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老》严紫卿

6、第六章 一场硬仗

　　漫漫长夜里，远远地传来了钝钝的爆竹声。转眼又到农历的新年了。
　　“一年之中最让人厌恶的节日还是到来了！”咏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咒骂给她带来无尽烦扰的春节。因为她知道，一场硬仗马上就要拉开序幕了。
　　除夕之夜，嘴里嚼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咏珊看着父母亲正被电视里的小品逗得眉开眼笑的，她趁机小心翼翼地跟母亲说：“妈，今年我可不可以不出去拜年呢？”
　　“哎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只有这几天出去走亲访友的，你怎么可以不去呢？我们要去的都是实在亲戚，是你的姨妈、舅舅和姑姑家，她们都是你的至亲长辈啊！你不去怎么行呢？那不是太失礼了？”母亲听了咏珊的话非常不满，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这么重要的场合都不想露面，亲戚们一定会说她目无尊长的，也不知道她满脑子都想些什么！
　　既然母亲那里通不过，咏珊便不敢再作声了。
　　万恶的春节简直就是剩女们的死期啊！免战牌是拿不到了，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奔赴沙场了。
　　“死就死吧！”
　　咏珊的硬仗在大年初一就正式打响了。她从初一一直到战斗到初四，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和往年一样，都是屡战屡败。拜年连续拜了四天，也连吃了四天的败仗。大龄青年的悲哀！咏珊觉得自己真像个参加展览的猴子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家评头品足一番，然后再被压上一堆大道理。
　　“还没有男朋友呢？打算什么时候嫁人啊？”这些话便如同紧箍咒一样从数不尽的“唐僧”口中一齐注入咏珊的耳朵，都快把她的脑浆子给勒出来了。她觉得自己都快被折磨疯了。
　　初六这天轮到自己家请客了。母亲偏又不肯去酒店里摆酒，非说去那里没有骨肉团聚的气氛，天还没有亮就把咏珊叫起来干活儿。
　　咏珊肿着眼睛忙着择菜、洗肉，她悲催地想：“一会儿就会有一大波‘僵尸’接近了，自己还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啊！但愿今天是最后一波了，不然自己非‘壮烈’在这关口不可。”
　　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咏珊透过窗子向外望去，原来是两个表姐全家和舅舅、舅妈结伴来了。她们来得可真早啊！
　　母亲至亲至近的人们全来了，咏珊哪敢怠慢？她忙跑下楼出去把亲戚们迎接上来。
　　好在零碎的活儿都干完了，只等着中午人到齐了就可以开饭了。反正也没什么打紧的事做，咏珊跟舅舅、舅妈说了一会儿话，又陪着姐姐们聊了几句就躲进她的房间了。
　　母亲见了亲人高兴得不得了，她应该只顾着说话不大理会自己吧？咏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来了。
　　“咏珊，外面那么热闹，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房里躲清净来了？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啊？”门一开，两个表姐跑进来戏弄咏珊了。
　　“瞧你们这话说的！故意仗着自己伶牙俐齿就欺负我这拙嘴笨腮的是不是？你们小心我着急上火了没法做饭给你们吃，让你们都空着肚子回去。”咏珊存了文档，跟姐姐们说笑起来。一年来没见，大姐姐倒越来越年轻了，二姐姐也越发的苗条了。咏珊敢打赌，跟她们两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自己才是老大姐呢。
　　“二姐，你的小腰儿现在有二尺没？”咏珊盯着二姐姐的纤纤细腰问道。
　　“没有二尺，一尺八。”
　　“哇！那岂不是比我的腿还要细？”咏珊惊愕地叫道。
　　“哟，你才看出来啊！拜托你也减减肥吧！别整天傻吃闷睡的。”二姐姐笑道。
　　大姐姐也趁机给咏珊上起课来：“没事的时候常去逛逛街、买买东西的，多花点心思打扮打扮自己，别整天弄得老气横秋的。你说你才多大呀？弄得看上去比我们还老似的。”
　　说到穿着打扮，十个咏珊也到不了一个姐姐的跟前。她们随便说出一两条心得来就够咏珊消化个一年半载了。
　　说了一会儿话，大姐姐给二姐姐使了个眼色，便带上门出去了。
　　二姐姐走到咏珊身边，悄悄从包里拿出个信封交到咏珊手上，压低了声音说：“这里面有三千块钱，是大姐和我的一份心意，你快收起来吧。”
　　咏珊像被烫到似的忽地跳了起来，她把信封又塞回到二姐手里，说：“姐，你快把钱收起来吧！这是干什么呢？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每个月也有好几千块钱的工资呢！干嘛要你们的钱呢？”姐姐们虽然有钱，但那钱是人家的，自己是个能自食其力的人，怎能平白无故地就要人家这么多钱呢？
　　“我们知道你每个月有好几千块钱的工资，但那工资有多少让你自由支配的？孩子大了手里没有几个钱怎么能行呢？你就别废话了，再要你推我让的，一会儿姑姑进来了把钱没收，看你还有没有得花了。”二姐姐说完又强行把钱塞进咏珊的抽屉里，不由分说硬把她给从房间里拽了出来。
　　“你一个人闷在房里不觉得无聊吗？出来聊会儿天多开心啊！”大姐姐看到咏珊被妹子带了出来，知道事情办好了，也过来跟她们说话凑趣儿。
　　舅妈看到咏珊，就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笑眯眯地问她：“外甥女，又大了一岁了，今年好像是二十八了吧？”
　　“又来了！”咏珊寻死的心情都有了。连续几天，她每天都被长辈们轮番轰炸，炸得她头都大了。她甚至能猜到舅妈往下还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你也到了岁数了，条件别太高了，差不多的就赶快见见面吧！你看多少像你这么大的人，人家的孩子都满街跑了！
　　果然，舅妈见咏珊没吱声就接着絮叨下去了：“外甥女，你的岁数也不小了，找男朋友的条件也别太高了，差不多的就将就将就吧！你看你两个姐姐比你才大两三岁，人家的孩子都快念完小学了！”
　　舅妈越说越起劲儿，只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咏珊只得边听边不住地点头，旁边二个姐姐和姐夫们就抿着嘴儿偷偷地笑。
　　跟这群老太太还能指望讲出个什么道理来吗？道理永远都是站在她们那边的。咏珊就是浑身上下全是嘴也说不过她们。她只得咧着嘴苦笑道：“舅妈说的有道理，我知道了，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呢！”
　　“好孩子，听舅妈的话，舅妈是不会给你亏吃的！”舅妈拉着咏珊的手不放，又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些体己话儿来。
　　过了一会儿姨妈和表哥表嫂来了，再一会儿姑姑和表弟、弟妹也来了。于是，剧情重演就开始了。几位老人家见了咏珊又轮番把那些赶快嫁人生子的大道理郑重其事地给她讲了个透彻。
　　咏珊听得都快哭了。老太太们这番大道理早在初一到初四去她们家里拜年时她们都讲了无数遍了！这些话她从二十三岁时就开始听了，年年听，一直听到现在，都听六年了好不好啊？现在用不用再来个大汇编啊！还让不让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