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辞镜》陌七薰上

11、古长安2

　　她赶到石府西苑的时候，本欲寻个僻静处烧香撒纸拍手走人，再料不到自己寻的僻静处，也就是碧池旁杂草深处一不小心被人捷足先登了。碧池被浓凝的血气染红，而池边的那个人一动不动，空气死寂一样勒人窒息。

　　古长安走过去探了探那人的呼吸，想，作孽啊，这大概是石府唯一的活口了。仁义起见，还是应当救他回去，可是伤口这么深，救回去之后这人是死了还是继续做活口，只能听天由命。

　　于是古长安趁着夜黑风高好办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运了回去。

　　三天三夜后那人才醒来，古长安冲他嘿嘿笑，那人冷清地打量她一眼，一语不发。

　　又过了三天三夜，古长安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那时心无旁骛，只想着这个人被自己父亲戕害不浅，救他，只当是为父赎罪。

　　后来古长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咱们这么朝夕相对的，总不能喂来喂去吧。你要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过我还是得给你起个名字方便称呼，你瞅着叫馒头怎么样？我挺爱吃馒头的。”

　　馒头看着她，半日，说“石论”

　　古长安想，坏了坏了，当初还以为救回来的只是石府的一个小喽喽，没想到他还真姓石，搞不好是石府嫡亲子弟呢？搞不好是哪个正夫人的嫡子呢？更搞不好是正夫人坚守妇德和自己丈夫生出的嫡子呢？万一他日后为石府报仇再把江湖弄得血雨腥风可如何是好。

　　古长安又冲他嘿嘿一笑“听说九死一生过后人就等同于涅槃重生，万般爱恨，千般羁绊尽皆付诸前尘。既然那些杀戮啊纠葛啊都是前生的事了，你不妨换个新名字来纪念一下，换了名字，便不要再想着往事了。”

　　古长安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将话说得这么文雅过。

　　石论看着窗外松萝，水井前桃枝新绽，晨霜载露流连一段前奏。

　　他说“好”
　　古长安开心道“那说好了，我以后就叫你馒头。”

　　···

　　之后馒头伤好了，主动留在酒品铺子里帮古长安卖酒，还会替她出远门寻些新酒方。有时一去数月，古长安暗自寻思着，馒头这小子，可真他妈敬业啊。

　　有天馒头远行归来，酒品铺子大门紧闭，只余院前一株桃树迎来送往。

　　馒头推门进去，看见古长安趴在榻上哼哼唧唧，瞥到他回来了，有气无力招呼一声，继续哼哼唧唧。

　　馒头将新酒方放在桌上，走近了些端详古长安，问“怎么了？”

　　古长安脸不红气不喘道“特殊情况。”

　　馒头说“什么特殊情况？”

　　古长安几乎要拍案而起“你看老子手捂着肚子，自然是会肚子疼的特殊情况了，还要问么？”

　　馒头了然道“原来是吃坏了。”

　　古长安挣扎半天“放屁，老子明明是来月信了。”

　　馒头纳闷道“男人不来月信的。”

　　古长安这时才意识过来一件事，面前站着的这个男的，他一直以为自己也是男的。

　　一个女孩子，哪怕是一个打扮比较随意比较简单，头发从不梳髻垂髫，衣裳全是粗布麻衣囫囵乱穿的女孩子，只要她还是个女孩子且没有特意女扮男装，若被人误认为男子，这显然会超出她自尊心的承受范围。

　　古长安当下的决心，是扑过去弄死他和他同归于尽死了干净，可是客观条件逼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哼唧，可想而知她有多么悲愤。

　　悲愤之下古长安捏住被角狂吼一句“老子本来就是女的，老子本来就会来月信，怎么你不允许啊！”

　　馒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张俊脸难得微窘。半天，从桌上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不自在地叮嘱一句“你若生气就都吼出来吧，听人说女子···的时候是有些容易动气。”

　　那年青砖掩细雨，长安月下，檀香心迹妄自流离。

　　···

　　四月初，水天晴好，宜出游，宜踏青，宜偷盗。

　　郑国当地政府为了表示对民生的关怀，命手下围起一大溜风景最好眼界最广的民用草地，随便安置了些顽物，再派人守在门口收进场费。民众表示他们一向闲散惯了，不习惯官府突如其来的深切关怀，恳请官府撤走守卫，官府诚恳地表示不许。

　　古长安说“靠，这究竟是怎样壮阔的世道。”

　　发表完感慨，还是决定豪气大方一回，于是带着馒头交钱进场。
　　乐游原上丝绦拂绿枝，秦桑惹蒹葭，轻衫男女眉眼相传，俨然将这里当做了官府公办的相亲会。

　　古长安突然意兴大发，开口吟道“一汪春水向东流，流来流去不回头。”

　　馒头慢悠悠摇摇扇子，淡定点评“恩，很有禅意。”

　　古长安越发有兴致，笑吟吟指着溪边一群薄纱衣裳的姑娘，问“她们好看么？”

　　馒头说“隔太远，看不清。”

　　古长安说“你不会走近了去看看。”

　　馒头说“我为何要走近了去看？”

　　古长安十分吃惊“你身为一个男人，居然不想凑近了去看看女人，你这样让我很是忧心啊。”

　　馒头瞥她一眼“我不是正在看你？”

　　古长安说“我和她们不一样啊，你看我打扮得就不像个女人，”轻咳一声，又有点疑惑“我瞅着老子一个卖酒的，打扮起来做什么，也不方便干活儿啊。可你说我不装扮不娴静，会不会以后没人要啊？虽说没人要也没什么吧，但到老了也挺孤单不是。”

　　灼灼花叶，千瓣桃枝。馒头看她时，眼前仿佛纳入春烟墨雾。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古长安问“什么意思。”

　　馒头道“我是说，你不装扮，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