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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岸-二 ...


  •   残花教的祭坛。

      残花教主潇一身血色衣裙,站在祭坛前。祭坛上摆着一盆彼岸花,在祭坛之上,彼岸花身边,竟然是一名少女!

      这名少女身着白色的衣裙,飘逸而曼妙。她跪在祭坛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以一种虔诚而神圣的姿势跪拜着彼岸花。她十分清丽,尤其是她的眼神:纯净而无邪,是一尘不染的澄澈。

      “教主……我害怕。我不要去冥界送死。死了也无法轮回的。我再也转生不了了!”少女似乎很惊慌。她的声音非常小,低低地对潇说。

      潇叹了一口气,眼神无奈。“每年用血祭彼岸花,是残花教与冥界联系的唯一方法。既然是残花教,自然拜的是彼岸花曼珠沙华。幽冥祭司便是我们的信仰,他是我们的神啊……今年正巧轮到你。澄澈,到了冥界连教主也无法护着你了。不过,今年离恨天——三大杀手组织之一——求冥王帮她们去办一件事,作为报酬,她们也会送一个人进去。你和离恨天的那名少女,必然会有一名死掉。没有死掉的那名就能够转生。你争取吧,能够转生。也许,离恨天那名少女的血脉要比你更合适……”

      “但是……我也不想让她死啊。她没有权力代替我去死。”

      潇的心中,有微微愧疚。以澄澈这颗纯洁无瑕的善良的心,澄澈注定要死。她又无法反抗幽冥祭司——他便是残花教膜拜的神祗,彼岸花神。他对于残花教有再造之恩,她如何能够拒绝?

      “时辰到。”副教主湘道。“请教主血浇彼岸花,开冥界结界!”

      潇用小刀割破自己食指。暗红色的妖艳鲜血流淌出来,浇灌了那盆神圣的曼珠沙华。花的上方开启了一个结界。结界中,有一个高大而清瘦的身影。

      澄澈被教主抱起,送进了通往冥界的结界。

      眼前只是一片空茫无边的黑暗。过了多久了?她看不到前方的路。

      面前,忽地有大片火焰!她吓了一跳,急急退后,发现那竟是成片成片的曼珠沙华。这便是火照之路么?传说中的黄泉路?她来到冥界了?

      十七岁的少女惊慌失措。面前是诡异的火照之路,这个地方又是冥界,她一点不熟悉。“有人吗?有没有人——”她尖声叫喊着,显然是惊恐之极。

      “这位姑娘,你是残花教送来的罢。”一个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澄澈吓得飞快转身。“你是谁!”面前却空无一物,没有一个人。

      她又被吓了一跳。摸索着,她按照曼珠沙华成片盛开的地方慢慢走去。不料,前额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她惊惧地抬头,看见的是比她高出一个半头的男子深邃清冷的眼睛。“天哪!白日撞鬼……”

      她细细观察着他的脸。年轻英俊的脸庞,清朗而出尘空灵的气质,凡界是找不到像他这么清俊的人的。这个鬼长得好美型……居然会有这种有型的鬼,也真是奇怪。她的花痴本性显露了出来,完全忘记了恐惧和绝望,开始细细观察起面前这个鬼。

      “在下是冥界的祭司幽冥,特地来引渡姑娘。”男子冰冷却谦和有礼的话语把她拉回了现实中。

      澄澈着实吃了一惊。“幽冥祭司……幽冥祭司殿下!”她几乎要激动得哭出声来。他便是残花教千年以来膜拜的神祗?那个惊才绝艳的幽冥祭司!除了用“殿下”这两个字,她找不到另一个称呼来形容幽冥祭司。

      这下轮到幽冥祭司吃惊了。“殿……殿下?”他哭笑不得。自从他有生命有意识开始,别人除了称呼他“祭司大人”便是“神”,从未有过人叫他“殿下”!

      一股暖流开始缓缓涌过他沉寂的冰封内心。心跳依旧是沉稳而有力的,在提醒着他自己尚有生命和情感。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头涌动的情绪。“走罢。”他修长苍白的手牵起了她纤细而小的手。暖流压抑不住,继续涌动着。他微微心惊:这样,很危险!他心如止水的境界,已经无形中破掉了。

      而这大部分,都与这个少女有关系。

      “为什么要拉着我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澄澈先忍不住爆发了。她转念想起面前的人是“极度有形的幽冥祭司”——“幽冥祭司”还不是最厉害的,厉害的是“极度有形”——又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幽冥祭司殿下别说拉着我的手,就算是杀了我、对我千刀万剐我也毫无怨言!”

      幽冥祭司微微一笑,一改平时的冷漠表情。“黄泉路上厉鬼很多,我牵着你是怕你被厉鬼伤到。”这个少女是如此的天真纯洁,正如她的名字“澄澈”一样。澄澈。清澄而泞澈。

      澄澈笑道:“没想到幽冥祭司殿下对我还不错。”

      幽冥祭司脸色微微一沉。这个少女,很快就要被破月血祭了罢?她的血肉要被用来浇灌曼珠沙华,她的灵魂则要被破月服食。他心中没来由的一痛。澄澈是存在于光明之中的人,本来就不适合同自己、破月这样生死都在黑暗冥界之中的人在一起。如此活泼纯洁的孩子,为什么要来到冥界这个黑暗之地?

      就好比是一条黄泉之河,这边是光明的凡界,那边是黑暗的冥界。她站在这边,沐浴在光明之中。而他在那一边,在彼岸,同黑暗在一起。彼岸花开,他独自看了多少的花开花落?

      因为他在彼岸,所以他们注定如同光明和黑暗般无法相遇。他可以对三生石上的记载倒背如流,却改变不了所谓的宿命。

      彼岸花开开彼岸。

      如果她死了,或许是最好的解脱罢?自己也可以继续做着破月的祭司,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所以,请原谅我。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同情。不管离恨天送来的用来血祭的女子如何优秀,你是注定要被血祭的一个。

      我会很自私。

      经过了火照之路,面前是阴森的忘川河。“三生石!——幽冥祭司大人,那是传说中记载可以成为眷属的人的名字的石头么?”澄澈叫了起来,挣脱他的手跑了过去。他如同一阵风般掠了过去,生怕河中的水鬼跃出来伤害到她。刚刚掠到三生石边,他便怔住了。自私……做不到自私了。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已经深深地刻下了这个少女的影子。

      “这里……”澄澈用食指在三生石上划着,一路看下去。“幽冥祭司大人,这里有你的名字呢!能够和你成为眷属的人是谁……?”

      幽冥祭司眼光一扫三生石,脸色就变了。他一把拉过仍然在好奇地观察三生石的少女,道:“快走,这个东西少儿不宜,看多了没好处。”

      “为什么?我又不是小孩了!”澄澈急急反驳。

      “免得你出去八卦。我可不希望你这么纯洁的孩子去干那些无聊的八卦事情。”幽冥祭司冷冷道。

      “……我不是孩子也不是爱八卦的人!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就是想看看……想看看……”澄澈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不再试图挣扎,乖乖地任他摆布。

      幽冥祭司看到那样的目光,心中又是没来由的一痛。看来,自己是伤害到她了……“你……你想看什么?”他费力地挣出这句话,感觉说出这句话比登天还要难。

      澄澈颓然垂下了头,坐倒在三生石边,用细若蚊鸣的声音道:“我只是想看看……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你……像幽冥祭司殿下这种像神祗一样的人物,不知有谁能配得上呢?”

      幽冥祭司一震,伸手扶起沮丧的少女。他?神祗?……他只不过是一个生活在黑暗之中的鬼魂罢了。虽然有着永恒的生命和实体,但他的心是死寂的。这和鬼魂有什么区别?“澄澈,以后你就叫我名字好了,不要加上‘殿下’。”

      “殿下不喜欢么?”她抬起头,用澄澈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不喜欢,就是……你这么叫我不习惯的。”

      澄澈站起,默然。

      “澄澈……我并不是什么神祗一样的人物。不要把我想得太好。”这句话一出口,他心中有微微释然。这样,便可以把她心中自己的高大形象打碎。“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的……幽冥祭司是好人!”澄澈反驳。

      他不再争辩,拉着她走过了奈何桥。三途河畔,摆渡人红尘缓缓将小船划近岸边。

      “这是红尘,三途河的摆渡人。”幽冥祭司向澄澈介绍。

      “红尘姐姐?——可以这样叫你么?我叫澄澈,是残花教的。”澄澈看出了红尘是个女子,对她生了好感,毫不迟疑地叫出了“姐姐”两个字。

      红尘一怔,转头看着她。沉寂以久的冥界,来了这样一个少女,是福是祸?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纯洁少女,大概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吧?居然叫她姐姐……红尘苦笑了一下,褪下面纱。“欢迎你来冥界了。”

      澄澈见到她清冷的容色,更生好感。她一步跃上了船,完全不顾这条船是无底的。红尘冷定的目光能够看穿任何人的内心深处,自然看出了幽冥祭司对于澄澈的关心与爱护。也难怪,沉寂了千万年的冥界杯这样澄澈的光芒照耀了,有一种新生般的洗礼。冥王若是知晓了这件事,会怎样呢……她自从有意识起就是冥界的人。在各人选择职务时,她没有去争抢那些热门的职务,如看管生死簿、引灵魂进入轮回等等。她安静地做了尘间的摆渡人,改名为红尘。自从选择了这个职务,她知道,她永远也只能是一个尘间的摆渡人。摆渡灵魂,做着“中间”的事。她是摆渡人,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摆渡人。

      其实,就连“漠不关心”也只是掩饰和伪装吧?说得好听点就是“摆渡人”,要是直白一点,就是“局外人”!从头到尾,花开花落,都没有她什么事。她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人。不是她自身的漠然,而是宿命的驱使。摆渡人的宿命。

      她只能够把自己内心的所有轻狂不羁和冲动深埋心底。摆渡人,就是要“摆渡”。观望和守护,就是她唯一要做的事情了罢。再前进一步,就是无法原谅的了。

      其实,就这样默默地旁观,也是幸福的罢。只有这样,她才能够爱得更加不留痕迹,更加深沉,不被任何人察觉。

      她能忍,但是冥王破月忍得了么?她看得出破月对幽冥祭司的情感。那种带着狂热带着感动还有微微自私的情愫,甚至比普通的爱要复杂。她无法同冥王争夺什么——她只是个局外人罢了。以冥王的阴险,她如果发现了任何异动,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处理方法……从前,司轮回的渡劫使飘萧,被冥王猜疑。冥王将她的灵魂抛进了三途河,最后坠入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她知道自己可能的下场,于是她选择作了摆渡人,自己给自己一个隔断尘缘的了断。

      观望和守望,看着别人幸福,这样她自己也幸福了。

      她比不上破月,也比不上澄澈。破月和幽冥,是相知相伴的挚友。破月是他唯一认可的同伴。他们两人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她不了解。这种风雨同舟的感觉,也许会比她现在的感觉要好。

      她会把尘缘尽忘,不再去回想这任何一段的情。

      我乃尘间摆渡人,笑亦无情泪无痕。千年尽逝终一梦,仅留草木渡红尘!

      观望和守护。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放下了面纱。面前是修罗道的入口,从那里算起,就是彼岸了罢?从此,你在彼岸,我在中间摆渡。

      她与彼岸的距离,很远也很近。她离彼岸,很近;她离尘世中的悲欢离合,很远。

      在破月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也许,冥界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河中游弋的水鬼恶灵们感觉到了上方的船中有活人出现,喧嚣起来。血肉……灵魂……他们赖以为食的东西。

      “上面有个活人哦!能够吃的!”

      “你胆子大,你去抓她!”

      “但她旁边可是幽冥祭司啊!”

      “试试嘛!”

      水鬼们的对话被幽冥祭司听在耳中,他微微冷笑。

      果然,一只水鬼从河中跃起。它伸出尖利的爪子,一下向澄澈抓去!幽冥祭司右臂抬起,看也不看地格住了水鬼的爪子。从他的指尖射出一道蓝幽幽的火焰,瞬间把水鬼焚为灰烬。

      一边的澄澈看得惊呆。她也是学过幻术的人,看到幽冥祭司这种纯熟高强的幻术,怔在了那里。幽冥祭司微微一笑,拍了拍少女的头。

      下了船,两人正要进入纯黑的修罗道。

      颤栗以及刺痛如电流般穿过幽冥祭司的身体。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跪在地上,用右手透过衣服狠狠按住锁骨下方的六芒星。

      “幽冥祭司!”澄澈惊慌地扑了上去,抓住他的手,把自己粗浅的灵力输入进那个六芒星,帮他抵御着痛感。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是破月下了血咒!破月在他身上下了六芒星的血咒!难道说……他忽地想到了某件可怕的事。

      穿过修罗道,经过那一片花野,便是冥王所在的轮回殿。

      “冥王。她是残花教今年送来血祭的人,名叫澄澈。”幽冥祭司单膝下跪,把澄澈带到破月面前。

      “哦……”破月娇娆地笑着,走下王座,抬起澄澈的下颏。她用尖利的指甲刺破澄澈的手臂,用手指蘸了一滴鲜血放入口中一尝。“果然是残花教的血脉。”

      “先把她关进冥界大牢,七天之后血祭时再提出来。”破月下达了命令。

      幽冥祭司面无表情地拉着少女,把她带入了王座后面的一条密道之中。

      冥界大牢是一个用无数怨魂做墙壁的阴森地方。无数暗蓝色的怨魂咆哮,在微弱光线看起来竟有些剔透的晶莹。澄澈被关押在一间小屋中。她用澄澈的眼睛看着幽冥祭司,直到他在那样的目光中软弱下来。她已经在依赖他了……她把他当成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他不能够这样软弱。他必须要把她这双纯洁澄澈的眸子彻底遗忘。这样才能够做到残忍和自私,才能灭绝一切的人性!

      七天之中,他没有去看她一眼。偶尔经过冥界大牢,也是表情冷漠。他眼角的余光能看见她受了伤害的纯净眼神,每次看都会心中一颤。

      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幽冥祭司殿下的事么?为什么他会对自己这么冷漠?澄澈在百无聊赖之中想到。是啊……一个神祗,能够注视到她这样一个凡人,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呢……还要奢望什么?她已经够幸运了。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落寞?

      仅仅是因为,她自从有意识起,就在残花教的神殿内膜拜着他么?

      七天之后,他按时将她从冥界大牢带出来。在通往轮回殿的路上,他低下了头,轻轻对她说——

      “澄澈,对不起。”

      他清楚……他清楚是什么在主导着他!每次,只要的他的内心有任何不该有的情愫,尤其是对澄澈的感情,锁骨下方那个六芒星就会如同灵魂烙印一般紧紧锁住他的心,不让他有对任何人的爱!——除了冥界的王,那个娇娆的女子。

      他始终,都会是她一个人的。

      一个时辰之后,王座后面,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把另一位白衣的少女带了出来。“冥王大人,今年是用离恨天的明霄还是用残花教的澄澈?”

      破月微启朱唇,想作回答。

      幽冥祭司上前一步,道:“破月,你做了什么?”

      他冷厉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她灵魂深处。

      破月一怔,随即又娇娆地笑了起来。“血咒啊……谁叫你做了不该做的事?谁叫你有了心背叛呢?”

      幽冥祭司的表情更冷:“你管不着。”

      破月报以一个神秘的冷笑:“呵呵……幽冥,你不要忘了你的责任。若是想背叛的话,尽管背叛好了……”

      她知道,这句话可以克制住他。

      果然,幽冥祭司身子一震,露出苦痛的表情。对……他是冥界的祭司……与黑暗为伍的人。他是注定要在彼岸待着的人。他不能够有任何对于光明的向往。

      他注定是一朵独生的彼岸花。同破月一样,他是不能够接触光明的。她是他唯一的伙伴,永远的唯一的伙伴。他们经历过的风雨同舟……他怎能够忘?是她给了他一切。若是没有她,他也不会有今天。若是没有她,他应该会变成一个疯子。永恒的生命,是可以令人疯狂的。是她的呼唤,她的温柔,她的一切一切,让他知道自己还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她信任他,而他千百次地发过誓,不会背叛她。

      锁心血咒并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但是这种超越了爱情、友情、亲情的感情,禁锢住他。是他自己画地为牢,命令自己不能背叛。

      他必须承担起作为一个冥界祭司的责任,必须履行对于破月的盟。

      所以,他要伤害澄澈,也要伤害他自己。

      他不会再软弱。他会变得很自私很自私,不会再信任破月以外的任何人……

      “破月,开始血祭吧。”他握紧了拳直到骨节发白。

      冥王展颜一笑,但是这个笑容的意思只有幽冥祭司才明白。“澄澈是残花教的血脉,自然要比明霄合适得多……”

      澄澈知道,她要被血祭了。“幽冥祭司……我害怕。”她怯怯地说,一双澄澈如同秋水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纯洁而无邪。他心中有一阵绞痛。一接触到那双澄澈的眼睛,他就会变得软弱。

      不能这样!他必须要把她心中对他的美好印象彻底打碎!

      “破月,你血祭了澄澈,就把明霄留给我罢。”幽冥祭司漠然开口。

      “啊!——幽冥祭司,你不要杀她!”先前还在担忧自己性命的澄澈此时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不相信这句话是幽冥祭司能说出的。“我死还不行吗!放过她!”

      他从黑衣女子手中接过明霄,修长苍白的手指微一用力,便捏破了明霄的喉管。少女立刻死亡,口中涌出了滴滴鲜血。喉咙破开的口子也在淌血,染红了白皙的肌肤,看起来妖异无比。他将唇凑近颈项上的伤口,就这样饮着女子的鲜血。他血色淡漠的唇上染了鲜血,唇宛若一朵盛开的妖艳曼珠沙华,充满魅惑与黑暗的气息。

      一朵冰天雪莲的盛放和枯萎,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幽冥祭司……”澄澈呆呆地看着他。“你也会杀人么……你也会杀无辜的人么?”她澄澈的眼神空茫而充满不信任。

      她澄澈的眼神……已经不复存在了么?幽冥祭司苦笑了一下。看来,自己已经彻底把她心中对自己的美好印象打破了……

      这样,对两个人都有好处。也许是我太自私……

      但是,我必须要伤害你。

      饮毕鲜血,幽冥祭司的唇边绽开了一个染血的冷漠微笑。“你看……澄澈。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人。”

      澄澈用一种接近梦呓的声音小声说:“幽冥祭司……是你杀了她么?你是坏人么?”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心目中的偶像原来是会随便杀无辜的人的坏人……亲眼见证她偶像高大形象的倒塌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心中,原来对这个人,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和膜拜,把他看成唯一的神祗!但她自己知道,也许连教主也不知道……那种悄然绽放的情感。不仅仅限制于对神祗的膜拜。

      她,做了这种背天逆命的事!

      她竟然爱上了残花教膜拜的神祗。

      而这个神祗的高大形象,就在她面前轰然倒下。

      “我恨你!”澄澈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就在这句话出口的一刹那,她看到了对方脸上一纵而逝的奇异的惊愕和忧伤。

      “破月,现在用她来血祭罢。”幽冥祭司轻轻道。

      “哦。”破月正在出神,仿佛回过神一般,同样轻轻应了一下。在经过幽冥祭司身边的时候,她停住了,附在他耳边道:“你何苦这样和她赌气?我知道你从来不饮人血的……”幽冥祭司只是无奈地笑。破月不会懂得他这样做的真正目的……

      他是为了不背叛她。

      破月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像水一般光华,却是举世无双的冥界利器“厉鬼”。她站在跪地的澄澈面前,一刀破开了空气,准而狠地斩下!

      澄澈着了魔一般无力闪避,只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澄澈的眼睛已经变得死气沉沉,眼神空洞,没有聚焦点。

      一刀直取顶心。

      冥王不论是武功还是灵力,都是造诣极高。这一刀,便是幽冥祭司自己也避不开,何况这个灵力低微的少女?

      这一刀,却没有落在澄澈身上。

      幽冥祭司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澄澈扑倒在地,把她护住,用自己的肩背生生受下了冥王的一刀。

      澄澈一直处在漠然的状态。沉沉的绝望吞噬了她,她感觉自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不断下沉、下沉……原来,极致的绝望就是麻木,连泪都没有了。

      但是,在他不顾一切护住她导致自身受了如此之重的伤时,悲痛而悔恨的泪疯了一般涌出。她顾不上别的,甚至都顾不上查看他的伤势,只是在他身下痛哭起来。

      他心中巨震:她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这么重要么?原来……自己可以在下意识中为她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既然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就少不得和破月翻脸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

      澄澈痛哭着,释放着心中沉寂七天的悲痛和不满。她不想让他受到伤害……她不恨他!一点都不恨他……

      破月看到这一幕,绝美的面容上表情变幻。那种爱恨交织,痛苦、担心、绝望和心底深深的情愫交结在一起,让她褪去了冥王的至上身份,剩下的只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普通女子。她惊惶地跪下,从哭泣的少女身边揽过昏迷不醒的祭司。他最终还是背叛了她,她却亲手杀了他。虽然,幽冥祭司拥有超越鬼神的力量,但他的力量无论如何也超不过她。虽然,他拥有永恒的生命,但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是半人半鬼之身。拥有实体却没有灵魂。

      是她在他身上下了咒术——他锁骨下方的六芒星。她抽走了他灵魂之中所有的爱和温暖,让他成为一具只有冰冷和漠然的躯体。他的心跳停止了——没有了爱和温暖,他便是一位接近神话的神祗。在死气沉沉的冥界,除了她,他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感情。她能够保证,他会一直做一个半人半鬼。只有真正的光明与爱,才能够破掉这个咒术。

      而这些,都是冥界不可能有的。连她都不能给他光明,只有她的自私。

      这样,他便永远是她一个人的。

      她一个人的。

      她每月都定期在他身上加固血咒,尽管他自己对这一切都不知晓。但是今日,她居然发现了他的心在跳——他竟然对别人有了那种心底最纯净的悸动。那种光明纯洁的感情,已经破掉了他身上的血咒。她在他内心出现波动时用全部灵力加固血咒,却只能够让他的身体痛苦,根本无法打消他心底的向往。

      她的灵力,还无法让他彻底成为不死之身,只能做到半人半鬼罢了。相传,只有真正的“神祗”才能成为不死之身!而成为一个神祗,必须要有心底的光明与爱。要有真正能够为他人牺牲一切的决心与勇气!

      这一点,幽冥做不到。

      这个叫澄澈的少女用她天生的光明,破掉了她的血咒。现在的幽冥、是一个拥有生死的凡人。

      所以,这一刀才会伤得他这么深。

      幽冥祭司,要死了。

      此时的澄澈,却是异常冷定。她一向纯澈的眼中,赫然燃烧着烈烈的火焰!她站起身,一字一顿道:“冥王大人,我曾经在残花教修习过一种以自身血肉来弥补他人血肉的方法,或许能够救回幽冥祭司。”

      “这种术法……是苗疆特有的罢?呵呵……潇居然还留了一手。”冥王在这个少女如此镇定的情况下,也镇定下来,嘴角浮出了一丝嗜血的残酷笑意。“你嘛,便试试看这个血咒。”

      先除去她,以绝后患!

      冥王……不愧是“冥”王。使用这种术法,澄澈一定会死!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不忘折磨她的情敌!她明明可以承担一些,以她的灵力,澄澈便可逃脱一死。这种人……一直肃立在王座旁边的生死簿看管人司幽暗暗冷笑一声,心中对至高无上的冥王起了些许鄙视之意。

      澄澈此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她的眼中,只能看到那一袭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和那个逐渐死去的人!

      纤纤素手接过了厉鬼刀。颈部的血脉被割开了六芒星形的口子,血肉从伤口用灵力化作了一道道淡红色烟雾。血肉的腥甜味道弥漫了阴冷的空气。淡红色的烟雾源源不断地淌进幽冥祭司肩背上的恐怖伤口内。幽冥祭司的脸色慢慢好转,澄澈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直到白得透明。

      澄澈的全部血肉都注入了幽冥祭司体内,澄澈却没有死亡——她只剩下了一具白骨,这具白骨却在空中浮动着,继续施加血咒。她的灵力渐渐支撑不住,眼看两人就要一同丧命。

      在这个时候,冥王依旧没有出手。

      澄澈心知无望,却放弃不了最后一丝希冀。她宁愿死,也要让幽冥祭司活过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年矢每催,曦晖朗耀。璇玑悬斡,晦魄环照。”澄澈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吟诵上古流传的禁咒!

      就算是阴险冷酷如冥王破月,这时也在惊讶之下脱口而出——

      “天哪!——这、这居然是弑神诛仙禁咒!”

      弑神诛仙禁咒。祭出自身三魂七魄,生生催发人体全部潜能和被封印的上古神力的禁咒!被此咒击中,无论是谁——就算是神祗,也会必死无疑!这种禁咒虽然流传颇广,但从未有人会用这种禁咒来攻击敌人。这么做,怎值得?澄澈她、她却是想用这个禁咒为引子,利用上古神力的帮助,把幽冥祭司救回!

      “陈根委翳,落叶飘摇。游鲲独运,凌摩绛霄。东迎素月,西送斜阳。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日星隐耀,樯倾楫摧。星月皎洁,明河在天。烟飞云敛,其意萧条。洪荒万里,分崩离析。”

      “草木有情,清寒入骨。血祭天地,杀我神祗!三魂七魄,我愿齐祭。弑神诛仙,百死不悔。”

      “雷动九霄,雨师洒道。再复轮回,千年之后。情为何物?生死相许。星沉月殒,彼岸花开!”

      最后一个字吐尽,澄澈便在空中,烟消云散。以她的魂魄为引,以她的血肉为祭,将幽冥祭司救回。

      那具昏迷的躯体在少女烟消云散的瞬间散发出了淡淡的光芒,伤口全部愈合。幽冥祭司缓缓醒转,看到了极其惨烈的景象:遍地的血肉残屑,妖红。诡异的腥甜味道弥漫了整个冥界,引得远处三途河中的水鬼纷纷呼啸。以他的阅历,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澄澈她、居然使用了弑神诛仙禁咒把他救回!“破月!”他厉呼。“你为什么不阻止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深沉的绝望吞噬了他。这便是自私……这便是他的自私!他害了她!他虽然是冥界的祭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着万物的生死,却连所爱的人都救不回来!连她的灵魂,他也无法引渡!她现在、应该在三途河的最深处罢?

      ——那个黑暗龌龊,只有无法轮回的灵魂才能待的地方。

      像她这样充满光明的女孩,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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