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老》严紫卿

3、第三章 同病相怜

　　周五晚上，杜瑾如约打来电话给咏珊。
　　“咏珊，明天我恐怕不能出去了。”电话那头传来杜瑾略带沙哑的疲惫的声音。
　　“不是吧？你要放我鸽子？说得好好的为什么变卦了？”咏珊听了有点失望，快过年了，她还想叫杜瑾帮自己选两件衣服呢，刚约好了没两天就泡汤了。杜瑾不是一个不守约的人，而且逛街买东西又是她的嗜好，不会是医院里又临时安排她加班吧？
　　“明天我要赶着去收拾城西的房子。那么大的房子我看一整天都不见得收拾得完呢，哪里还有时间还逛商场呀？逛街吃饭的事只好改期了。”疲惫的声音里渗透着些许无奈。
　　原本杜瑾是想借着吃饭逛街来舒缓咏珊紧张压抑的心情的，没想到偏又跟父母闹翻，弄得明天就要离家出走。自己的事情尚且焦头烂额，帮别人的也只得暂时搁置了。
　　“不用改期，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打扫不就行了？我们干完了活再去玩儿也是一样的。”咏珊笑了。好姐妹需要帮忙，她当然义不容辞了。她和杜瑾约好第二天一起坐第一班车去城西。
　　来到城西住处，当杜瑾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咏珊和杜瑾连抱头痛哭的心事都有了。这哪儿是人住的地方啊，简直就是个超级垃圾场！满屋子里弥漫着呛得令人窒息的二手烟，地上满是烟头儿，家具上散乱地丢弃着杂物，大床上全是揉成一团团的废旧报纸、塑料袋还有包装盒，玻璃窗好像Ｎ个月没有擦过了，满是油污，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杜瑾和咏珊呆立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把脚插在哪里才能进去。
　　“哇，你家把房子租给什么人了呀？怎么祸害成这样啊？”咏珊掏出手绢捂着鼻子问杜瑾，那令人恶心的气味搅得她胃里直翻腾，险些没有把早饭吐出来。
　　“我爸的远房亲戚！除了他们一家还能有几个这么没素质的！说是租给他们，住了一年多，连一块钱房租都没给过。好容易他们昨天滚蛋了，可把我好好的房子也祸害成垃圾场了！”杜瑾气得眼睛直冒火。她让咏珊先在外面等着，自己则怒气冲冲地趟过那些垃圾，进去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室内污浊的空气才开始慢慢地向室外散去，但外边的强冷空气“呼”地一下就灌了进来，冻得她立马打了个寒颤。
　　待烟雾散去，杜瑾关好窗子，抓了被扔在墙角的笤帚扒拉出一条过道，才放咏珊进来。
　　“幸好我够聪明，提醒你带了‘工作服’来。”咏珊拿出以前买的运动服换上，狡黠地笑了起来。以前杜瑾总是说自己太消极，凡事都考虑得太多，什么事都往坏处琢磨，这一回可让她无言以对了吧？
　　杜瑾没有说话，只是无比佩服地向咏珊挑起了大拇指。她压根儿就没料到房子会脏成这样，咏珊的心思就是细，考虑问题果然比自己周道。
　　在两个有专业精神的非专业人士的努力下，很快就把房子收拾出个大概来了。
　　当咏珊把扔在厨房里的剩饭剩菜连同一次性餐盒一齐丢进垃圾袋的时候，她用手背抹了抹潮湿的前额，松了口气说：“可算是收拾出底儿来了！剩下的全是细致活儿了，我们歇一会儿吧，我的老腰都快累折了。”
　　“好啊！我也正想说要休息呢！哎呀，妈呀！累死我了！”杜瑾搬过两张刚擦干净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伸手递给咏珊一瓶矿泉水。
　　咏珊注意到那瓶水不是大家常喝的那种，是很贵的一个品牌，她摆摆手道：“我不渴，再说我也不喜欢喝矿泉水。”
　　“现在，我作为一个医生要正式告诫你：要多喝水。而且最好喝我这种矿泉水，虽然贵一些，但是对身体是有益处的。”杜瑾渴坏了，她扬着小脖儿“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你这水比最普通的那种要贵七、八倍呢！天天喝的话——好家伙，也要花掉不少钱呢！天天喝这个，我可舍不得。”咏珊啧啧叹道。杜瑾一向都想得开，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她可做不到，她是一个力行节俭的人。
　　“这就是生活理念的不同。我作为一个医生，当然是把健康视为第一位了！就好像你们当老师的成天把道德风尚挂在嘴边一样。”杜瑾觉得职业病已经深深地渗透到她们的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之中了。在不知不觉中，在点滴般细小的事情里都能或多或少的反映出来。
　　咏珊看看时间，将近十点了，她拉起杜瑾说：“我觉得我们两个再加把劲的话，应该还赶得上出去吃个午饭。”
　　“赶得及吗？”
　　“赶得及！”
　　下午差一刻两点，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置身于窗明几净的房子里心情别提有多舒畅了。杜瑾看着手表惊讶地叫道：“现在是１３：４５，我们从上午６：１３开始做起，整整劳动了七个半小时！”
　　“谁要你那么讲究的？房子里的东西擦了又擦，洗了又洗的，什么东西都要消毒。要换作是我的话，工作量会减少一半都不止呢。”奇怪，虽然忙碌了大半天，但体弱的咏珊一点也不觉得累，她甚至觉得干了这半天的脏活儿、累活儿竟然比她上两节课还要轻松许多，因此，她的心情是相当舒畅的，脸上也是笑意盈盈的。
　　“笑得这么开心，你是不是很愿意来帮我打扫啊？既然你这么愿意干，干脆以后每个星期都来帮我做大扫除好了！我还包吃、包住、包按摩！”匆匆洗完澡的杜瑾贼眉鼠眼地开起了玩笑。
　　“这个也不难，只要你亲自提供特殊服务的话我ＯＫ呀！”尽管咏珊的手忙着拿吹风机吹着头发，但她的嘴也是不吃亏的。
　　“你敢拿老娘开涮，是不是活够了？”杜瑾又气又恨，挥动手中的毛巾满屋子里赶着咏珊来打。

　　“都是你的洁癖害的，耽误了时间，害我同样花钱却只能吃实习生做的菜。”饭菜的质量大大地打了折扣，吃完午饭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咏珊还在抱怨杜瑾。
　　“不会吧？你又没看到谁做，怎么知道是实习生呢！你有千里眼还是有顺风耳呀？”杜瑾笑了，她觉得味道还不错啊，咏珊怎么会那么说呢？这恐怕是她胡乱揣测的吧！她就是这样，一味的敏感、小性和多疑。
　　“拜托，都两点多了才到，大厨们都下班了好吗？我们要的又全是家常菜，当然是实习生做的了，这些菜你吃不出味道不够厚吗？”杜瑾的舌头辨别味道的能力真让咏珊无语。咏珊觉得她应该先治治自己的味蕾再去给别人看病。
　　其实，咏珊应该想到的，杜瑾那么一个把健康和保健看得很重的人怎么可能常常去外面吃饭呢？她不过是在推不掉的情况下才偶尔出来应酬一两次的。
　　“总是跟你说少在外面吃饭，你就是不听。今天不知又吞了多少添加剂进肚，逞口舌之快是不利于身体健康的！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先去随便逛逛，一会儿买些菜回来，我做给你吃，算是回请。你不知道，我的手艺很好的！”杜瑾很自然地挽着咏珊的胳膊，两人肩并肩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
　　购物减压这个办法永远都不会过时。当杜瑾的两只手里拎满各式各样的购物袋时，她深深地认同了这一点。钱花了，她的心情也舒畅了。
　　本来咏珊是想请杜瑾帮她挑两件衣服的，可是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她连一件也没有买成。
　　“我真后悔买东西拉你来当参谋，害我一件也没有买到，还要给你当苦力。”咏珊手里提着杜瑾买的被子和枕头后悔不迭，一连串地抱怨。
　　“你还好意思说？我帮你选的件件都是精品，穿起来又典雅又大方，是你自己不要，非要去看那些土得掉渣，穿起来像大妈的款型，这能怨我吗？”杜瑾翻着白眼反击。真不晓得当老师的个个都这样，还是只有她梅咏珊这一个稀有品种，好端端地非要把自己往中老年妇女的方向打扮，怪不得都快三十了还没有嫁出去。
　　“你选得那些能穿吗？花里胡哨的，穿起来妖精似的，成何体统？懒得理你！赶快回去，天晚了，我还赶着回家呢！”咏珊看着天色催促杜瑾，回去晚了爹妈又要没完没了地唠叨了，想起来她就头疼。
　　“我不回去了，从今天开始就住在城西了。你也别走了，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顿爱心晚餐好不好？”看见咏珊急着回去，杜瑾哪里肯放她！好容易她们有空聚聚，知心话还没顾得上说，她这么着急干嘛？明天是星期天又不用上课。
　　“你当我愿意回去啊？我爸妈整天叨叨个没完你还不清楚啊？今天回去晚了耳根子还清净得了吗？唉，我真是受够了，偏又没处躲，再这样下去早晚得让她们逼疯了。”咏珊无奈地叹气，大龄青年的境遇是很惨的！

　　“阿姨，我是杜瑾啊！我有点事情，今天想请咏珊在我家住一天，您看行不行啊？”杜瑾拿着电话打给咏珊的妈妈。
　　“好，我知道了，阿姨您就放心吧！”没说两句杜瑾就放下电话眉飞色舞地对咏珊说：“ＯＫ了，我一出手，还不是小菜一碟！你妈妈挺干脆地就答应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唠叨呀！”
　　“什么呀，还不是因为上次你送了好多钙片给她吃？奉承的话说了一火车，讨了她的欢心她才这么好说话的！平时看我就像是看犯人似的，我现在就是学校——家，家——学校，两点一线，比坐牢还要苦呢！”倒在舒适的大床上，咏珊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用不用说得这么惨啊？杜瑾偷笑。咏珊该不会是拿爹妈管得严来掩饰自己了无生趣的生活吧？

　　“咏珊，你怎么还不上来呀？”都到了睡觉的时间了，杜瑾被笔管条直地坐在椅子上的咏珊弄得哭笑不得，她这是在干嘛？把她家当成学校吗？职业病也太严重了吧！她不会是像对待她的学生那样对待自己吧？
　　“我还不困呢，你这就要睡觉了吗？”咏珊见杜瑾叫她，就坐到了床上。她们有多少年没有同塌而眠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四年前去东北参加一个学妹的婚礼时才挤在一张床上的呢。
　　“我也不困呢。今天累了一天，早点躺着解解乏嘛！对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决定要搬过来住呢？你一点都不好奇吗？”杜瑾从床上爬起来，挨着咏珊坐着。
　　咏珊笑了，到底是杜瑾沉不住气要招供了。其实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她和杜瑾都住在城东，她们工作的地方也在城东，上下班很方便的。今天她突然要搬来城西住，每天在公交车上都要消耗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呢！若是没有个缘故，谁愿意在大冬天瞎折腾呢？
　　“你该不是交了男朋友打算拿这房子当爱巢吧！”咏珊笑得很邪恶。
　　“去你的吧，交什么男朋友啊？你忘了初中毕业那年我就把最最珍贵的初吻献给你了，哪还能这么轻易地就看上别人呢？”杜瑾说着不知不觉地把头靠在了咏珊的肩上。
　　“亲在脸上也算啊！喂，你不会讹上我吧？”咏珊像触了电一样“嗖”地一下跳了起来叫道，“再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所说的‘初’呢？”
　　“开个玩笑嘛，瞧把你吓的！至于的嘛！”杜瑾十分不满咏珊刚才的表现，忿忿地说：“没良心的，难道我还配不上你不成？你也不把你那眼镜擦亮点儿好好端详端详我，我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有钱、有工作、有房子，要追我的人海了去了！你居然敢嫌弃我！幸好我心胸宽广，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的话非要好好跟你理论理论不可，你要说不过我，我就当场把你给解剖了！真是气死老娘了！”她边说边追过去使劲地掐咏珊的大腿。
　　“好了，好了！姑奶奶，我错了！我还想再活两年呢！就许你没边没沿地胡扯，就不许我也开开玩笑？没天理呀！”咏珊逃不掉，只得连声求饶。
　　杜瑾放过她，又坐回床上，却叹了口气，说：“不闹了。说真的，我是因为又被家里逼着去相亲，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搬出来的。我真不明白我爸我妈是怎么想的，好像我再不嫁人的话一天也容不了我似的。”
　　“还不是都一样，我也是天天过着地狱般的生活！”不说不知道，一说起来还真是同病相怜啊！年近三十了还没有嫁出去的大龄青年有几个没有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的！
　　“你也这么惨啊？我还只当是我一个人悲催呢！你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都有什么条件尽管跟姐说说，让姐在医院里给你物色物色，我们医院的帅小伙子可多了！要什么样的都有现货！再不行的话，我替你留意留意哪些病人家属是大款，到时候也方便替你搭桥。”杜瑾腹黑地笑了。她看出来了，在她跟咏珊开玩笑胡闹的时候，咏珊的心情是非常愉快的，她的脸上一直都荡漾着开心的笑意，跟去医院检查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她大概是因为在家里幽闭得太久了，都不晓得怎么微笑了吧？”杜瑾暗暗地对自己说。
　　咏珊蔑视地瞪了杜瑾一眼，啐道：“呸！越说越下道了，既然那么方便，你怎么不替自己划拉一个？不然哪会弄得离家出走这么惨？”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一般的人我能看上吗？能入得了我的眼的人还在他娘的腿肚子里转筋呢！”杜瑾高傲地挺起了胸脯，不可一世的样子俨然就像个傲慢的公主。
　　“那你的意思——我就是个肤浅的人了！随便个人我就能看得上了，于是你就想随便找个人让我随便对付对付就行了，是不是？”咏珊佯怒。
　　“老大！你现在这样打扮自己，我就算是随便找个人来，人家还不见得会看上你呢！咱俩同岁，我比你还要大两个月，你瞧你打扮得就像我妈似的，哪里会有人对你感兴趣嘛！哎，洗澡的时候我都看到了——其实你的身材也是蛮好的，该平的平，该鼓的鼓，凹凸有致的，怎么一让你包装就臃肿得成了发糕似的呢？大小姐，那些男士们又不跟你一块洗澡，根本没有机会发现你的‘内在’魅力呀！”杜瑾捂着嘴无比阴险地格格格笑了起来，说话越来越没有把门的，咏珊恨不得一巴掌拍扁了她。

　　杜瑾所说的是真的吗？自己真的具有她所说的那些魅力吗？当耳边传来杜瑾轻柔而匀称的呼吸声时，咏珊还在反复地思量着她跟自己所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