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岁月》彩衣

9、路青2 一大清

　　一大清早，路青裹了件棉袄就来找沈温双了，小姨高兴地让两个年轻人出去逛逛，连拖带拽地将她从被窝里拎出来，路青也不客气，一把揽住了她的肩头拖着她就往外走。

　　街市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店铺都没有开张，但是菜场处很多老人家摆出了自个儿种的时令蔬菜在卖，一路走来，路青拉着她不停地指指点点：“啊，那个菜我会做。天，这是我最不喜欢的菊花菜了……”

　　沈温双转头看他，不再青涩的昔日少年眉眼一如当初清亮，笑容明媚得快要飞上云端，他毫不介意地拉着她的手，嬉戏笑骂串街走巷。

　　“你在哪个学校？”走在路上，沈温双开口道。

　　“Z大。”路青将手双手插在裤袋里面，倒退着走，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的个子压迫感十足，她歪歪头：“听说过。”

　　“我以后去C大找你玩好不好？”路青停下脚步低下头看她的眼睛，笑眯眯的模样阳光至极。

　　“随便。”她落下嘴角轻巧地回答，顿了顿又马上加了一句：“来之前通知我啊。”

　　路青一个转身到了她身后，伸出手推着她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啰嗦。”沈温双弯了嘴角：“那还不是为你好。”

　　两个人边走边聊，路过一所所学校，路青便提议回高中的母校看看，沈温双略一沉吟便答应了，她也很想看看那个时光逝去的地方。

　　学校里很多东西都没有变，高中生们穿着整齐的校服，桌子面前的书堆得老高，个个低着头在书本上狂写，一副恨不得一分钟当两分钟用的表情。沈温双自顾自走上三楼，高一八班，曾经是她的班级，如今老师没换学生却是换了。

　　里面的人正在做卷子，监考的正是她曾经的数学老师，他见了沈温双后笑着点点头走出教室道：“放假了？这是从哪里进的学校？”

　　沈温双上学时是怕了这个老师的，她的数学一贯差，数学老师没有少整治她。

　　“我从后门进的。‘国舅爷’打麻将去了。”“国舅爷”是校长的小舅子，大家都这么戏称他。

　　“老师！”雀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青从楼梯处探出半个头，笑嘻嘻地喊道。

　　“哟，路青也回来了。”老师转身，声音里带着惊喜，上一届的学生中路青对老师们来说不大不小怎样都是一个骄傲。路青踱步过来往教室里瞧瞧：“这一届还是有好几个好种子在这个班的呀！”

　　“嗯。”

　　沈温双站在他们身后，曾经她和路青的那个位子上坐着另一对男女，男生长相清秀时不时往他们这里瞧一眼，女生的头发短短的，时刻警惕着她灵敏的同桌莫要瞧了她的卷子。沈温双有点想笑，这两个人和当初的自己一点也不像，当初考试时她是恨不得将卷子递给路青抄的，可如今这一对，怎么看都是俩冤家！

　　路青和老师谈得欢畅，二人时不时转身瞧她一眼，每当路青看她时她就抿着嘴角温和地笑，路青就眼睛笑得挤在了一起。

　　数学老师监考严格不能和他们聊太久，路青倒是扳过她的身体向老师告辞，说是还有很多地方想要去看看，老师点头会心地笑：“当初就觉得你俩关系不一般。”轻飘飘的语气，不知是打趣儿的成分多还是认真的成份多，路青依旧笑嘻嘻的，但她却不敢看老师，总有种心底里的秘密被拆穿的感觉。

　　路青上学时最喜欢在放学后打会儿篮球，但是老师们看见有学生悠闲总会扒拉住他们去写作业，故而很多时候路青都是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玩会儿。只是半年的时光，小公园没有任何变化，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就只有秋千坏了一架，公园对面的包子店老板娘怀孕了。

　　赵思年小跑到对面买了两袋包子过来递给她一袋道：“呐，给你的。”沈温双接过，曾经她也跑到对面给他买包子，老板娘很客气，包子发得也很蓬松，可如今包子大概是老板自己做的也是他自己上蒸屉蒸的，总得来说有点没发开。

　　沈温双一口一口咬着包子，路青忽然扑哧一笑，脑袋凑到她眼前双眼亮闪闪的：“沈温双你真是傻子啊，包子干就和我说我帮你买豆浆啊！”

　　沈温双一滞，咬咬切齿地回道：“走开啦，黑的跟碳似的还凑我跟前，你当我瞎子看不见你黑啊！”路青也不恼，将手里吃了一半的包子往她掌心一塞，嘻嘻笑着便往对面跑去，嘴里喊道：“大哥，两杯豆浆。一杯加芝麻一杯不加芝麻。”

　　他还记得自己不爱吃芝麻。

　　沈温双坐在一架秋千上，路青站在她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她很想说你走开，让我自己来，我能荡得更高，可路青不吱声，她这话也不知道怎样开口。

　　有时候感情也如同荡秋千一样，他若是在你身后站着守着，可却不表态不推你一把，就算你想离了他自己一个人荡地更高离得更远但也怕会一个不小心撞伤了身后的他，你只有让他彻底离开，自己才能更好地一个人飞翔。纠结至此，都不知如何用言语表达。

　　“路青，你谈恋爱了吗？”沈温双侧着头看朝阳下路青的影子，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抓着秋千上的铁索，身材颀长，头发被风打乱，影子里也看不见他的目光放在哪里。

　　“没有。”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一下子就停下了荡的动作，脚尖抵在地上：“为什么？”

　　“因为不想呗！”路青狠狠地推了一把，她猛地向上扬起，围巾带着头发吹到了身后，冷风就从脖子里灌了进去。

　　“你轻点儿。”

　　“哦！”

　　路青最喜欢的游戏城沈温双从来没有进过，很多时候他进去她守在门外或者抱着书本去隔壁的书店帮他补笔记。路青喜欢激斗的游戏，每当他眉飞色舞地向她说起时她便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虽然大多时候她根本不能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就如同现在一样，少年双手插在裤袋，连帽浅色外套敞开衣襟，深色牛仔裤配着雪白的鞋子，倒走在少女身前，少女穿着厚外套围着厚围巾，披散的头发在阳光下发出营养不良的黄色色泽，口中喷出的热气慢慢消散，双眼始终停留在那个笑意满满满是得色的少年身上。从那一年认识他他成为朋友起，这一直是他俩的相处模式。他开朗爱说，她是他永远不会离开的聆听者，安安静静相伴左右。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活不下去了怎么办？”路青突然悠悠地来了这么一句。

　　“活不下去？是不是游戏城要关门了你毫无生意了？”沈温双蹙眉看他。

　　他摇摇摆摆地向前抬起一只脚，伸开双手身子超前转了一个圈，背对着她语气轻松放肆：“那倒不见得。就怕某人不要我了。”

　　他的背影就在她眼前，阳光在他身前，她躲在他的阴影里。

　　“那个人是谁咯！”她语气故作轻松，嘴角却开始苦涩。

　　“不告诉你！”路青突然转身一把拽着她的手笑着向前跑去，嘴里喊着：“咱们去你家，让你小姨做饭给我吃，我要赖在你家直到开学！”

　　小姨还在铺子里，沈温双招呼着路青先回家，待到午饭再过来，路青却硬说要待在鱼铺帮忙，沈温双瞥了一眼他雪白的鞋子道：“你会做这些吗？一边玩去！”小姨也笑着：“对啊，路青你别掺和，到时身上都是鱼腥味儿了。”

　　路青熟门熟路地拽过一条围裙上身，笑嘻嘻地道：“我不怕鱼腥味儿，沈温双以前上课时就坐我边上，我不嫌弃。”说完还弯着眼看她，右边一颗小虎牙分外闪亮。

　　她舔了舔自己左右对称的两颗并不明显的虎牙，嗤笑了一声：“得了吧，你这是损我哪！”

　　“没有。”

　　她站起身遥望着远处鼎立的公寓，思绪不禁有些飘远，不知道赵思年现在在做什么，自己回来那天给他发短信他也没有回。赵思年对她无疑很好，可她回头看路青，被斜射进铺子的阳光照耀着的少年是她近四年的梦想，如今少年近在身边，可她却又不确定。

　　若把赵思年比作水，温暖轻柔，那路青就一定是烈日，悬空而挂，在她的世界悬空而挂，耀眼得让她无暇分身再去注意其他。

　　她甚至想，在这样的日光下死亡那下辈子也定是能够活在温暖当中的。

　　可是赵思年，你的那种好又应该怎么应付？

　　“喂，快点过来收钱啦！”身后少年的声音雀跃，她应了一声向他跑去。

　　“你干嘛不回自己家吃饭？”午时的饭桌上路青坐在她对面，她郁卒地问道。“都说了我家里没人的啦，我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使劲扒拉着饭，很少吃菜。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家里人。”沈温双语气带点迟疑，凝眉看他，对面的人脸色一僵，吃了一口青菜无所谓地道：“我自己都没有见过，你怎么可能见过。”

　　“我吃饱了！”她还来不及说下一句话，他却已经扔下碗筷落荒而逃，背影仓促，脚步飞快。

　　“诶……喂……”

　　你在怕什么啊，我也没有见过父母啊，我也是只有小姨要的啊，你到底在怕什么啊。再怕，至少也要把饭吃完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