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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古长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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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国呆了半月才等来流故唐间,之间大致发生了两件事。其一,客栈店小二不胜其烦地暗示他很需要收些小费,我不胜其烦地镇定拒绝,弄得他对我们师徒二人不胜其烦,烦不胜烦下我给他下了点泻药,险些被他以故意伤害罪闹到官府。
其二,我认识了古长安。
关于第一件,师傅一面炼制草药一面不紧不慢表示“没事,我们不是郑国百姓,理论上来说拥有外交赦免权。”
关于第二件,古长安其人,若没有人著书立说,我始终觉着遗憾。
坊间熙攘,傍晚才有悠悠几丝凉意,紫藤花上坠了殷红珠果累垂匝地。我上街溜达的时候,琢磨着去买些好酒孝敬师傅。
听说东市里有一个酒铺,酒味醇香,出品优良到从不掺水,颇有信誉保证,大家都管它叫酒品铺子。
酒品铺子很干净,窗前几盆金陵菊,墙上几幅古墨画。画下一个清毓瘦高的青年正勤快地往酒缸里倒酒,我大声招呼他“小哥,劳驾来两斤沁樽酒。”
瘦高的青年茫然抬头看我。
我想了想,试探道“小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买得少了?主要是我今儿一个人出来,买多了实在不好搬回去。或者我还是多买一些存在这里,改天再来接着搬?”
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老子是女的。”
我滞住。
半日,尽量若无其事道“姑娘,你藏得好深呐。”
这之后渐渐和她熟识,彼此意兴相投,我没事儿就爱跑到铺子里顺酒喝。
她说她叫古长安,年十七,自幼父母俱无。
古老长安,盛世流转,万丈红尘捻住昏鸦隔断天涯。
我问她,“那你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说“好像很小的时候有人这么叫过我,之后就一直这么叫下去了。”
我和古长安,一个没有过去,一个不想多说过去,于是凑在一起总喜欢悲天悯人地谈些家国大事。
古长安说“靠,这两年老子在铺子里卖酒,房东把租金涨了差不多两倍,老子想着要把酒钱也涨起来吧,政府说为了体恤民生疾苦,饮食产业一贯不许擅自涨价,这是要逼死老子啊!”
我劝她“你也得体谅政府,据说房地产这两年掌握在金融巨头手里,当权者不能掌握房价,好歹得让他们掌握下饮食行业啊,否则处庙堂之高,多么无聊多么无辜。”
古长安又说“听说本地巡抚和地头龙勾搭上了,地头龙手下的喽喽欺男霸女的事全被压下了,这么民不聊生,搞得老子心里很惆怅啊。”
我说“勾结总比内乱好啊,若是黑白两道哪天打起来,你这酒品铺子怕是保不住哇。”
浮生偷闲,这段日子像是被一方水瀑裹住的光阴,拦下外头盛衰荣辱。我丧了从前的记忆,心里其实一直空茫没有归属着落,古长安憨实逍遥的性子却让我安心,埋身市井,朴淡渡日,天地也不过一个酒铺的大小。
有天我和古长安坐在院子里喝茶唠嗑啃西瓜,大门那边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我偷空瞅瞅,发现来人生得难得的俊朗沉逸,只是表情太过冰冷,这样的人一般来说很难有群众基础,因为群众见了他都会普遍怀疑自己曾经欠了他银子。
令人欣慰的是,古长安显然没欠他银子,她笑着站起来举着一坛子酒问他“一起喝么?”
来人冷冷地看她“你父亲,近来可好?”
古长安放下酒坛,唇边笑意泠泠,“老子没有父亲,不晓得你在胡说什么。”
来人缓缓朝她逼近“你预备瞒我多久?当真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么?还是说,当初你救了我,本就是另有图谋?”
古长安脸上的笑意瞬间碎开,纤细手指紧紧捏住一角桌沿“你滚”,酒盏砸落在地裂成几瓣,她又叫住他的背影“石论,你居然这样不信我?”
来人脚步顿了顿,却只撂下一句冰覆般的话“我这一生,再不会信任何人。”
古长安跌坐在石凳上,紧紧抿住双唇,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轻轻叫她“长安···”半晌,她平静下来,伸手取过一个酒坛,“来,陪我喝酒。”
红墙绿瓦,樽酒温存得像要醉尽风华。
古长安喝得微醺,眼神却愈发清透,浓黑眸子一点点盛起雾气。
“阿萤,今儿天真闷啊,快要下雨了吧。”
我扶她坐好,她却突然笑了一声“你不知道,石论,就是适才来的那个人,他第一次见着我,也和你一样以为我是男的。”
我说“恩,你这身打扮是容易让人误会。”
她幽幽望着空荡荡的酒盏“我打扮得像男子,可心其实没那么粗厚啊,他那样冤枉我,大概是不晓得我也会难受罢。”
小院里花影重叠如一枕迷梦,花架上垂粒霫霫扰乱梦呓。
古长安说“阿萤,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说好。
古长安说,自己事实上有个尚在人世的父亲,且是个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父亲。
此人名唤余生,是前些年名震天下的余经帮大帮主。余经帮曾在江湖上久享盛名,以杀人不偿命欠债不还钱威慑中原,堪为首屈一指的杀手组织。
余生年轻时很轻佻很俊俏很风流,唯一的软肋就是怕老婆。这个句子总的来说也不是个过去式的句型,因为他至今仍旧很风流,也仍旧很怕老婆。
十八年前余生和青楼女子小桃一夜风流后潇洒走人,第二年小桃哭哭啼啼来找他,说是生了他的孩子。
滴血验亲的结果显示这孩子是他货真价实的骨肉,余生很是头疼。
他的反应是,命人赶走小桃,再把小桃抱着的小婴儿秘密送走,母子分离,何其残忍。
这件事照说做得很隐秘,奈何苍天看不过眼,总算让小桃临死前找到了收养自己孩子的那户人家。
当时那孩子已经六岁,是记事的年纪,小桃颤巍巍抱住她,将她的身世破碎地一点一滴告诉她,最后说“无论如何不要恨你爹,他现在虽不认你,也许哪天会回心转意呢。”又摸摸孩子的脸,淌下泪来“今后你就叫古长安罢,惟愿你一生喜乐长安。”
又过了几年,古长安的养父养母纷纷病逝,留下她一人,在这偌大尘世里摸爬滚打。
其时江湖帮派迭起祸乱环生,余生早已想着退隐,余经帮的最后一单生意是桩惨剧人寰的买卖,有人出钱,要让世代经营草药生意的石家全族灭门。
事后余生与妻子携隐不问世事,再没人找得到他。
古长安那些年老默默留意着父亲的举动,母亲临终前要她不要怀恨,她一直记在心里。听说余经帮干了件耸人听闻有违人伦的勾当,搞得江湖一时人心惶惶,心里有些不安,觉得父亲实在有损阴鸷,于是两日后独自跑去石府后头的杂草丛边,预备烧些纸钱超度亡魂,也算攒些功德。
这一去就去出了问题。
古长安说“靠,老子当年要是知道得半拖半抱地救个人回来,说什么也得推个小板车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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