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知多少》Rosalyn墨楠

7、秋海棠——苦恋肠断，悲伤散场（2）

　　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一生苦恋唐婉。唐婉的父亲和陆游的母亲是亲姐弟，唐婉亦是陆游的表妹，两人感情很好。在唐婉刚出生的时候，两家就定下了娃娃亲。唐婉的父亲祖上是名门望族，只是到了唐婉这一代，人丁凋零，只有唐婉这一个女儿。后来，唐婉的家乡出了很厉害的传染病，唐婉的父母相继去世了，只留下唐婉和一个丫鬟。唐婉的父亲临终前，便让唐婉去投奔她姑母，也就是陆游的母亲。
　　唐婉带着丫鬟远道而来，陆游的母亲见到和自己弟弟长相有几分神似的唐婉，难免又想起弟弟和弟媳早丧，不由悲从中来，对唐婉也算宠爱有加。几年后，唐婉已经出落成一个袅袅婷婷、知书达理、谈吐不俗、雍容闲雅的女子，而这时候的陆游也是才华横溢的翩翩少年。陆母见他们两个情投意合，十分相配，心里也是万分高兴。陆游自小就对这个表妹情深意重，对这门亲事是极为乐意的。然而这桩亲事的成与不成，就得看唐婉的意思了。于是有一天，陆母找了个机会，趁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悄悄地问唐婉：“婉儿，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如今你也长大了，虽然以前咱们两家有过婚约，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看中我家陆游了吗？”唐婉听闻，垂睑一笑，脸色微红，妩媚含羞：“婉儿全凭姑母做主。”陆母听后大喜，知道这孩子心里愿意。之后不久，陆游和唐婉便成亲了。喜结连理的两人填词作对，相敬如宾，日子过的幸福惬意。千古文人佳客梦，却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素腕秉烛，灯如红豆，一缕暗香，若有若无，流淌浮动，中人欲醉。迷离之中，阅尽多少繁华沧桑，又化作缕缕青烟，无影无形。一晃三年过去了，陆游也有了功名，小两口的生活仍旧和和美美、甜甜蜜蜜。可美中不足的是，唐婉一直膝下无子，这让陆母的脸色越发难看。陆游是家里唯一的子嗣，陆母每日盼星星盼月亮，就希望唐婉能给陆家生个孙子，以保后继有人。可唐婉的肚子一直没有起色，陆母为此焦躁不安，常常带唐婉去庙里求神拜佛。
　　一天，陆母领着唐婉来到当地一家香火很盛的庵堂。唐婉也期望能和陆游早日有个爱情的结晶，于是双膝跪在蒲团上，虔诚的叩拜着。这一天，有一个当地的恶少恰巧也在此处，看见唐婉姿色出众，娉婷动人，不禁色由心起，想要霸占唐婉。可是唐婉一拜完就跟着陆母回家了，这个恶少没有机会动手，就在那里皱着眉头想歪计。这时候，一个庵里的尼姑看见这个恶少在这儿盯着唐婉的背影发呆，就猜到他没想好事。这个尼姑也并非善人，她常靠哄骗人来赚昧心钱。这回，她感到又是一次发财的大好机会，便悄悄溜到恶少的背后，拍了他一下，进而说道：“大官人，那是陆府陆公子的娘子，好一个花容月貌啊！”这恶少被冷不丁的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尼姑，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尼姑常替人做些坑蒙拐骗的恶事，遂放下心来。这个尼姑又说：“看大官人愁眉紧锁，不知贫尼能否帮上什么忙？”这恶少见她这么主动，眼珠子一转，心想，不如将所想之事说给这个尼姑听，指不定这个尼姑还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于是恭恭敬敬的一回礼，便对她说：“不瞒师太，自从我刚才瞧见那个美人儿，就觉得人世间一众女子都是俗不可耐，一心只爱慕思忖着她，想和她亲近。如若不能与美人相拥，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尼姑一听，心里直恶心，就这个貌如豺狼的花花公子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真是自不量力。不过，余光瞥见恶少那沉甸甸的钱袋，转念一琢磨，如果自己能帮他办成这件偷鸡摸狗的事情，估计好处只多不少，顺势堆出笑脸对恶少说：“大官人和那小娘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能促成这桩好事也是替贫尼行善积德，只不过这庵破衫薄，还望大官人日后多多帮衬。”恶少闻言，心里乐开了花，满口答应事成后定有重谢。于是尼姑就让恶少下月十五再来庵中，必如他愿。过了几天，这尼姑去了趟陆府，见到陆母后说：“那天你们刚走，大殿里的神像好似忽然显灵，许是感受到了你们的诚意。切记下月十五再去还愿，定能心想事成。不过再去时，需所求之人独自前往，方可显示诚意。”唐婉对这种无稽之谈虽有疑惑，但见陆母深信不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答应。
　　日月如梭，又到了每月十五该上香拜佛的日子了。这天，天还下着淅沥沥的小雨，上山参拜的人很少。唐婉一个人提着贡品来到了庵堂，尼姑将唐婉迎了进来，满面笑容的说：“瞧瞧，娘子的衣衫都被这雨水打湿了，不如先进禅房休息一下，正好今天没有太多香客。”唐婉一想，衣衫不整就拜佛恐对神明不敬，于是跟着尼姑来到了禅房门前。这尼姑把唐婉引进禅房，转身就出去了，还把门也上了锁。唐婉感到事有蹊跷，就用力敲门，大声叫喊，可是久久都没有人回应。这时，从里面的一扇门里走出了那个恶少，看着唐婉，满脸□□：“娘子莫惊慌，小生有礼了。”唐婉惊惧的看着恶少，只见他满脸油光，长的肥头大耳，两片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形如恶煞一般。恶少看见唐婉满眼惊恐，更觉无比新奇可爱，一下子就像饿狼见着绵羊似的猛扑了过来。唐婉顿时吓的急忙往后退，大声哭嚷着叫救命。说时迟那时快，窗子猛地被踢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只见来人一脚将恶少踢翻在地，迅速将其制服。可就在他低头询问唐婉有没有受伤时，恶少趁机连滚带爬的从窗户逃了出去。那个人来不及追恶少，只得先将唐婉从屋里救了出来。唐婉这才看清楚，救她的人是一个青年。这人放开唐婉，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在下赵士程，路过这里听见求救声，因救人要紧，就没有顾及礼数，多有得罪。”唐婉连忙鞠躬道谢，又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就惨遭凌辱，不由悲恨交加，情急之下竟然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赵士程见状急忙宽言安慰，唐婉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赵士程说了一遍。因赵士程久慕陆游文采，又见唐婉柔弱无依，便决定将她送回陆府，并亲自向其家人说明情况。
　　到了陆府，赵士程向陆游及陆母讲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陆游十分心疼唐婉，深为此事自责不已。可陆母却说唐婉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甚而埋怨唐婉让家族蒙羞。没过几日，陆母又找了一个尼姑给唐婉算命，算命结果是：唐婉与陆游八字不合，他俩的结合会阻碍陆游仕途上的发展，甚至还会给陆游惹来杀身之祸。陆母一听，顿时吓的脸色发白，头晕目眩，当即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陆游休了唐婉。陆母回家后日□□迫陆游赶紧将唐婉逐出家门，陆游既不愿和心爱妻子分开，又不能公然违抗母亲旨意。两难下，陆游选择屈服于生他养他的母亲，含泪与唐婉分离。就这样，陆母活活将这对鸳鸯打散了。陆游与唐婉这么多年的真挚感情实在是难以割舍，不忍就此一去，相聚无缘，于是悄悄另筑别院安置唐婉。陆游一得空闲就前去与唐婉鸳梦重续，旧梦重温。好景不常，精明细心的陆母发现了两人暗中私会之事，再次严令二人断绝来往，并马上为陆游另娶了一位温顺本分的王氏女子为妻，彻底切断了陆游和唐婉之间的感情牵连。唐婉见陆游已和王氏成亲，深知自己与陆游今生情缘已尽，整日茶饭不思，独自垂泪。唐家其余长辈得知此事后也是愤愤不平，觉得若是不把唐婉再嫁出去，唐家会颜面尽失。痛感世态炎凉，万念俱灰的唐婉，只好顺从家中长辈意愿，默默嫁给了当初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中的文人赵士程。赵家是皇室后裔，门庭显赫。而赵士程是个心胸坦荡宽厚重情的读书人，他对曾经遭受情感挫折的唐婉，表现出诚挚的同情与谅解。唐婉饱受创伤的心灵在赵士程悉心照顾下渐渐平复，并且开始萌生新的感情。赵士程对唐婉很好，一心只想尽力使她幸福。赵家和唐家也是世交，赵士程本人更对陆游的学识才气钦佩赞赏有加。
　　再取后的陆游因始终忘不了挚爱唐婉，终日郁郁寡欢，借酒浇愁。陆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为使陆游永远脱离对唐婉的恋情，四处托人在远方为陆游谋得差事，陆游只得再次听命而去。临别之际，唐婉赠予陆游一盆秋海棠，并告知这是她送于他的“断肠花”。陆游一听更感悲恸欲绝，说此花应称为“相思花”，而自己由于旅居外地，不便养护，希望唐婉自行栽培，临行前更殷殷嘱咐唐婉，每日当她见到此花就犹如见到自己一样……就这样，两人互诉衷肠，缠绵凄切，挥泪而别。
　　寒来暑往，时日如飞，陆游只身离开故乡山阴已过多年。他凭借自己扎实的学识功底和才气横溢的文学才华，博得了考官陆阜的赏识，遂被举荐为魁首。此时的陆游，仕途正春风得意。他的文才颇受新登基的宋孝宗的称赏，被赐进士出身。以后仕途通畅，一直做到宝华阁侍制。这期间，他除了尽心为政外，也写下了大量反映忧国忧民思想的诗词。十年后，陆游重返故里。一天，陆游兴致正浓恰到绍兴游玩，步入沈园时看到一盆似曾相识的秋海棠，且花盆纹理极像自己临将出发之时唐婉相赠的那一盆。故赶紧找来园丁询问这是盆什么花，园丁想了想，回说是“相思花”。陆游听后甚为惊异，忙向园丁继续打听此花的由来。于是园丁告诉陆游这盆花是赵家少奶奶托他代为护理。陆游面对此花，百感交集，迟迟不忍离去。
　　横陈锦彤栏杆外，尽收红云洒盏中。贪看不辞持夜烛，倚狂直欲擅春风。
　　——陆游《秋海棠》
　　陆游触景伤情，和唐婉朝朝暮暮共处的一点一滴，都清晰的仿佛发生在昨天，脑海里连绵不断的除了唐婉还是唐婉。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是那么真真切切动人心弦，让自己情难自已，难舍难分。想至此处，陆游文思泉涌，立即题了一首能应此景哀哀切切的《秋海棠》。
　　无巧不成书，命运就是这么的捉摸不定。这日，唐婉与丈夫也在沈园里游玩，同过小桥时正与陆游不期而遇。日思夜想的爱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两人皆是一愣，尽管两人中间隔着十年的光阴晃悠，但那份铭肌镂骨的情缘始终留在他们情感世界的最深处，巨大的兴奋喜悦之情立马充盈了两人的心房。此时此刻，他们彼此内心是多么渴望能够立即冲上前去，将对方紧紧相拥入怀。无奈唐婉夫婿赵士程在旁，即使有万种柔情，也只能四目相对，默默无语。少顷，陆游颓然而坐，自言自语道：“秋海棠既是相思之花，更是断肠之花！”赵士程听后知道陆游对唐婉还有爱意，忙对唐婉说自己还有公务在身，需先走一步。唐婉知道这是赵士程开明大度，故意借口离开，好让自己和陆游能够叙说往事。唐婉心里对赵士程的心胸开阔感激不已，明白自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通情达理的夫君了。唐婉随即差小童送来一壶酒和几碟小菜，对陆游以示问候，便与丈夫一同离去了。陆游眼见如今的唐婉已将自己和她的界限划的如此分明，伤心之余，猛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立刻在园子的壁上，题下了一首充满哀怨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陆游《钗头凤》
　　待一气呵成，陆游深深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沈园。《钗头凤》词调是根据五代无名氏《撷芳词》改易而成。因《撷芳词》中原有“都如梦，何曾共，可怜孤似钗头凤”之句，故取名《钗头凤》。陆游用“钗头凤”这一调名大约有两方面的含意：一是指自与唐婉仳离之后“可怜孤似钗头凤”；二是指仳离之前的往事“都如梦”一样地倏然而逝，未能共首偕老。
　　此词分上下两阕，上阕是男子口吻，自然是陆游在追叙今昔之异。昔日的欢情，有如强劲的东风把枝头繁花一扫成空。别后数年心境索漠，满怀愁绪未尝稍释，而此恨既已铸成，事实无可挽回。下阕改拟女子口吻，自然是写唐婉泣诉别后相思之情。眼前风光依稀如旧，而人事已改。为思君消瘦憔悴，终日以泪洗面。任花开花落，已无意兴阑珊，再临池阁之胜。当年山盟海誓都成空愿，虽欲托书通情，无奈碍于再嫁的处境，也只好犹夷而罢。此词口吻之逼真，情感之挚诚，都不类似拟想之作。假如没有生活原型作为依据，只凭虚构，恐是不会写的如此真切感人。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抚今追昔，词人所表现的情感是极其丰富而又复杂的。“红酥”言唐婉之手细腻红润，寓有爱怜之意。词人为什么只写手如红酥？许是因为手最能表现出女性的仪态。如《古诗十九首》中“纤纤擢素手”，亦或苏轼的《贺新郎》里“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都是借手来显现人物的体态与仪表的典型例子。但在这首词里，词人不仅借对手的描写来衬托唐婉仪容的美丽，同时联系下句“黄縢酒”来看，正是暗示唐婉遣人送酒致意，这一情境陡地唤起词人无限的慨叹与追忆。当年的沈园和禹迹寺，曾是这一对恩爱夫妻携手共赏之地。曾几何时鸳侣分散，自己已另取王氏为妻，爱妻易嫁，已属他人。满城春色依旧，而人事全非。“宫墙柳”虽然是写眼前的实景，但同时也暗含可望不可即这一层深意。“东风恶，欢情薄”，乃是借春风吹落繁花来比喻好景不常，欢情难再。“东风恶”的“恶”字多有人理解为恶毒之恶，应是不妥的。由于对“恶”字语义的误解，更将此句加以引申，认为“东风恶”是陆游影射自己的母亲太过狠毒，破坏了自己的美满姻缘，这皆是望文生义的不经之谈。盖宋元时，语中的“恶”字本为表示事物程度的中性“甚词”，义同太、甚、极、深，并不含有贬义。如康与之《忆秦娥》词，“春寂寞，长安古道东风恶。”意谓春光已去，而长安古道上的春风还在劲吹：周邦彦《瑞鹤仙》词，“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是说西园落花已经飘零满地，东风又何必刮的如此之甚呢。元朝胡只从《快活三过朝天子》散曲，“柳丝舞困小蛮腰，显得东风恶”，是形容春风中杨柳不停地迎风飘舞，显得东风甚猛。如果柳丝是小蛮（白居易有妾名小蛮，善舞）的腰肢，她必定感到十分困倦了。据此可知“东风恶”并非暗示陆游的母亲。那么“一怀愁绪”自然是紧承好景不常，欢情难再这一情感线索而来，是陆游在向前妻唐婉倾诉几年来的愁苦与寂寞。最后结以“错、错、错”三字，却是一字一血泪。但此错既已铸成，即便引咎自责也于事无补，只能含恨终身。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这三句词因是模拟唐婉口吻，所以仍从往日同赏春光写起，丝毫没有复沓之感，反而令人觉得更加凄楚哀怨，如闻泣声，如见泪眼，人物音容，宛然在目，字字含泪，句句入耳。“春如旧”一句与前阕“满城春色”相对应，既写眼前春色，也是回忆往日的欢情，但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人空瘦”，正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一个“空”字，写出了徒唤奈何的相思之情，虽然自知相思无用，消瘦无益，但情之所钟却不能自已。“泪痕红浥鲛绡透”，正是数年来终日以泪洗面的真实写照。“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这四句写出了唐婉改嫁后的无限幽怨。任庭前花开花落，园林清幽，却无心观赏登临。俞平伯《唐宋词选释》认为，“‘闲池阁’此指沈园近迹。”虽也可通，但不如解为赵氏园林更近词之本意。从上阕“满城春色”，到下阕“春如旧”所写景色来看，都不是暮春气象。因此说“指沈园近迹”就与前文牴牾了。另据陈鹄《耆旧读闻》说，“赵士程‘家有馆园之胜’”，可见这两句指唐婉改嫁后不能忘情于前夫，赵家虽有园林池阁，却因愁眉不展而从未登山临水。下转“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用前秦苏蕙织锦回文诗赠其丈夫的故事，直将改嫁后终日所思和盘托出，补足意蕴。结句“莫、莫、莫”三字为一叠句，低徊幽咽，肝肠欲断，这是绝望无奈的叹息，也是劝慰陆游，自怨命薄的最后决别。
　　前人评论陆游《钗头凤》一词说，“无一字不天成”。所谓“天成”是指自然流露毫不矫饰。陆游本人也说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段和唐婉有情人终难成眷属的辛酸往事，成为陆游终生的隐痛。一年后，唐婉再次来到沈园看见陆游的题词，不由感慨良深，于是和了一阙《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唐婉《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抒写了唐婉对于在封建礼教支配下的世故人情的愤恨之情。“世情”所以“薄”，“人情”所以“恶”，皆因“情”受到封建礼数的腐蚀侵害。《礼记内则》云：“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陆母就是根据这一条礼法，把一对好端端的恩爱夫妻硬是拆散了。唐婉用“恶”、“薄”两字来抨击当时封建闭塞的害人本质，极为准确有力，词人对生不逢时生不逢世的百般无奈借此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雨送黄昏花易落”，采用象征的手法，暗喻词人自己备受摧残的悲惨处境。阴雨黄昏时的花，原是陆游词中爱用的意象。其《卜算子咏梅》云：“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陆游曾借以自况。唐婉把这一意象吸入己作，不仅有自悲自悼之意，而且还说明了她与陆游一直心心相印，心有灵犀。“晓风干，泪痕残”，写词人自己内心十分痛苦终日流泪。被黄昏时分的雨水打湿了的花花草草，经早晨的风一吹，已经干了，而自己流淌了一夜的泪水，至天明时分，泪水拭去可残痕仍在，这是何等的伤心欲绝痛苦难耐！以雨水喻泪水，在古代诗词中不乏其例，但以晓风吹干雨水来反衬手帕擦不干泪水，借以表达出词人内心想将思念之情写于花笺上，却好似怕被人发现后大做文章，只有自己隐忍独倚阑干沉思自语的孤独凄凉心境。“难、难、难！”均为独语之词。由此可见，唐婉终是迫于现实的残酷而没有这样做。这一叠声的“难”字，由千种愁恨，万种委屈合并而成，似简实繁，以少胜多，表现出词人处在衰薄之世做人之难的悲切之情，同时也为下片做了铺垫。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人成各”是就空间角度而言，词人从陆游与自己两方面设想，自己在横遭离弃之后固然倍感孤寂，而深深爱着自己的陆游也同样形影相吊。“今非昨”是就时间角度而言，其间包含着种种无奈与惆怅。从过去的美满婚烟到如今的两地相思，从昨日的强迫离异到今天的被迫改嫁，是多么的哀婉悲伤！但不幸的事还在继续，“病魂常似秋千索”说“病魂”而不说“梦魂”，显然是经过仔细考究的。梦魂夜驰，积劳成疾，终于成了“病魂”。昨天方有梦魂，至今却只剩“病魂”。这也是“今非昨”的离别愁绪。更为伤心的是，改嫁以后，竟连悲哀和流泪的自由也丧失殆尽，只能在晚上独自泪垂。“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一个“寒”字状角声之凄凉怨怒，“阑珊”状长夜漫漫夜夜难眠，愈近天明，心情愈感烦躁，而本词中的女主人公不仅不能把焦灼之情显于色，还要咽下泪水，强颜欢笑，其心境之苦痛可想而知显而易见。末句以三个“瞒”字作结，再次与开头相呼应。既然世间难以容下纯洁高尚的爱情，那就把它埋葬在心底吧！因此越瞒，越能见出她对陆游的一往情深和矢志不渝的忠贞。同年秋天，唐婉因常年相思成疾，心事重重而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唐婉是个专情的女子，与陆游的爱情本是你情我愿、天作之合，却在世俗的风雨飘摇下付之东流。赵士程虽然重新给了她感情的抚慰，但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在女人的感情世界里，往往比男人来的执著。唐婉被婆婆逐出家门后，嫁给赵士程。此时的唐婉是万般无助的，她或许在试图接纳另一个人，但并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她需要爱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忘掉心中那个人。然而唐婉终是一个放不下的女人，她的内心始终装着一块大石头，也许改嫁后曾有过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然而后来在沈园偶遇陆游后，心里那块大石头又浮出水面，最终因承受不了沉重的生命而离开人世。回顾似水往昔、叹惜无奈世事，感情的烈火煎熬着她，使她日渐憔悴、身心交病，在秋风萧瑟的时节化作一片落叶随风逝去，只留下一阙多情的《钗头凤》，令后人为之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