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草木清寒

1、彼岸

　　彼岸

　　冥界。在传说中，每个人死后灵魂都会到达冥界，让冥王引渡其进入轮回。

　　冥界最著名的，恐怕是黄泉路了。

　　黄泉路上，盛开着无数的彼岸花。这种被称为“曼珠沙华”的妖红花朵的花香具有神力，传说可以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它们成片成片地绽放在黄泉路上，因此黄泉路又被称为“火照之路”。

　　像火焰一般燃烧到天边。

　　在空茫无边的冥界黑暗中，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牌坊立在黄泉路和凡界的接口处，仿佛割断了阴阳。这座牌坊通体是非玉非石的质地，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精密花纹。在牌坊上，赫然有一块匾。

　　鬼门关。

　　任何人的灵魂通过鬼门关，都会变成鬼魂，舍弃实体。

　　此时，有一个魁梧的身影正从冥界的黑暗中走来，带着生前那种淡定而纯洁的气质，通过了鬼门关。身影震动了一下。变成鬼魂，需要全身的血肉被一丝一缕地抽干。殷红的血丝从身上抽丝剥茧一般，剥离开了□□。应该是非常痛苦的一个过程，那个身影却纹丝不动。那种感觉，竟然有点接近于迷乱疼痛的欢乐。经过鬼门关的洗礼，那个人的身影，变成了半透明的纯白色。

　　这个人，也成为了鬼魂。

　　鬼魂继续向前走。面前的黄泉路迢迢不见尽头，遍地妖红的曼珠沙华仿佛在烈烈燃烧着。鬼魂迟疑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幽独。”这句话迅速闯入了他的脑海中。鬼魂蓦然回首，仿佛要捕捉到什么东西。

　　背后，只是一片空茫的纯黑。

　　鬼魂下定了决心般迈开步子向前走。踏过一片片曼珠沙华，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黑暗中。

　　面前，出现了一条汹涌的大河。河水的颜色是浑浊的黑，水却是汹涌澎湃，令人心生寒意。沿着河边，长满了曼珠沙华。

　　真正的死者之花。

　　鬼魂的面前有一座小石桥。石桥的样式古朴，拱形。在桥上，隐隐约约有一个老人佝偻的身影。桥头，是一块大石。石上透出了微微的血色，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鬼魂走过去，弯下腰去看那块大石。

　　三个字映入眼帘——

　　“三生石”。

　　鬼魂仿佛微微笑了一下，继续看下去。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仿，此身虽异心永存。”

　　一首诗刻在“三生石”的下面。鬼魂呆呆地望了那首诗半晌，眼角忽地淌下了一行泪。泪尚未滴落，便已烟消云散。

　　一切的爱恨情仇，都是前世的事了。

　　在诗的下面，就是密密麻麻的名字。鬼魂寻找着，最后徒劳地放下了手。上面，没有他要找的人名。

　　鬼魂长长叹息了一声，走上了小石桥。不管是阴世还是凡世，再也没有可以留恋的事了。这条河，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忘川河”？这座桥，应该就是“奈何桥”了吧？

　　在桥上，有一个老婆婆，佝偻着身子坐在桥边。见到鬼魂过来，她起身，迎了过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微笑，枯槁的手捧过一碗清澈的水。“请喝了这碗汤。愿你的来世会幸福。”她的语声亲切。

　　鬼魂露出一丝苦笑。“多谢了，孟婆。”他接过那碗孟婆汤，猛然间多了一丝醉意。一饮而尽，看都不看地把碗还给了孟婆。

　　前世的一切开始遗忘。鬼魂大步走过了石桥，直到那一个影子在脑海中慢慢模糊。

　　又是一条河。但是这条河与忘川河不同——它十分平静，平静得过了头。水面丝毫不动，波澜不起，却在平静之下有着暗流涌动。水面下有一只只厉鬼呼啸着游来游去。这条河十分广阔，却又十分沉寂。

　　一条小船渐渐地靠近了河岸。船十分破旧，船身裂开了好几处。这里是阴间渡？鬼魂抬脚想要跨上小船。他的左脚刚要踏上船底，便蓦然停在了半空中。这条船，竟然是无底的！船上的摆渡人头也不抬，手执船桨。摆渡人看上去像个年轻女子，背影苗条而纤弱。她一身黑衣，遮着厚厚的面纱。

　　“摆渡人，这船，为什么没有底？”鬼魂惊道。

　　“船无底，心中自有底。”摆渡人的语句生涩而低哑。鬼魂心中又是一惊——这句话平平淡淡，却蕴含着深深的道理。

　　鬼魂踏上了小船。奇怪的是，虽然没有底，他却没有落进冰冷的河水中。鬼魂吐出一口气，全身都松懈了下来。看下面那些水鬼，自然是心中没底落下去的？鬼魂暗暗惊惧。

　　“不敢请教摆渡人，何谓有底，何谓无底？”

　　“生前做善事，便是有底；生前做恶事，便是无底。”

　　鬼魂轻轻点头。他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了一句话，似乎是生前在哪一本佛经上看到过的。

　　“阴间渡之摆渡人，渡善人，惩恶人。若是其对魂魄无好感，其面便为骷髅；其对魂魄有好感，其面便为人形。”

　　“我不妨试一试。”鬼魂心道。他长声而吟：“我乃尘间摆渡人——不敢请教摆渡人大名？”

　　摆渡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对他吟的那首诗感到惊异。这便是她名字的来历——“我乃尘间摆渡人”。只怕，这“尘间”要改为“阴间”罢？她嘴角露出一个一纵而逝的诡异笑容，缓缓褪下面纱。

　　出现在鬼魂面前的，是一张颇为清秀的女子脸庞。在阴间照不到日光，女子的脸庞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长眉入鬓，凤眼内的光芒清冷而澄澈。这是个颇为美丽的女子，五官之中却含着冷厉的杀意。“我叫红尘。你想必也知道我名字的来历？便是那句诗了。”

　　鬼魂在她面前无语，目光渐渐望向头顶的黑暗。

　　下了船，鬼魂面前便是一条狭窄的纯黑小路。小路里面没有一丝光线，更是隐约传来厉鬼的尖啸与呼号。鬼魂正在发愁如何通过这条修罗道，便在小路的入口看到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影高而瘦，是非常清瘦的男子身影。男子手中提着一盏七星灯，还未点燃。

　　鬼魂疾步走过去。那个男子的头向着一人一鬼头顶那一片空茫的黑暗，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男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同红尘一样清冷而澄澈。

　　鬼魂惊住了，脚步停在那里。

　　这个男子颇为年轻，二十五六左右，他的肤色也是毫无血色的苍白，鼻梁高而直，把英俊的脸庞切割成了阴阳两面。他的唇极薄，如同一把剑般。修长白皙的颈项，在白袍的衣襟下隐隐露出轮廓明显而深的锁骨。他一袭白袍，身材高大而清瘦。墨发披在肩头不曾束起，深邃的黑色眼睛透出微微冰蓝。

　　面对着这个英俊清朗之极的年轻男子，鬼魂只感觉到了巨大的压迫力向他逼来。惊惧之下，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厉喝：“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男子微微一笑，道：“云杰盟主，我来引渡你去彼岸的轮回殿。”

　　云杰丝毫不放松，语气冷厉：“你到底是谁？”

　　男子冷冷一笑：“我？我便是引渡你过修罗道的幽冥祭司了。”

　　“幽冥祭司？”云杰一惊。“冥王破月的……的祭司？拥有三界之中无人能敌的力量？”

　　记忆汹涌而来。眼前的男子年轻而冷漠，却是谦和有礼，哪里像传说中杀人灭鬼如麻的幽冥祭司？

　　幽冥祭司漠然道：“云杰盟主，请随我过修罗道。”

　　纯黑之中有一点亮光，那是幽冥祭司手中的七星灯。黑暗之中无数厉鬼扑上来想要伤害这一人一鬼，却惧怕于幽冥祭司的力量，不敢前进。

　　过了修罗道，面前赫然是一片花野。妖红的曼珠沙华铺满了整个地面，像鲜血一般浸透了土地，染红了流淌着的黄泉之水。在花野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有飞檐，镀金的墙壁和大门却有着阴森森的感觉。宫殿的背后，赫然是巍峨险峻，直直插入空茫黑暗的冥界背阴山。宫殿上方的匾上面写着“轮回殿”三个大字。

　　轮回殿内，有三个出口。一个出口同时也是入口，就是灵魂从黄泉路来时走进的门。还有两个出口，一个在轮回殿顶，一个在地面上。在轮回殿一侧墙上，有一个泛着蓝盈盈淡淡流光的王座，那材质非石非玉，隐隐透明，竟然如同一块巨大的水晶。不同的是，玉色之中有微微血丝，多了一份冥界的阴气。——冥界背阴山腹中的石精。

　　在王座上，竟是坐着一个绝美的女子。她也很年轻，不过双十年华，肌肤的颜色比起幽冥祭司和红尘的苍白，要有微微的血色。她有着弯月般的眉，秀美的眼，嫣红的唇。绝美，却有着冥界特有的死气与诡异。——她便是冥王破月。可以令沧海横流天翻地覆，只手主导世人生死的女子。

　　“冥王。这是云杰盟主的灵魂，请您引渡。”幽冥祭司俯首，眼神却是冷漠而刚强的。他的心，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俯首！

　　虽然，那颗心已经千百年没有跳动过了。

　　“请进入凡界口，轮回。千年轮回得一次回眸，两千年轮回得一次擦肩而过，三千年轮回得一次微笑，四千年轮回得一次守望，五千年轮回得一次相识，六千年轮回得一次携手，七千年轮回得一次比肩，八千年轮回得一次救赎，九千年轮回得一次誓言，而那些经过万年轮回的得一次幸福，同所爱的人携手进入神界。”

　　云杰站在凡界的入口，微笑着。一道金光包围了他，他便消失在了入口处。

　　在云杰走之后，冥王破月长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幽冥，辛苦你了。”

　　“……没什么。”

　　破月走下王座，微微冷笑着站在幽冥祭司的面前。

　　她纤细冰冷的手指暗暗解开了他的衣襟。在他的锁骨下方一点，有一个金色的六芒星微微闪烁着冷光。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锁骨向下滑，指尖生出一道血光，把六芒星的光芒染成了诡异的血色。

　　他全身一阵颤栗，一种诡异的感觉传遍了全身。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是受伤了吗？那种莫名的狂躁刺激着他的身心，仿佛要进行杀戮。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有火辣辣的感觉。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破月将他的头抱在自己怀里，抚摩着他苍白的脸庞，用充满诱惑的声音低低道：“幽冥呵……这样，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只有这样，你才是我一个人的。记住，你是冥界的祭司，永远永远，都要忠于我……”

　　幽冥，你莫要恨我。

　　“谁来到冥界了？”虽然在痛苦之中，但是天性中敏锐的触感令他马上发觉了千里之外黄泉路出现的异动。

　　“哦……是残花教主，她打开了冥界口，应该是把一名活人送进了冥界罢？别忘了，今天是残花教的血祭日。应该用活人的血浇灌所有的曼珠沙华，再让我服食了那人的灵魂。”破月淡淡道，手指一捻解开了那个咒语。

　　他身上的诡异感觉消失了。幽冥祭司苦笑一声：保持着这种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的生命，是太久了罢？久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事。他用幻力暗暗追测着那种诡异感觉的来源，却令他心惊。这是一种极其强大阴森的力量，居然能够凌驾于他的力量之上！冥界的人，虽然拥有极其强大的灵力，但是灵力的来源是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与三途河中的水鬼的阴森之气，它们唯一的克星便是纯洁的光明与救赎。幽冥祭司站起，又恢复了往日的出尘空灵。他拿起七星灯，去接引残花教主送来的活人。

　　在轮回殿外，他忽然不可思议般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心！他沉寂了千百年没有跳动的心，居然跳起来了！他的心跳缓慢而有力，每一声都令他惊异。心，怎么会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