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歌》叙卫

1、引章(薛宇朝的话)

　　“您有一封新邮件，请注意查收。”

　　系统报出英语提示音，我将咖啡杯放在一边，移动鼠标将正在绘制的3D建筑图缩小，打开邮箱查看新邮件。依然是来自熟悉的那个地址，端起咖啡杯啄饮带着愉悦的心情开始阅读。短短数行后，我猛地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将手机夹在脖子与肩膀之间，手上仍忙碌地收拾着。

　　电话通了，中年女人流利的德语。

　　“喂？这里是叶家。”

　　“温迪？是你吗？”

　　“是，您是薛少爷？”

　　“对，马上帮我准备一张去美国洛杉矶的单程机票，要最近的一班！”

　　飞机穿越云层，便利的交通工具缩短了爱的距离，我靠在舒适的坐椅里，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脑海里无数个小小的身影在重叠，哭的笑的，高兴的难过的，重叠交织，最后定格在安静的睡脸上，那是最后一次告别时留下的影象。心再次痛了，皱起眉头闭上眼睛。

　　“请问，先生，您需要什么食物吗？”

　　睁开眼睛对着微笑的空姐摇头，如今的我只希望快些到达目的地，一想到那个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便让我坐立不安，路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无谓的煎熬。

　　[给亲爱的宇朝：

　　身体还好吗？有好好的吃饭吗？

　　写这封邮件用了我好多的勇气，宇朝……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我投降了。 现在的我需要靠医生注射吗啡止痛才能入睡，可我害怕以后会沾染上毒瘾。我不再去寻找骄傲和自负，只要你来陪着我，也许有你在的话，能让我脱离吗啡。我需要你，宇朝。你快来好吗？我已经……到极限了。

　　叶缘]

　　“缘缘……”

　　轻唤出的名字让我再次痛心，你可曾有过这样的体会，只需想起一个名字便能灼痛了心脏。

　　出了机场到达医院后，我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护士指示的病房，最特别的病人所住的加护性质病房。门关紧着，我的手已经放在了把手上，却缺乏勇气转动它，他……就在里面。放弃了，我靠在门旁的墙上，双拳不自禁的握紧，每回看到病中的他，都让我被无力和自责吞噬，他苍白的脸似乎在宣告着我的无能，别的方面再优秀完美又如何，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好。不断说服自己，最终鼓起了勇气，刚想推门进去时，门却自动开了，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伴着银铃般的笑声撞进了我的怀里。我蹲下身打量，那是个5，6岁大的女孩子，留着西瓜太郎的可爱发型，圆圆黑黑的眼睛瞪着我，似乎有些吓坏了，眼神中带着些许陌生些须熟悉。我刚想伸手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她却挣脱了我的怀抱往房间里跑去，随后房间里传出了她稚嫩的童音：

　　“缘缘哥哥，照片里的叔叔在外面！照片里很帅的大个子叔叔在外面！”

　　孩子的声音落下后，房间里却再没了其他声音，我知道那个柔和得像温泉水一般的声音，永不会再响起。既然他已经知道我来了，也不需要再做任何的心理准备，我进了房间，然后，又看见了朝思慕想的容颜。他靠坐在病床上，戴着黑白条纹的帽子和雪白的口罩，围着我送的丝巾，他又清减了许多，那双清澈的眼睛下蒙上了阴影，纤弱的手中拿着一台很小的笔记本电脑，白色床单和粉红被子把他包裹着，他是如此瘦小，仿佛窗外偶然刮进的风也能轻易带走。见到我，他似乎有些惊讶，也许他把那孩子的话当成了幼稚的戏言，他不知道我在看完邮件后就已经动身上了飞机。身体比思想更积极的坐到了床边，我的眼神离不开他，想拥抱却害怕伤着他，忧郁不决中，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打了几个字，转过屏幕向着我。

　　[我好想你。]

　　四个字像炙烈的火烧灼着我，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已经盛满了泪水，此刻，还能顾及什么？我轻柔地将他锁入怀中。

　　“我也是……”我的声音竟然有些沙哑：“好想你……”

　　不知拥抱了多久，他微微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除去脸上的口罩，在我的嘴上轻轻印下一吻。这一吻的重量只有我们知道，为这一吻，我最终落下了眼泪。此时此刻，我已无法去思考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古训，我最爱的人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这……已经是我的伤心处。

　　他被我的眼泪惊吓到，伸出手胡乱的替我擦着，漂亮的眉毛轻皱，清澈的眼中满是担忧，原来他的眼睛果真是会说话的，此时便是在对我说：宇朝，你别哭好吗？我握住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亲吻着手背上遍布的针孔，这每一针都似扎在我的心口。望着他的脖子，在丝巾下，藏着个折磨他的伤口，轻抚丝巾，我对着他问道：

　　“摘下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他的眼中有一丝恍惚，紧接着眼神黯淡了下来，点了点头。得到允许后，我将丝巾轻轻拉下，那个狰狞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了我的视线里。心底最深刻的痛被残忍的拉扯着，血泠泠的宣告心痛的程度。眼前小小的爱人低垂着眼帘，他在为这个伤口而自卑，我微微笑了，他并没看见。低下头，在他脖子侧面温柔一吻，他的身体因此而颤动。

　　“为什么再厉害的病魔都没办法带走你的美呢？……”我轻抚他的脸。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脸上还挂着泪，这样的他，实在是美得太不真实，正如我话中所说的，他的美永远不会消失，是天地创造的永恒。病房里安静而清新，我几乎把在门口遇到的孩子给忘了，直到他在电脑上打着：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樱夜。]

　　我才再次打量那个小女孩，她就是他曾经对我提起的那个中日混血的五岁孩子，先天性心脏病患者。像他的缩影一般的孩子，也是如此的安静，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乖巧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拿着娃娃玩耍，犹记得他小时候也是这般的乖巧。樱夜似乎发现我在看他，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耍，连眼神都与他如出一辙。我上前去抱起樱夜，惊讶于她身体的瘦小，5岁的她似乎懂得拥抱是多么亲切的动作，很快的，放松了警惕。她摸摸我的脸，在我的额头上响亮的亲了一口。

　　“叔叔，你真的好帅哦！樱夜在照片上看到你好多好多次了哦！缘缘哥哥每天都要看你的照片！”

　　樱夜的话让他羞涩的瞪了我一眼，我却继续抱着樱夜，狡猾的套着孩子的话。

　　“缘缘哥哥还做了什么？”

　　“他还有亲照片上的叔叔。”孩子童言无忌。

　　“还有呢？”

　　“恩……”樱夜思考了会，又说：“缘缘哥哥还总是对着照片上的叔叔哭鼻子。”

　　我的心又抽痛了一下，看向他时，他已别过了脸去，我将樱夜放下，坐到他身旁，扳过他的脸。果然，又布满了眼泪。

　　“别哭……”吻去他的泪水，用最温柔的声音诉说：“有我在，没事了，以后再疼就握紧我的手。”

　　他无言的靠进我的怀中，低头看见他的眼睛半睁半合，我知道他累了。帮着他躺好，替他将小电脑收起，他很快的便睡去了。我牵着安静的樱夜去到樱夜母亲的办公室，再回来时，他的病房里已经聚满了医生护士。心提到嗓子眼，我知道他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护士将我推开，不允许靠近，我只能在门口站着，透过玻璃墙看着里面痛苦撕扯床单的他，心，就这么碎了，无力感又将我包围，此时的我什么都无法为他做。医生为他打了针，他渐渐安静下来，我猜想针管里的一定就是吗啡，他需要着又惧怕着的东西。时间难耐的流淌，直到医生放我进病房，我才能再次握住他的手，刚才的等待用去了我所有的耐心，只想亲手握住他。

　　他昏迷着，眼睫却不安的轻颤，我知道现在的他即使是梦境都被噩梦霸占着。握住他的手，这是刚才便一直想做的动作，猛然间，触摸到他左手异样的中指，与其他手指同样美丽却失去了指甲。忆起他的翻译发来的邮件里说的话，指甲是一次疼痛发作时活生生被剥落的。疼到如此地步，也难怪他说出投降的话，他本是决定自己度过难关的，他本是要等到找回骄傲和自负后再见面的。我将头埋在他的被子里，手仍不舍地和他交握，我的手比他的大了两倍有余，轻易的便能将他的拳头全数包住，他的手永远都是如此冰凉。他的一切都是如此叫人怜惜，包括他的倔强他的矛盾和他那时而爆发的小小脾气。他的缺点都只因是属于他的，而变成了招人疼爱的理由。

　　我大概有几个月没好好休息过了，此刻因为与他相伴，格外安心，一时间，竟然趴在他的床边睡着。半梦半醒间似乎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我和他一起相继缩小，换上童装，好似又回到初次见面时的无忧岁月。

　　仔细算来，我已爱了他十五年零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