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老》严紫卿

5、第五章 货比货

　　１２月３１日下午，参加完学校的庆元旦联欢会，咏珊搬着单位发的一大箱甜橙乐颠儿颠儿地回到了家。
　　“妈，我们单位发了水果，是一大箱橙子。我切一个给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吃？”咏珊兴冲冲地把水果抱到客厅的桌上。虽然只是一箱普通的水果，但总是领导体恤下属的一份心意，礼轻情意重，她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正在看电视的母亲瞥了一眼那箱子，说：“就放那儿吧，不用切了。你来得正好，下午你舅妈和二表姐来看我了，带了好多樱桃、布朗和山竹来，比你那橙子好多了，过来一起吃吧。”母亲眉开眼笑地对她说。
　　红艳艳的樱桃、紫巍巍的布朗和山竹各自放在大水晶盘里显得格外扎眼。咏珊放下橙子，伸手拿了一个山竹来剥。只听她的母亲接着说道：“要说我的命就是好呀！虽然自幼没了爹娘，但幸好哥哥嫂子还心疼我，两个侄女又乖巧又孝顺，有了好东西总是想着拿来让我这个姑姑尝尝鲜，真是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这些水果都是很贵的东西呢！人家有钱人不拿这个当什么，我们这种普通家庭买都买不起呀！还是侄女们懂事，时不时地来孝敬我，比亲闺女还会心疼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舅舅、舅妈就是比我有福，生了两个有本事的好闺女，又找个两个殷实又听话的好女婿，叫我怎么跟人家比呀！哎呀，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咏珊剥着布朗的手僵住了，她的心瞬间沉到冰窖里，冻得透透的。妈说得一点没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自己发的十块钱三斤的橙子哪能跟人家一百好几一斤的进口大樱桃比呢？就是几十块钱一斤的山竹和布朗也比不上了啊！她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你和你的橙子都是扔货吗？
　　咏珊把那个没包完的山竹放回到盘子里，黯然道：“这些名贵的水果还是你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我不敢吃那么甜的东西，怕吃了牙疼。”说着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母亲跟着进来，说：“你怕牙疼啊？那不如明天你把这箱橙子给你大表姐送去吧！你外甥女就喜欢吃橙子。反正我和你爸也吃不过来。”
　　真是欺人太甚！咏珊听了把衣服狠狠地摔在床上，叫道：“人家那么有钱要吃什么没有？用得着你这么献殷勤吗？东西随你怎么处置，你拿去送人也好，扔进垃圾箱里也好，你尽管去做，我管不着！要送你自己去送，我没那么多闲功夫！”
　　“这孩子，你还不愿意了。你也不想想你的两个姐姐平日里孝敬了我多少好东西，你又孝敬过你舅舅舅妈多少东西！俗话说得好：‘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我拿着这些吃不完的东西去走走人缘还不是替你脸上添彩吗？”母亲的话音里流露出了对咏珊的不满。
　　“让我孝敬舅舅和舅妈是吧？好啊！你把我的工资都给我，我拿着也买了樱桃、布朗和山竹去孝敬他们！虽然我的工资少，但三千块钱也够买几斤水果了吧？你把钱给我，我要是有一分钟迟疑我就不是人！亏你还跟我这些话，我一天到晚除了吃早餐的十块钱之外一分零用钱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去孝敬别人？是让我去偷啊还是抢啊？再不然就是让我卖身去换啊？”每当母亲在自己面前没边没沿儿地大肆夸赞两个表姐时，咏珊的心情就会变得特别恶劣。她知道自己比不上表姐漂亮，比不上表姐能说会道，更比不得她们有钱，但你也不必天天挂在嘴上吧？
　　“让你做点事，你不做就直接说好了，偏又扯这么多废话干嘛？你不送，我自己去好啦！”母亲唠叨着出去了。
　　咏珊把书包扔在电脑桌上，抱着脑袋在倒在床上。头好疼啊！疼得像要炸开一样。
　　“喂，杜瑾，你现在在没在单位？我的头很疼，想叫你给看一看。”咏珊想起了杜瑾这根救命稻草。
　　“我今天轮休，不上班。要不你来我家吧，我先给你看看，不行的话我再带你去医院，好不好？”电话里闹哄哄的，听起来好像是商场打折促销的广告声。
　　“这样会不会打扰你？”咏珊有些不安，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愿意打扰别人的。
　　“不会，不会！我现在就在家呢，你快来吧，我等你！”杜瑾匆匆挂了电话。
　　咏珊对母亲说自己头疼，要去杜瑾那里拿点药，穿上大衣就出了门。
　　外面很冷，大风呼呼地刮个没完，那声音听起来像鬼哭狼嚎似的恐怖。再过几天就是小寒了，据说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季节了。咏珊抬头望着灰色的天空痴痴地想：“不知此时的新加坡又是怎样一番景色呢？这个时候应该是温暖如春的吧？”
　　“我什么时候才能挣脱牢笼，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咏珊在心里问自己。
　　“咚、咚、咚……”咏珊轻敲了几下房门，杜瑾跑来开门了。
　　桌子上大包小菜的蔬菜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咏珊一看就明白了：杜瑾也是刚刚回到家里。
　　“原来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没在家呀！这是怎么说的，弄得我多不好意思啊！”咏珊的脸尴尬地发红了，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来的。
　　“不是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家门口了，不是在家是什么呢！对了，你的头又疼了吗？快跟我说说怎么个疼法？看我能不能帮到你。”杜瑾把咏珊让进里面，接过她的大衣来在衣架上挂好。
　　“咦？这会儿好像不怎么疼了！好奇怪啊，刚才在家里时好像针扎的那么疼，疼得我的头都快爆了，现在又好像没什么事了！”
　　“看来我真的是你头疼的克星啊！它在你家那么疯狂地摧残你，可一到了我的地盘马上就销声匿迹了！赶明儿我也不用辛辛苦苦地去医院上班了，我干脆辞了职开一个私人诊所，挂上个金字招牌——“杜医师诊所”专治各种疑难头痛，不打针、不吃药，看上一眼就见效！你觉得怎么样？”杜瑾幽默地跟咏珊开着玩笑。
　　咏珊笑得肚子都疼了！眼前的杜瑾又机智又风趣，很难把她跟那个身穿白大褂、脖子上戴着听诊器、不苟言笑的杜医生联系在一起，简直是判若两人嘛！
　　两人嘻笑了一阵，杜瑾一本正经地说：“你坐在椅子上，我好好给你看看吧！”
　　“好。”咏珊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坐了下来。
　　“现在头还疼不疼？”杜瑾一边问一边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按着。
　　“不疼。”咏珊答道。
　　“以前是怎么个疼法？除了头疼之外还有没有其它地方疼？”
　　“以前只要是不睡觉的时候都疼，特别是快睡着和刚睡醒的时候疼得更厉害，就像是用钢针扎的那样疼。现在大多数时候就好像在头顶和后心之间紧紧绷了一根线似的，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就不会疼，只要是稍稍一动，就能马上牵动那根线，然后就开始一剜一剜地疼，疼得厉害时候不敢弯腰和转头，要连头带身子一起转动才行呢。”
　　“噢，是这个样子……”杜瑾思索起来。
　　“喂，是不是很严重啊？我会不会瘫痪呀？我可不想做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呀！你是医生嘛，一定会帮我想出好办法来的，对吧？”咏珊的眼里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求救神情。
　　“现在不疼是吗？”杜瑾再一次问道。
　　“不疼。”
　　“看来是和你的精神太紧张有关系，另外颈椎也有问题。你要不想用药物治疗的话，我倒有一个土方法你可以先试试，看有没有效果——找一条毛巾用双手斜背在肩颈处，要以毛巾不碰到身体为度，背过二十分钟之后变换一下左、右手的高度再背二十分钟，就像是这个样子——”杜瑾说着拿了条毛巾亲自给咏珊做个示范。
　　“你这样子好像是拿毛巾在搓澡好不好！”咏珊看着杜瑾的样子忍不住“噗”一下笑出声来。
　　“不要取笑这个姿势，就是这个搓澡的样子就能缓解你的头疼，当然，前提是你要尽量减少伏案工作的时间、放松你的心情，不要让精神长期处于压抑和紧张的状态中，否则，什么好方法都不见得有效。”
　　“放松？说得轻易，做起来又哪有那么容易呢？我真羡慕你呀，可以搬出来一个人住，而我除了憋屈死在那个家里之外，再也没有活路了。”咏珊说着说着，眼眶就发红了。
　　“这话怎么说呢？”杜瑾不解地问。
　　“杜瑾，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咏珊说话的时候一直回避着杜瑾的目光，她怕自己遇到她的目光时会脆弱地掉下泪来。
　　“听说过呀，怎么了？”杜瑾不知道咏珊究竟想说什么，她只有小心谨慎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我觉得我就是那种‘扔货’，一个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的人。刚才那句话用在我身上很恰当。”咏珊颤着声音说。
　　“你怎么能这么妄自菲薄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直觉告诉杜瑾，咏珊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不然她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唉，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也没啥可说的。”咏珊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像个更年期的大妈一样喋喋不休臭叨叨的样子。那些委屈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怪不得神经衰弱总是不见好转呢！杜瑾知道：如果不打开咏珊心中的结，不让她把积压地心底的痛苦一股脑儿都倒出来的话，她的病是永远都不会好起来的。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咏珊就是不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