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词》月边草

7、第七章 流光容易把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晃三四年，这就到了丁亥年秋天。
　　前两年，因得索尼、鳌拜等拥立豪格，福临即位后，多尔衮和郑亲王济尔哈朗辅政，把他们好一番整顿。说到拥立豪格，着实是权宜之举。当时一派拥立多尔衮即位，另一派其实是拥立皇子即位。可年龄相当的皇子，只有豪格出挑，又是长子，故而索尼、鳌拜、谭泰等八人才立下盟誓“愿死生一处”。后来选了福临，真真是僵持不下，退而求其次之举措。所幸端太后看在眼里，并未犯下忠佞不分之大错，加之索尼等人尽心扶持幼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自打击溃李自成，崇德八年冷落的大臣们，也大多官复原职或也至少能领原俸了。
　　举家迁至京师的敕造索尼府比关外不知辉煌了多少。光那西边的海子，就比关外的阖府还大。雪灵儿换了新师傅，据说陈名夏现在只能给皇帝传道授业解惑了，众人皆知小主子亲汉，推行满汉一家，盛时的京师八旗子弟最最时兴的就是研习汉文，这“雪灵儿”喊着喊着也喊顺溜了，有时索额图都会脱口而出叫她“灵儿”。
　　雪灵儿有时候真的很想见见福临，想问问他是不是已经将她忘记。
　　那一年虽小，可她情深意切说了不离不弃，在她心中是作数的。虽无关男女之情，但那是孩子最纯洁的真心的交付。她还想问问福临，现在的他高高在上，是否还在意幼时天真的承诺。可她没有机会，看越多的书，懂越多的理，偶尔想起先皇大丧那日对福临说的话，却总是羞红耳根。
　　本来噶布喇、索额图今日均不用在宫中当值，早早进府陪额娘闲话，话来话去都绕不开“万岁爷”的名字，一说福临嘉奖了“广东三忠”，一说朝廷攻陷了衢州永州，一说福临停止投充和圈地，汉人拥护“大清律”。索尼福晋揉了揉额头，眉头直皱的打成了结：“朝堂上的事，额娘自是不懂，也不爱听。倒是找些乐子说与我和你们妹妹听！”
　　索额图抢过话头，指着那用手肘支脸神游中的雪灵儿，打趣儿道：“这不正好有一乐子，额娘，你瞧，这丫头不知道寻思什么呢，脸都红了，跟糖心儿蛋似的！”
　　雪灵儿连忙用手捂脸，躲进额娘的怀抱里，赌气说：“额娘，你看二哥哥，都到了纳福晋的年纪，怎的还来拿灵儿逗趣儿！额娘你快骂他！快打他！”
　　索尼福晋作势打了索额图，索额图藏到他大哥后面求饶，母子笑成一团。
　　小太监领着索尼往湖心亭里来了。
　　看到此情此景，索尼怡然自乐：“你们笑什么呢？倒说出来让阿玛乐上一乐？”
　　索尼一来，噶布喇、索额图都拘谨了，不像刚才那般抢着答话，均在脑子里思量了一番，未来得及回，只听雪灵儿道：“阿玛，大哥哥、二哥哥都取笑孩儿呢，额娘不管，您也不管管！哼！”
　　索尼捏捏孩儿红润的小脸儿，喜滋滋对她说：“不理他们。阿玛这里有一桩好事一桩坏事，灵儿要先听哪一桩？”
　　“看阿玛乐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了，想必坏事也坏不到哪里去，不如先把坏的告诉灵儿吧！”
　　索尼拿起杯盏，将茶叶细细吹开，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道：“下月初一，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送女儿进京，要在咱们府上小住，再等吉日入宫。我知你不喜欢青格格，但这次人家格格到家里，你是主，她是客，你们又同龄，起居行事都要你多照拂。”
　　雪灵儿脑子里满是孟古青那张牙舞爪的架势和那狰狞可怖的脸。
　　雪灵儿连忙摆手，又向她阿玛撒娇，动之以情道：“不要，阿玛，不要。青格格入府必定会跟孩儿冲突，一不打紧冲突了，一不打紧打了架，阿玛又如何向卓礼克图亲王交代呢？京师这么多王爷贝勒府，既容不下别人，索性换一家没有格格的住嘛。”
　　索尼端起严父的姿态，道：“都是你额娘把你宠坏了，这事又岂容得你要不要的。我已经差人把你的尘芳阁旁边的荷花居给打扫出来了，青格格入府就暂时安置在那里。若再生事端，你就一辈子别想出府门。看你还知不知道怕？”
　　雪灵儿也只好惟命是从，可怜兮兮的讨好：“那阿玛何妨把那起子好事一起说了，也让灵儿压压惊！”说罢又假模假式抚了抚胸口。
　　索尼从衣服里面掏出小物件，四四方方的，像个精致的首饰盒子，放到雪灵儿手上，道：“皇上复了弗朗西国人的贸易，弗朗西国的使臣进贡了好些个稀奇物件。皇上将这个名唤‘八音盒’的小盒子赐予了我，说是转动轮轴可有美妙乐曲响起。”
　　雪灵儿好奇的将小盒子翻来倒去的看，突然注意到盒底那行字，虽然前面的洋文不认得，但后面写着那串数字“1639.1.18”岂不是她西历的生辰？
　　“阿玛，额娘，你们瞧！这后面居然是灵儿的生辰，灵儿跟这八音盒真是有缘！”
　　索尼和福晋对望一眼，面上君露出一丝不豫之色。

　　九月初一说话就到了。那日秋高气爽，天瓦蓝瓦蓝的，如练清溪。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的仪仗绵延数里，到了北京城，竟有侍从齐整的跳起了蒙古舞，那仪仗红艳艳一片，远远看去还当是年节里的舞狮队。老百姓争相到街上看热闹，都想看看蒙古的公主长什么样。
　　只有雪格格不想看到她。
　　端太后、皇太后都是博尔济吉特家族的人，人们都清楚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此次携女进京，无非是要和皇室讲定这门儿女亲事。索尼自当无限荣光，不敢怠慢，索府早已添砖加瓦，焕然一新，他也早早就携家眷守候在府门外头立等迎接。
　　“福晋，格格沐浴呢！说是不要等她了。”雪灵儿的乳母孙嬷嬷匆匆来回道。
　　索尼将那团狮花卉的马蹄袖甩的震天响，怒斥：“胡闹！叫她过来，叫她马上给我过来！”
　　雪灵儿本想利用阿玛的宠爱来耍赖，孙嬷嬷将索尼的动作跟她一学，她马上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一溜烟就跑过来了。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边厢青格格也不是好惹的主儿，一听说京师暂住的地方竟是赫舍里格格家的索尼府，真是满心欢喜溢于言表。上次还是在盛京的肃亲王府，既被羞辱，没打尽兴不说还被这丫头还手，难分伯仲间却被福临训斥。此仇不报非君子，孟古青暗暗想。
　　甫一落轿，索尼携家眷向卓礼克图亲王问好寒暄，蒙古公主绕到雪灵儿面前，言笑晏晏：“呦，这不是关内关外出了名的‘打人格格’吗？皇帝哥哥可有封你一个‘女巴图鲁’做做？”
　　孟古青这天头戴红彤彤的翻檐尖顶帽，红彤彤的嗒塔戈玛拉蝙蝠拼皮子的长绸袍，红彤彤的高筒靴，简直如一团烈火焚噬雪灵儿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绪。
　　竟还一口一个“皇帝哥哥”，福临原是跟她这般好！
　　索额图一直在后面抓着妹妹的衣服，生怕她一冲动就要闯祸。
　　这时，雪灵儿才发现跟孟古青一起来的还有孟古青的表姐赛罕。赛罕早已出落成为秀外慧中的窈窕丽人，索额图向她投出求救的眼神，她走过来，拉起孟古青的手就往府里去了，边走边道：“孟古青，我们不如先将行李放下，再找赫舍里格格玩吧。”言罢还不忘回头瞟了一眼索额图，眼神不轻不重，其含义真是晦涩不清了。倒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挑出一丝的暧昧。
　　谁曾想这只是个开头啊。
　　用膳的时候，雪灵儿说：“最最爱吃小厨房烧的奶茶，奶香浓郁，茶香四溢。”
　　孟古青耳尖，赶紧道：“你哪里吃过正宗的奶茶，你们的奶茶都是用羊□□烧的。我们科尔沁的奶茶是用牛□□烧的，那才叫美味。我就闻不得羊□□那股子骚味儿！”
　　安置的时候，孟古青又说：“荷花居临湖，水汽重，潮得很，身上会长疹子，我住不惯。我要安置在旁边的沉香阁。”
　　雪灵儿道：“沉香阁是我的寝殿，你休想！”
　　孟古青回：“你一个人住的了两层一十六间吗？”
　　索额图赶忙雪灵儿答应下来，等孟古青心满意足的在二层西间的厢房下塌，他却怎么都敲不开雪灵儿的房门了。
　　雪灵儿气的脑子都要炸出来了，将鞋子踢掉，领围拽开，咚的一声倒在床上，床幔也给压掉了。愤愤的说：“我处处忍着她，吃饭要忍她，说话要忍她，现在连睡觉也要忍着她。我这住处我给谁住过？偏生她来了你们都要我让着。你既对她处处上心，你认她做妹妹去好了！再别来烦我！”
　　“好妹妹，咱们要不答应下来，多早晚她去找了阿玛，你挨骂不说，指不定还要选你的卧室住也未可知啊。妹妹，你开开门，我好好跟你解释。”
　　“你走，你快走！”
　　“灵儿，你开开门，我给你打还不行吗？”
　　“你找你的蒙古妹妹去打去！哼！”
　　他了解自己妹妹的脾气秉性，看来今夜是哄不好了，索额图摇摇头，交代孙嬷嬷好生看着她，便也回去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