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歌》叙卫

2、初遇

　　薛宇朝初次见到叶缘是在他七岁那年

　　那一年他跟随经商的父母离开美国回到故土中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小小‘ABC’。时值隆冬，北京早已被冰雪覆盖过好几回，一家人风风火火的赶着回国，也不过就为了能和大家族里的亲戚过个久违的团圆年。薛宇朝的母亲叶子是生在富贵家族里的大小姐，唯一的哥哥叶振涛很是厉害，接管了整个家族的事业后，把原先就富足殷实的家业办得更是如日中天，薛宇朝的父亲薛刚原本是叶振涛手下的一员悍将，娶了叶子后便平步青云的成为叶家驻美国分公司的总经理，不久前，叶振涛把总公司迁到美国，中国这边便交由薛刚打理，一家人这才回了国。

　　叶振涛向来视家人安全为第一，也聪明得很，把妻儿安置在中部一个小型城市里，交通便利又安全清净，自己则长年在上海和外国处理公司事物。薛刚素来景仰大舅子，回国后头一回的新年也选在叶家过。

　　于是，这七岁的薛宇朝背着自己帅帅的小书包抱着视如珍宝的变形金刚，跟着父母坐上南下的飞机，来到了这个漂亮的小城市。

　　叶家的别墅建在城市郊区一个叫梅园的地方，环境好得不得了，四周都是干净的林荫道，别墅区里九曲回廊众星捧月般的环绕着一汪素雅碧绿的小湖名唤月芽。各家的别墅都是清一色的白墙，保养得十分整洁，这青青白白的颜色直叫第一次来到中国南方的薛宇朝看得傻了眼。

　　进到叶家大门，里面早已宾客满门，都是家族里的亲戚。叶振涛是孝子，父亲去世后便把老母亲接来同住，今年恰巧妹妹叶子一家回国，于是便把家族里的亲戚都接了来，准备好好的团聚团聚。这不，薛宇朝一进门便被母亲带到了叶老太太的面前，老太太端坐在红木雕花的皮椅上，看到这生下来便没见过的外孙一时尽红了眼睛流下泪来，直搂着唤宝贝。薛宇朝也是个聪明孩子，一口一声好外婆把这叶老太太逗得眉笑颜开，红包一个个的塞，薛宇朝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祖孙俩正在乐头上，叶振涛的妻子若萍走了过来，摸摸薛宇朝的小脸蛋对身旁的叶子说：

　　“这就是宇朝吗？生得真是英气不凡，才七岁就这么帅气，长大了还不把女孩都给迷死。”

　　叶子听到儿子被如此夸奖心里自然开心，嘴上却还跟着客气：

　　“若萍看你说得，别把小孩夸上天了，宇朝哪能跟缘缘比，缘缘就算取到你和我哥一半也都能让嫦娥再奔回来。”

　　叶振涛和若萍婚后曾孕有一对龙凤胎，怀胎四月时流了产，年迈的女医生叹着气摇头惋惜，说是可惜了这么好一对龙凤胎。若萍伤心欲绝，直到怀上下一胎才又重拾希望，许是因为上一胎伤了身子，第二胎也不顺利，孩子早产，若萍也因生孩子时子宫撕裂小口造成大出血险些丧命。孩子算是保住了，是个面如冠玉般的漂亮男孩，只是早产再加上若萍的乳汁没什么营养，自小身体底子薄弱，叶家上上下下都对这孱弱的长孙大少爷呵护倍致如珠如玉一般的宠，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叶振涛觉得这孩子是他们经过许多波折才得来的，很是有缘分，于是取名叫——叶缘。

　　叶缘是个可人的孩子，比薛宇朝年幼二岁，满月一般的面相露珠一般的性子，心地善良温润。兴许是觉得自己常常生病给家人添了麻烦他从小便乖巧温顺，虽然爱哭却不闹腾，除了身体，其他的都很是让家人省心。到了上幼稚园的年龄家人便把他送进市里最好的幼稚园，叶缘这孩子性格内向怕生，似乎和外面那些个爱打打闹闹的孩子不太合群。有天放学，脸上被抓伤了回来，若萍看见后心里生生的疼，这孩子可是她心头肉啊。于是便把学退了，给他请了个家庭老师教他些基础知识再不让他出去外面，把院子铁门锁得紧紧的，只让叶缘在这高高的深墙内独自玩耍。

　　薛宇朝被外婆搂在怀里，眼神却紧盯着舅妈若萍，心下觉得这站在母亲旁边的女人真是漂亮极了，比自己的妈妈还要好看呵。

　　几个亲戚家的男孩子从薛宇朝进门便被宇朝手里的变形金刚给吸引，这会都跑了过来想伸手摸摸。还没碰到呢，薛宇朝眼珠一瞪眼光这么一扫，那帮孩子立马安静下来，仿佛被怔住了般。宇朝从外婆怀里跳脱，一手抱着变形金刚一手叉腰，对着其他孩子说道：

　　“我这个可是最新款的，你们想玩儿？”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眼睛里都冒着光呢。

　　薛宇朝一看，心里觉得骄傲，下巴这么一抬很是神气的说道：

　　“可我偏不给你们玩儿，谁也别想碰。”

　　一句话打碎了孩子的梦，几个不禁委屈的立马就放声哭了出来找妈妈去了。

　　叶子正和若萍聊得开心呢，见这小霸王又闯了祸连忙过来在薛宇朝脑门上一拍训道：

　　“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给他们摸摸都不行？”

　　薛宇朝哼地一声抱紧变形金刚，把头偏向一边不理叶子。叶子刚想发火，若萍过来打圆场：

　　“小孩子嘛，都这样，喜欢的玩具跟宝贝似的，对了，宇朝还没见过缘缘呢，周嫂。”

　　随着若萍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小跑了过来，若萍对她吩咐道：

　　“把宇朝少爷带到缘缘房间去，让他们小哥俩照照面。”

　　周嫂牵着宇朝离开大堂后，若萍又热情地拉过叶子的手和她聊起家常，薛宇朝这才逃过了母亲的一顿训斥。跟着周嫂穿过铺满地毯的大堂上了二楼，在左侧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薛宇朝抬头望着房门上可爱的小熊门牌，上面是拼音写的“yuanyuan”。他侧头问道：

　　“缘缘是男孩还是女孩？”

　　周嫂微微笑道：“他是我家大少爷，当然是男孩。”

　　薛宇朝心里暗嘲道，‘男孩子的门牌弄得这么可爱，跟个女孩家一样’。心下对这未见面的堂弟看轻了几分。

　　许久后房间里还是没动静，周嫂像早已习惯般的说了句‘那我们可就进来了哦？’，拉着薛宇朝进了房间。进房间后印进眼底的是一片暖意，十分干净温馨的房间，深蓝色的地毯上印有黄色的小星星小月亮，墙壁和天花板呈淡黄色，玩具散落在地上像是刚刚玩过的样子，房间的小主人似乎完全不在乎谁进来，头也不回地坐在小桌椅上画画，那是一张蜡笔画，画的是红的太阳绿的草地黄黄的小狗。

　　周嫂把薛宇朝牵进房间后便离开了，薛宇朝走到叶缘身边，歪着头看他画画。叶缘的头低低的都快贴到纸上，褐色的头发柔顺服帖，白白嫩嫩的脖子白白嫩嫩的手，身上穿着白色绒毛的小睡衣很是可爱。

　　在薛宇朝看来这个弟弟就像小动物般惹人怜爱，心下有了些好感，主动开口对叶缘说道：

　　“我知道你叫缘缘，我呢叫薛宇朝，是你的哥哥。”

　　叶缘没理他，继续埋头画画，又画了朵紫色的小花。薛宇朝吃了个小小的闭门羹也没发火，又开口说道：

　　“你把头埋这么低眼睛会坏掉的，坏掉了就会看不清楚东西。”

　　叶缘还是没动静，又开始画一辆小车的轮廓。薛宇朝嘟了嘟嘴又耐着性子说道：

　　“我也会画画，你会画火箭吗？下次我教你画。”

　　叶缘依旧没动静，薛宇朝打小也是被家人菲佣宠着长大的，哪受得了这般冷待，现下便是火了，把手里的变形金刚往桌上这么一放，加大音量地对着叶缘大声说道：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别人跟你说话都不理呢？！”

　　叶缘似乎被他的音量给吓到了，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薛宇朝，眼睛里满是排斥和不满。薛宇朝被他看懵了，倒不是被这敌对的眼神，而是叶缘那张小小的脸上漂亮的五官实在是让人惊叹。淡淡的眉毛,眉心偏右长着颗小小的美人痣,大大的琥珀色眼珠，眼白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幽蓝，很是漂亮，小巧的鼻子下粉嘟嘟的小嘴唇因为不满而撇着。薛宇朝顿时没了火气，直觉自己要是欺负了这么漂亮的人儿，连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叶缘的眼神一直就没松开，死死的盯着薛宇朝，薛宇朝吞了吞口水，脑筋一转，上前拿过变形金刚对着叶缘笑笑地说道：

　　“我…我是要给你看这个，这是最新的变形金刚，给你玩儿吧。”

　　听他说完，叶缘的眼神稍微瞄了瞄那个威武的变形金刚，眼神柔和了些。薛宇朝聪明得很，见叶缘似乎对这变形金刚有些喜欢，连忙献宝似的摆弄了起来，一会动动胳膊一会动动脚的把人形的金刚变成了辆酷酷的赛车。叶缘的眼神便追随着变形金刚，越来越柔和，直至露出了喜色，睁大眼睛饶有趣味的盯着看。薛宇朝更是兴致来了，十八般武器上阵，浑身解数使尽，一点都不闲累。

　　“喏。”薛宇朝把变形金刚递到叶缘面前，对着他说：“你来玩玩儿吧。”

　　叶缘似乎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给他玩似的，迟疑的伸出小手碰了碰又连忙缩了回去。薛宇朝看不下去，拉过他的手把变形金刚放到他手里，叶缘这才开始认真的玩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直把薛宇朝看得心花怒放，很有成就地觉得叶缘的笑容是自己给的。于是心下做了个决定，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壮士断腕般地对着叶缘说道：

　　“这个变形金刚就送给你了！”

　　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叶缘眨着眼睛看着面前昂起小下巴看着他的人，怔怔地看了一会才又把头低下，抱着变形金刚轻声地说出了见面以来第一句话：

　　“我不要。”

　　一句话给了薛宇朝当头一棒，他怎么也没想到叶缘会说这么句话，多少人想摸他都还不给摸呢。薛宇朝只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夺过变形金刚瞪着叶缘说：

　　“不要算了，我还不乐意给呢！”

　　正准备走时，叶缘轻微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给了我，你会难过。”

　　于是__薛宇朝那冲到顶点的火气又都不见了踪影，原来他是怕我难过啊，呵呵，呵呵。薛宇朝高兴地走到叶缘身边把变形金刚重新放回到他手里。

　　“不要紧，我书包里还有一个别的，你喜欢就拿去吧。”

　　叶缘低着头，又是那轻轻的声音：“谢谢。”

　　薛宇朝心中大喜，拉着叶缘坐到地毯上开始教他怎么组装怎么变。尽管中途薛宇朝曾因为叶缘太难教而想过放弃，却又在叶缘撇着小嘴准备哭的情况下缴械投降。

　　从那日开始，薛宇朝身后便多了个小跟班——叶缘。说来这叶缘也是奇怪，从来就只是在薛宇朝身后跟着，手里抱着变形金刚，一声都不吭。薛宇朝是家里孩子中见识最多的，自然而然的成了孩子王，虽然把最新款的变形金刚给了叶缘，可他书包里的那款也是帅气得很，大家都巴巴着想玩自然就得多奉承奉承。

　　年初二家里的大人都聚着打侨牌，仆人们也都忙着干活打扫，于是若萍便让人把院子里的大门锁了，孩子们就放在院子里玩耍。可这院子里有什么好玩的啊，大家伙都想着出去，便求老大薛宇朝去要钥匙。宇朝去要钥匙时，若萍正忙着打侨牌，只让薛宇朝把叶缘牵进来便给了钥匙放了行。

　　大门开开后，大家都放风似的跑了出去，只有叶缘，薛宇朝不让去，让他进里屋别着凉。叶缘哪里愿意，小跑着抱着变形金刚跟着大部队放风去了。

　　薛宇朝发现叶缘跟上来后，忙回头对叶缘说：

　　“快回去，舅妈不让你跟，快回去。”

　　谁知这叶缘小小年纪却是个倔脾气，也不理薛宇朝，蹲在地上不看他，自顾自地玩起了变形金刚。薛宇朝见状以为他不跟了，便又跟着其他孩子向前走，可当他不放心的回头时，发现叶缘那小祖宗居然又一小步一小步很吃力地跟在后头跑，见薛宇朝回头看他，又蹲到地上把玩变形金刚。

　　薛宇朝没了辄，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小手拉着他一起走，边走还不忘叮嘱：

　　“可不许告诉你妈我带你出来了。”

　　叶缘扬起红扑扑的小脸，笑着点头。这一笑又把薛宇朝逗得开心极了。只是这开心没持续多久便因为叶缘走累了赖皮要他背而烟消云散。

　　初五的时候是叶缘的生日，那一日叶缘很是开心，家里为了这位小祖宗把生日宴会办得壮观极了，来祝寿的宾客人山人海的络绎不绝。

　　才几天叶缘便和薛宇朝打得极为熟络，除了薛宇朝他谁都不搭理。生日那天外面来的孩子和家里的孩子都聚在一块玩，叶缘看人多便有些怕生，躲在薛宇朝身后不敢说话，几个外面的孩子过来要跟叶缘玩，叶缘探出小脑袋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有个孩子拿出自己心爱的赛车送到叶缘面前要给他玩，叶缘觉得他人挺好于是就对他说道：

　　“那你喝我的乳牛吗？乳牛很好喝。”

　　孩子们都没听懂，只有薛宇朝知道，叶缘爱把一些词语念反的，‘牛乳’说成‘乳牛’，‘天空’说成‘空天’，‘烤鸭’说成‘鸭烤’。若萍怎么教着他纠正就是纠正不了，大人们听了只觉得孩子童言无忌很是可爱，孩子们听了可就不这么想了。于是给叶缘玩具的孩子听了后先是不明白，之后便笑了开来，学着叶缘的口气说道：

　　“我不喝你的乳牛，你要不要玩我的车赛呀？”

　　叶缘眨眨眼睛没听懂对方的话，薛宇朝可不同了，听完后一股子无名火便窜了上来，拎起那个孩子便一拳打了过去，那孩子被打得摔在地上腿上还被擦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地哭着叫妈妈。薛宇朝总算消了点火气，理也不理，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哼了一声，倒是叶缘看到那孩子哭了，连忙跑了过去，帮那孩子吹着腿上的伤口，边吹边把手里的变形金刚递了出去，在他小小的心灵里觉得自己是因为这个变形金刚开心了，别人有了这个也会开心：

　　“痛痛，变形金刚给你。”

　　薛宇朝张着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无名火又窜了出来，上前夺过变形金刚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在原地的叶缘也跟着那孩子哭开了。

　　于是当晚，当大人赶来知道情况后，薛宇朝被罚站半小时。那天过后，他再没主动找过叶缘。

　　时间过得飞快，出完元宵，薛宇朝便跟着父母离开了叶家，薛刚准备带着妻儿再回到美国住半年，等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了再迁回中国。

　　分开的那天，天气特别冷，突然又下降了几度，叶缘熬不过便又病了，吃了药打了针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着。薛宇朝抱着变形金刚来跟叶缘道别，见叶缘睡着，便把变形金刚放在他床边，盯着叶缘被烧得粉红的小脸说了声对不起便走出了房门。

　　那天，坐在飞机上的薛宇朝一直看着窗外，父母和他说话他也不理，直到叶子生气扳过他的脸一看，才发现薛宇朝的脸上早已经爬满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