重点,沉思一番,说“那这样,我们不雇船翁自个儿划,你瞅着能不能便宜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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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将船摇到水深处,隔岸桃花夭夭灼灼,软雾薄纱一般笼住水纹,古长安激动不能自持,站到船头大喊“哇呀,此情此景真是让老子诗意大增啊!”说完一个没站稳碰地掉进水里。
石论揉揉额角,跳下船将她捞了出来。
水上还零星荡着几只木舟,舟上的人远远看着这边扑通扑通连跳下去两个影子,还以为有人携手殉情,一时群情振奋,扯了衣裳也跳下去救人。
石论彼时正揽着古长安往岸上游,被一群突然从水里蹿出来的群众围住,七手八脚将他和古长安拉上船。
群众批判道“你们俩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殉情做什么?”
古长安呛出几口水,无力道“我们不是···”
群众义正言辞道“我们晓得你们不是故意寻死,是走投无路没有办法。但年轻轻的,再艰难也得撑着活下去不是?”
古长安说,“其实我···”
群众打断道“我们晓得其实你这姑娘肯定是一心一意想跟了这小子,那你要他娶你不就完了。”
说着一齐转头去看石论,众口一词道“小子,人家姑娘为了你命都豁出去了,你愿不愿意娶她?”
石论说“···”
群众催促道“你还扭捏个什么?方才跟着人家跳水不是挺利落的么。”
石论说“···”
古长安好意地想给他解围,说“他···”
群众又一次打断她“小姑娘你先不要说话,今日无论如何得让他表个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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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论望向古长安,还沾着水的眉心透出郑重,薄薄的唇勾出一个弧度“我娶你”
古长安霎时红了脸,纵然她一向心理素质够硬,毕竟在众人面前被允婚还是头一遭。
沉默片刻,故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半真半假地问他“馒头,你真愿意?”
馒头点头。
石论从来不知道,古长安性子虽大咧,可对着喜欢的人,其实很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到不敢再问一句“那石论呢?他可愿意?”
她没有问出来。馒头或许愿意娶她,身上背负了太多仇恨的石论却不见得。
他在酒品铺子呆了两年,偶尔出门几个月,对古长安说是去寻新酒方,他看到古长安脸上的愁绪,知道她不相信。
其实,如果古长安真的疑惑起来,又能说什么呢?说自己是去追寻仇人下落,是调动石府从前的暗线准备伺机复仇,还是说自己自始至终,一直不肯为她放下过往。
可古长安从来没有逼问过。
是年九月,公子赵舟亲临郑国,派人秘密传信给他。没人晓得,石府其实是赵国安插在郑都长安的内线,世代经营的草药生意不过是个幌子。
赵舟手执墨骨折扇,立在一树幽碧青琏下“听暗人回禀,两年前石府血案,果然是郑国公在暗中操持。”
石论说“公子,可有图天下之志?”
赵舟凝眸不语。
石论笑了笑“石府几代尽皆效忠于赵国,石论亦早知公子志向,公子若取天下,有朝一日势必会围困郑国公,如此,倒也算是替石府报了仇。只是当年的余经帮帮主,这些年一直逍遥在外。他夺了我石府阖家性命,难道能就此了断么?石论愿奉上古凉的最后一味药引,只求公子替我查出余生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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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舟派了几个暗人供他调遣,循着旧年里的蛛丝马迹,几日内,不仅查出了余生踪迹,更查出了一件藏匿多年的秘辛。
石论看着摆在案上的信笺,灌下几坛陈酒,想,长安月下的故事,原来一直是花落水流错相负。
他故意作出恨意去了酒品铺子,听见那个姑娘凄恻叫住他“石论,你居然这样不信我?”雪白月光铺在她脸上,白瓷一样透出宿世寥落。
他是石府最后的血脉,寻仇的夙命势必得一生承担,而寻仇后,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古长安?
试剑坡上,他策马绝尘时,模糊想到那年乐游原上的簇簇桃枝,一瓣一瓣飞悬于水面,晕开胭脂般的颜色。他还在桃花下答应了一个姑娘说要娶她。
那个姑娘,会在花间月下,一直等他。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今年的桃花,早已凋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