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郡主》商若

19、第十九章 渭南侯

　　这些日我依旧住在宫中，已嫁为人妇的简兮进宫陪我作伴，和她一同前来的还有裴劭嘉的心腹裨将，保护我的周全。那一日我和简兮处理完安妈妈的后事，我独自一个人坐在长廊上，远远看见一个人走近，看身形不是均翊也不是简兮，自安妈妈离世后我的眼睛越来越坏，太医说因为流泪过多，外加急火攻心视力受到了损伤，若是今后好好调养还能恢复。
　　“来人是谁？”我向那人喊道。
　　他依旧不语，直至走近我才看出原来是元亭修。上次见面时他是臣我是君，而如今我成了他的阶下囚，世事难料大抵如此。
　　“原来是元大人，多日不见，可好？”我自己都未曾想到经历了这些事后我还能平静的面对眼前的人。
　　元亭修叹了口气说道：“人人都说你瞎了，我却不信，竟然真的瞎了。”元亭修的语气里带着惋惜，让我摸不清他的心思。
　　我小声的纠正：“没瞎，就是看东西模糊，太医说好好休养会好的。”我年纪轻轻不想被老人家同情。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还是个总角小童，被宦官抱着见到我们这班大臣就不停的哭，你刚继位时，我在府中每日都不得安生天天都有宫人汇报陛下今日又哭闹不停。十年过去了，陛下长大了，做臣子的也老了。”元亭修说这些话似乎在同我回忆往昔，可我深知他从不是念旧的人。
　　“元大人看上去和昔日并无大变化，倒是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怕是命不久矣。”说完我还轻轻地咳嗽了几声。
　　“陛下觉得渭南这个地方如何？”元亭修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我迷惑的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忽而恍然大悟道：“渭南是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若能在此处安居乐业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其实我本不知道渭南是哪里，只是明白了元亭修得用意，若不如此说怕是性命不保。”
　　元亭修点点头抚着胡须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想在我本不在清明的眼中探出真假。“陛下若真这样想也是大陈的福气。”
　　我讪讪而笑，知道自己又再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和我忆往昔说自己年迈分明是怕我在他百年之后不安分。而为什么问我渭南如何，答案在三天后也见了分晓，昭告天下，陈后主禅位于元亭修，改国号为周，后主受封渭南侯，九州哗然。
　　我庆幸自己头脑还算灵活，当时若是答错一句，怕是命不保已。只是我不知道做事一向不留后患的元亭修为什么不杀我，或许是天下不稳，笼络人心。
　　禅封大典，我将玉玺交与元亭修，陈后主珑毓退出了历史舞台，而我还要继续活下去。均翊穿着王子的礼服肃然的站在元亭修的身后，我与他擦肩而过，我们形同陌路了，他俊朗的脸是我曾经疯狂迷恋的，可如今再见却是尴尬。
　　当日我便乘车去往封地渭南，可笑的是竟无人送行，我大陈崛起愈战乱之中，平定天下，使九州百姓安居乐业，御宇百年，颓然倾塌，却无人眷恋，淡薄如此，幸而保全皇族性命，也是我族人尽的最后一点微薄之力。
　　四月的长安正是柳芽儿抽枝的好时节，在灞桥上我遇见了裴劭嘉，一身绿衣临风而立，与身后的青山相得益彰，宛如一幅泼墨丹青。
　　我笑着下了车：“这是谁家的公子独立在桥头。”
　　裴劭嘉也笑了：“听说你今儿离京，特来送行，等了半日不见人影还以为是错过了。”
　　我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难为你有心惦记着，今日你是唯一一个送我的人，我半生孤苦，知己零落，幸而还有你一人，可惜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裴劭嘉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道：“知己不必多一人足矣，你可先到渭南小住，他日新主对你没了戒心，还有再见的机会。进来战事吃紧，你走之后我也要会边关了。你一个人在渭南一定要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行，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可写信告诉我。”
　　裴劭嘉像个大哥哥一样对我小心叮咛，眉眼温和，嘴角噙着笑容，一缕温柔融化在春风之中，我心中微动，这样平静的生活真好，只可惜眼前的这个朋友也要与我天涯相隔了。裴劭嘉见我眉宇间还是有愁容，走到路边在垂地的碧柳上折下了一支嫩枝递给我：“古人分别时要折柳相送，我裴劭嘉虽为武夫，今日也附庸风雅，愿你此去平安。”
　　我笑着接过来：“谢谢裴大哥。”
　　“既然你叫我大哥，不如我们结拜为兄弟如何。”裴劭嘉很高兴，眉毛轻轻挑起。我自然也是愿意的，以前看书上说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做。裴劭嘉拉着我的手向天拜了三拜又向地拜了三拜，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壶咬破中指向里面滴了血又示意我如此做之后仰脖猛喝了一口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满喉的辛辣，呛的我直咳嗽，可喝下去却觉得胃里暖暖的，五脏六腑极为舒服，便问道：“大哥，这是什么酒这么烈？”
　　裴劭嘉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笑着说道：“行军打仗时喝的烧酒自然和你在宫中喝的玉酿不同。”
　　我笑着答道：“可是别有一番滋味。”此后我便喜欢上这酒的浓烈。
　　我踏上了新的旅途，裴劭嘉、长安城都被我远远的抛在身后，我望着前方崎岖的山路，晚霞如火染得路边斜柳如鎏金，北雁南归畅游于天地，我想起小时候听到过的一首童谣：
　　渭水汩汩，绕我城郭。
　　渭水沥沥，浣我罗裳。
　　渭水弥弥，湜湜其止。
　　昔我家园，渭水之南。
　　靡其家室，玁狁之故。
　　风雪霏霏，戍关未定。
　　忆我故园，渭水且行。
　　一路颠簸，到了渭南天已经黑了，给这座城郭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渭南太守依旧等候在城外，样子虽然疲惫，可一见到我，难掩兴奋之色，我想大约是陈国刚亡，这人对陈国还有些许敬畏，能见到前任君主也是值得炫耀的幸事。
　　和姓王的太守寒暄了几句，就提到住宿的问题，因为事发突然，渭南侯府仍在建设中，渭南并无可供我居住的地方，王太守提议我住到他的宅子里，可是想到此人太过热情，怕今后再无清闲，我皱了皱眉头，表示不愿叨扰，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
　　王太守沉思了片刻，还是身边的幕僚提醒道：可以住到甘棠寺。
　　我笑着说道：“这名字倒是有趣。”
　　王太守忙答道：“甘棠寺原是皇家园林，我朝建国．．．．．．。”王太守轻咳掩饰口误继续说道：“前朝建国初，赐甘棠园给功臣上官隶，后上官隶造反废了爵位，这园子也荒废了，后来民间传闻上官氏戾气太重，甘棠园中闹鬼，传到皇上耳中，改为寺院，香火极旺，就是现在的甘棠寺了。”
　　我心中暗骂这个幕僚也是个没脑子的，偏偏让我去住闹鬼的寺院，若是以前在宫中一定好好惩治他，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天色已晚不住那里也没地方住，便对那王太守说：“就先住那吧，左右一两个月渭南侯府也能建成了。”
　　王太守见我神色不悦，也端倪出其中原因没头没尾的说了句：现在已经不闹鬼了，很太平，侯爷可以放心去住。
　　我狠狠的瞪了王太守一眼踏步进城。甘棠寺原就在郊外，从城门步行到那只需片刻工夫，只是位置极偏僻，周遭都是树林荒山，难怪刚才被传闹鬼。
　　住在这种地方我心里也没了底，使者敲开寺门与小僧交谈了几句，一盏茶的工夫山门大开，几个老和尚率着一众小沙弥从内而出，我见了就觉得烦，又不得安生了。为首的一个老和尚念了句佛偈双手合十倒是慈眉善目，“不知小侯爷大驾，贫僧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我轻轻一笑：“方知不必客气，我从长安而来，无处可居，想借贵宝刹暂住，不知可否？”
　　老和尚微微合目声音温和：“甘棠寺本是陈太祖下令所建，小侯爷是陈氏后人可自可随意居住。”
　　我一笑也合十双手行可个佛礼回他。方丈安排我住在寺院最偏僻的莲花阁，那阁子地方虽不大，雕梁画栋也多是佛家故事，可大廓还保留着初建的模样，小巧灵秀倒像是女子的闺阁。果不其然，据王太守说这原是上官隶小女儿的住处，只可惜那位可怜的小姐早已香消玉殒了。
　　这一夜我睡的很不安稳，窗外簌簌的落叶声都会将我扰醒，自患眼疾后我的耳朵倒是灵敏的多。我一个人蜷缩在榻上感到一阵寒冷，我依赖的人没有一个在我身边。
　　门外突然传来若有如无的笛声，声音极近，好像就在门外，这里本就偏僻，那些和尚怕是早就睡去了，谁又会在这里吹笛，怕不是寺中上官氏的阴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