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知多少》Rosalyn墨楠

22、梅花——山花烂漫，独笑丛中（2）

　　池边新栽七株梅，欲到花时点检来。莫怕长洲桃李嫉，今年好为使君开。
　　——白居易《新栽梅》
　　池塘边上新栽种了几株梅花，梅树的孤根汲取地下的暖气，散发着勃勃生机。临近花期时，再去池畔看看梅花发了几枝。正因梅花有着无花能比的素艳外貌，才招致桃李的恶意。但风骨傲人的梅花从不惧怕长在长洲那些经受不住严寒侵袭的桃花、李树的妒忌，花期的姗姗来迟只是因梅花不愿与桃李争锋相对的有意而为。心性高洁的梅花一心惦着只为真心赏梅的人们绽放花颜，播撒幽香。深情凝视着素艳的梅花，希望寄语：“如果今年按时开花，请问梅花究竟为谁而开？”
　　白居易生于“世敦儒业”的官僚家庭，从小学习非常刻苦，几年后，便能吟诗作赋。一年冬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雪过天晴后，清晨白居易出去，被眼前的一片雪白吸引住了，突然看见池边新栽了数株梅花，白居易顿感欣喜不已，回家后，立即写下了这首七言绝句。
　　这是一首状物清润素雅，抒情含蓄隽永的咏物诗。诗人以清丽的语言，低调的笔触，刻画了梅花不畏严寒、与世无争的秉性。素艳的风韵，坚强地盛开，并以此寄托了诗人自己的意志。
　　“池边新栽七株梅，欲到花时点检来。”诗人侧重写梅花姿色和风韵的同时不忘形象的描绘了自己发现素雅芳洁的梅花时那种喜不自禁的情态。此联对仗精致工稳。将梅花与万木对照，在寒冬腊月里，万木经受不住寒气的侵袭，枝干枯瘦的仿佛将在下一秒就会被摧折，而梅花却像接地气于根茎，周身散发着生气。“七株梅”三字虽略为夸张，然正是梅花的为数不多，方才更有力地道出梅花坚贞不摧的顽强精神。
　　“莫怕长洲桃李嫉，今年好为使君开。”诗人用字虽平淡无奇，意蕴却耐人寻味。诗人以山村郊外一池边作为梅花怒放的背景，描绘了一幅清丽灵动的水边梅花图。水绕乡间，苔枝玉缀的景象给人以丰富的美的感受。“使君开”是诗的画龙点睛之笔。梅花开于百花之前，是谓“早”。而这数枝又先于众梅，悄然早开，更显出此梅花的不同寻常。若说池边梅花过去是因为桃李的嫉妒而迟迟不肯绽放花容，那么今年的梅花在不畏桃李的嫉恨时又在为谁开放？着眼梅花的素艳外貌，“今年”二字，透露出诗人因突然发现梅花的难言之隐而产生的理解之情。肯定地说“今年”开，指明去年犹未见到，也暗喻诗人的细心。
　　白居易早年曾热心于功名，颇有雄心抱负，然而步入仕途遭贬后，饱受人走茶凉的人情冷漠，故时有黄钟毁弃之慨，此诗正是这种心境的真实写照。自己处于山村野外，只有“池”、“梅”作伴，但犹自孤根独暖，颇有点孤芳自赏的意味。又因梅花内怀幽香，外呈素艳，所以，诗人并不甘于谪居他乡，“寂寞开无主”的境遇，而是满怀希望，希冀有朝一日能应时而发，重拾心中志向。
　　白居易的《新栽梅》语言清润平淡，毫无秾艳粉饰之气。诗人突出了梅花不畏严寒、遗世独立、不争世事、内敛不外露的特性，创造了一种高远的境界，隐匿着自己的影子，含义十分丰富。首尾一梅，贯穿全诗，处处扣题，独具匠心。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
　　寒梅著花未？
　　——王维《杂诗》
　　您是刚从我故乡来的，一定了解故乡如今的人情世故。请问您来的时候我家镂刻雕花的窗户前，那株腊梅开了没？
　　阅完此诗不难发现，全诗运力巧妙、力透纸背，信手拈来、自然天成。诗人的情趣与倾向显露在每字每句。诗人想念故乡，自然是情理之中；而尤爱梅花，则溢于言表。
　　诗中的抒情主人翁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游子形象。虽曾经沧桑，却依旧超然尘世，保持着自由心态，永不世故。忽然遇上来自故乡的旧友，首先激起的自然是急欲了解故乡风物人事的暮云亲舍之情。“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纯用白描记言，却简洁地将异乡人在特有情形下的感情、心理、神态、口吻等表现的生动传神。正是这种不经修饰，等同于生活自然状态的形式书写，反倒入木三分，透露出一种孩童式的直率、天真。
　　关于“故乡事”，初唐的王绩写过一篇《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羁心只欲问。”从旧朋童孩、宗族弟侄、老园新树、茅斋宽窄、柳行疏密一直问到院果林花，仍觉意犹未尽。而这首诗中的“我”却撇开这些，独问对方：“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仿佛故乡值得怀念的只有窗前那株寒梅。这有些出乎常情，但又绝非故作姿态。一个人对故乡的思念，总是离不开那些与自己过去生活有密切关系的人、事、物。所谓“乡思”，完全是一种“形象思维”，浮现在思乡者脑海中的，都是一个个具体的形象或画面。故乡的亲人故交、山川景物、风土人情，都值得怀念。但引起确切怀想的，有时往往是一些看似平常细小的情事，这窗前的寒梅便是一例。它可能蕴含着当年家居生活亲切有趣的特殊意义。
　　古代诗歌中常有读来质朴平淡却诗味浓重的作品。它朴素到似乎不用任何技巧，实际上却包含着最高境界的巧思。如这首诗中的独问寒梅，就不妨看成一种通过特殊表现一般的典型化技巧，而这寓巧于朴是用一种不事雕琢，如同拉家常般的形式体现。因此，这株寒梅，就不再是平常的自然之物，而是已被诗化、典型化了的，一种故乡的象征。故此，这株寒梅亦自然成了“我”思乡之情的集中展现。若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是完全符合生活逻辑的。
　　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
　　心心视春草，畏向玉阶生。
　　——王维《杂咏》
　　诗人以时序的递进，物候的变化，加深了主人公的情感。“已见寒梅发”是女主人公失望的深深怨情。因为光景蹉跎，不能如期履约。此时在女主人公眼中，寒梅花发已由希望之光变为幻灭之色。不仅如此，就是这象征青春、爱情的春天，也发生了质的变化。梅花开了，早春已过。百鸟啼鸣，仲春也已消逝。此时已是莺飞草长的暮春时节了。随着节序的推移，女主人公的心绪由百无聊赖到终日惆怅，以至看花落泪、见月伤心。以前她觉得，时间过去一天，距离自己美好愿望的实现就更近一日。现在完全是相反心理，时间越是逝如流水，破灭则越彻底，犹如滔滔日下的江河，任凭全力阻拦，只是徒劳。如今，鸟鸣、春草都变作女主人公情感的对立物，她以一颗充满忧愁不安的心“视春草”，看到日益茂盛的“春草”眼看就要连到阶前，内心的惶恐沛然而至，排遣无路。
　　吾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王冕《墨梅》
　　我家洗砚池边有一棵梅树，朵朵开放的梅花都显出淡淡的墨痕。不需别人夸它的颜色好看，只求梅花的清香之气弥留于天地之间。
　　据《明史》记载，王冕白天放牛，晚上到附近佛寺长明灯下苦读。一天，王冕把牛放到野地里吃草，自己则跑到私塾里去听老师讲课，天黑了，突然想起牛还在草地里，急忙跑到白天放牛处寻找，结果牛不见了，回家后被父亲狠狠责罚了一顿。但王冕的好学精神感动了会稽一位叫韩性的读书人，于是韩性收王冕为徒，教他读书作画。王冕青年时代曾一度热衷于功名，但参加科举屡试不中，于是他焚毁文章，永绝仕途，浪迹江湖。他游杭州、逛金陵，渡长江，跨淮河，经徐州、济南到达大都，长途跋涉，使他的视野和胸襟大大开扩，他对社会现实和统治阶级的认识也更加深刻。
　　由于王冕的诗画风格特异，不同凡响，不久便声名鹊起。在大都期间，士大夫都争走馆下，向他求诗索画，一时缣素山积，而他经常援笔挥洒，倾刻而就。据记载，他不愿为达官贵人作画，曾画一幅梅花悬挂在墙壁上，并题诗云：“冰花个个圆如玉，羌笛吹它不下来。”除此之外，他还经常讥讽元朝统治者，甚至为此险些入狱。后来，他被迫隐姓埋名在家乡九里山蛰居。白天种粟锄豆、灌园养鱼，晚上作画赋诗，过着自食其力的清贫生活也得一悠闲自在。王冕是个性情中人，他在居室周围种植了上千株梅树，数百棵桃树、杏树，并自题为“梅花屋”。
　　而画墨梅，始于北宋华光法师。据说他看到月光将梅花影子映于窗纸上，从梅影中得到启示，创造出用浓淡相间的水墨晕染方法画梅花。华光法师之后，南宋另一位画梅高手杨补之创造出两种画梅方法：一种是以墨笔圈出梅的花瓣，即所谓圈花法；另一种则是用墨涂于绢上，烘托出梅花的白瑕。王冕继承了传统画梅的方法，又有所创新。在圈花方法上，杨补之一笔三顿挫，而王冕则改为一笔两顿挫，即所谓“钩圈略异杨家法”。王冕画出的梅花如铁线圈成，虽不着颜色，却能生动地表现出千朵万蕊，含笑盈枝的姿态。另外，用胭脂画没骨梅花是王冕的独创，对后世影响很大。在描绘枝干方法上，王冕注重质感的表现，用笔流畅、顿挫适宜、潇洒遒劲。他在画新枝时，一笔拉几尺长，引枝断而复连，停而不滞、一气呵成，梢头露出笔的尖锋，显的灵气飞动，生机无限。画老干时，笔锋顿挫，能将老干的苍劲表现的酣畅淋漓。清朝何瑗王作诗曾称赞说：“山农笔力劲如铁，中有窈窕姿倾城。清标信有烟霞骨，补之而后存典型。”
　　文人画注重抒发个人情感，追求笔墨趣味，崇尚水墨写意，技法精益求精。王冕画梅花，只画“野梅”，不绘“官梅”。山野梅花枝干挺拔劲直，不似官梅经人工造作，枝干盘曲媚俗。这自然跟王冕自己的身世经历密不可分。“画梅须具梅骨气，人与梅花一样清。”王冕笔下的梅花就是他个人精神世界的全部体现。
　　《墨梅图》是王冕画梅的代表作，此图绘一干倒挂嫩梅，枝条生长茂盛，枝头缀满繁密的花朵，千姿百态，犹如万斛玉珠，晶莹透彻，渗出一股清气。枝条繁密，交错穿插，枝干挺秀，穿插有致，看似密不透风，然而发枝用笔挺劲有力，梅树的清刚气格油然而出。枝干与花蕊的布局，主次分明，疏密得当，层次清晰，花用淡墨点染，花瓣和花蕊用浓墨勾出，显得格外清新秀丽。花朵分布富有律感，长枝处疏，短枝处密，乱中有法、密而有序。花须花英，随意点簇，笔法洒脱。洁白的花朵与铁骨铮铮的干枝相映照，清气袭人，深得梅花清韵。这种以繁梅形式表现出清贞孤傲气概的艺术手法，较之疏梅更为不易。此图是王冕晚年画梅艺术臻于化境的精心之作，深为后世文人所珍贵。诗人赞美墨梅不求人夸，只愿给人间留下清香的美德，实际上是借梅自喻，抒发了对流俗的鄙视，也体现了其坚贞自守的高尚情操。
　　“吾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诗人运用精练、节省的文字粗线条手法写梅花的形态。画中小池边的梅树，花朵盛开，朵朵梅花都是用淡淡的墨水点染而成。“洗砚池”化用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的典故。因诗人与晋代书法家王羲之同姓，故说“吾家”。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由淡墨画成，外表虽不娇艳，却有神清骨秀、高洁端庄、幽独超逸的内在气质。似乎墨梅并不想用鲜艳的色彩去吸引人的视线，讨好人心，求得人们的注目与赞赏。那些虚无缥缈的美誉对墨梅而言就像天上宫阙，梦幻而遥远。它只愿自己存于世间时，能够散发一缕幽香，留下一份美德，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诗中一“淡”一“满”彰显个性。一个“淡”字道出画梅花的技法，又刻画出梅花朴素淡雅、傲立严寒的风骨，令人耳目一新。一个“满”字，不仅传神地写出了梅香的充盈激荡，而且使得诗人人格魅力的凸显分外耀眼。一方面，墨梅的丰姿与诗人傲岸的形象不谋而合，另一方面让人觉得研墨之香与梅花的清香仿佛一齐扑面而来。“诗格”、“画格”、“人格”在诗人优美的辞藻中绝妙地相融，完美地贴合。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
　　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
　　——李商隐《忆梅》
　　此诗写于百花争艳的春天，寒梅早已开过，所以题为“忆梅”。一开始诗人的思绪并没停在梅花上，而是在仕途抑塞、妻子离世的情况下应柳仲郢之辟，来到梓州。独居异乡，寄迹幕府，想不到一住数年，百无聊赖、愁眉不展的情绪逼的诗人不得不寻一条可供发泄的途径，以此缓解烦忧苦闷的心境。梓州离长安一千八百余里，在唐代，凭疆域之辽阔而竟称“天涯”。与其说是距离上的遥不可及，不如说是心理上的望尘莫及。“定定住天涯”就是这个痛苦灵魂的心声。诗人深感自己像是永远被钉死在这片土地上了。这里，有太多锥心般的痛苦，有难以名状的烦闷，更有无可奈何的悲哀。
　　为思乡之情、留滞之悲所苦的诗人，精神上不能不寻找慰藉，于是转出“依依向物华”。诗人在百花争雄的春色面前似乎暂时得到了安慰，在内心深处升起一种对美好事物无限依恋的柔情。“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面对姹紫嫣红的物华，诗人不禁想到了梅花。它先春而开，待到百花盛开时，自己却已花凋香尽，诗人遗憾之余，不免对它心生怨恨。由“向物华”而思梅，是一层曲折；由忆梅而怨梅，也是一层曲折，“恨”正是“忆”的发展与深化，好比深切期待的失望因岁月的流逝无法兑现便会转化为怨恨一样。但这只是一般人的心理，对李商隐而言，却有更内在的原因。“寒梅”先春而发、望春而凋的特点，使诗人很自然地联想到了自己。少年早慧、文名早著、科第早登……然而紧接着便是一系列不幸的打击，到入川后，已经是“克意事佛，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意绪颇为颓废了。这早秀先凋、早熟先衰的悲哀不能与百花共享春天温暖的“寒梅”，确是诗人自己的写照。正如诗人自己所写的那样：“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非时而早秀，“不待作年芳”的早梅，和“长作去年花”的“寒梅”，都是诗人坎坷一生的真切写照。正因为看到或想到“寒梅”，就会触景伤情、悲从中来。至此，诗人自然要发出“寒梅最堪恨”的怨嗟了。诗写到这里，黯然而收，透出一种不言而神伤的情调。
　　五言绝句，浑然天成，一意贯串，枝蔓延展。这首《忆梅》，“意极曲折”，却并不给人以散漫破碎、雕琢伤真之感，关键在于层层转折都离不开诗人沉沦羁泊的身世。潜气内转，在曲折中见浑成，在繁多中见统一，在悲凉中叹世事，在世事里见无常。
　　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风飚，徒有霜华无霜质。
　　——鲍照《梅花落》
　　鲍照，南朝宋文学家，与颜延之、谢灵运合称“元嘉三大家”。字明远，祖籍东海（治所在今山东郯城西南，辖区包括今江苏北部），久居建康（今南京）。家世贫贱，临海王刘子顼镇荆州时，任前军参军。鲍照长于乐府诗，其七言诗对唐代诗歌的发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后因刘子顼作乱，鲍照遂被乱兵所杀。
　　据《乐府题解》记载，《梅花落》原为汉乐府二十八横吹曲之一，魏晋以后很是风行，为当时流行的十八首横吹曲之一。从南北朝时期开始，横吹曲《梅花落》又被称为笛子曲《梅花落》。至唐代，笛曲《梅花落》在市井流传甚广，成为文人骚客经常吟咏的对象，出现了“落梅、芳树，共体千篇”的盛况。《梅花落》不仅以音乐形式流传，且对文学也产生了很深的影响，宋元明清几代亦是如此。甚而，后期流行的琴曲《梅花三弄》也是根据《梅花落》改编而成。
　　在郭茂倩《乐府诗集》中，鲍照这首《梅花落》算是较早的一首。诗的内容是赞梅，但是诗人一撇开宗明义的写作手法，先不言梅，而以“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开篇。诗人说庭中的杂树众多，可却偏偏叹息梅花。“问君何独然？”这“问”的主语便是“杂树”。“独”字紧扣“偏”字，将问题直逼到诗人面前，诗人回答颇为爽快：“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因梅花不畏严寒，能在霜雪之中开花、冷露之中结实，所以才被独赞。但为了使“偏”与“独”有所交待，也为了使杂树对自己的偏心不心生间隙，所以又道：“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风飚，徒有霜华无霜质。”想想你们吧，只能招摇于春风、斗艳于春日，即使有的也能在霜中开花，却又随寒风零落，终没有耐寒的品质。实所谓“寒暑在一时，繁华及春媚。”如此相比，则“偏为梅咨嗟”一语，便得到全面而有力的阐释。
　　新岁芳梅树，繁花四面同。
　　春风吹渐落，一夜几枝空。
　　少妇今如此，长城恨不穷。
　　莫将辽海雪，来比□□中。
　　——刘方平《梅花落》
　　刘方平，唐朝河南洛阳人，匈奴族，工诗（尤擅绝句）、善画山水。天宝前期曾应进士试，又欲从军，均未如意，从此隐居颍水、汝河之滨，终生未仕。其诗多咏物写景之作，多述闺情、乡思，寓情于景，意蕴无穷。其诗思想内容虽较贫弱，但艺术性较高。
　　“新岁芳梅树，繁花四面同。”极写香浓花腴的灿烂美景。但却“春风吹渐落，一夜几枝空。”俗话说：“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花也是一样，盛开过后便是枯萎败落。
　　“少妇今如此，长城恨不穷。”此句既是赋，也是比。不仅是写一个少妇欣赏自家后院里的梅花那么简单，而是以花喻人，因花开花落而想到时光易逝、盛年不再，这大概是佳人最为普遍的心态，因此也就成为古典诗歌一再吟诵的题材。从刘希夷的《白头吟》到林黛玉的《葬花词》，莫不如是。但这首《梅花落》还不只为感叹岁月易逝，而是抒发少妇不能与良人共度大好年华，享受生活美好的无限恼恨。
　　“莫将辽海雪，来比□□中。”尾联重新归到落花。此时花都谢了，飘飘扬扬落满了庭院，仿佛覆盖满地的是一层白雪。许是良人征战去了，诗的触角又延伸到了社会生活的另一面，赋予它新的寓意。观花人由一地的落梅联想到辽海的雪野，自欺欺人的暗示自己别用辽海的白雪来比喻满院的落梅，如果这样就会勾起心头那丝愁绪，使得一颗早已伤痛数次的心再度泛起涟漪，久久难归平静。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陆游《卜算子咏梅》
　　陶渊明爱菊，为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周敦颐喜莲，为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而陆游重梅，为的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坚贞。
　　驿站之外，靠近断桥的旁边，梅花孤单寂寞的开放了，却无人问津。每当临近黄昏，总不免在内心泛起孤独的哀愁，尤其是刮风下雨之日更甚。从不曾费尽心思炫耀，却得听凭百花无休无止的嫉妒碎言。终待花期结束，零落凋残落于泥土又碾为灰尘，只剩芳香依然如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梅花落根的地方，是荒凉的驿亭外、断桥边。加上如遇黄昏时的风风雨雨，这环境是多么的萧条冷落。“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梅花洁身自好，一任百花嫉妒，却无意与它们争春斗艳。即使凋零飘落，成泥成尘，依旧清香。
　　梅花如此清幽绝俗，立于众花之上，可如今竟开在这人烟稀少、荒寒寂寥的驿站外，紧临着破败不堪的“断桥”边，自然是倍受冷落、无人问怀。这株生于荒僻郊外的“野梅”，既得不到应有的呵护，也无人来欣赏，随着四季轮回，孓然一身，四望茫然，默默地开，默默地落。日落黄昏，暮色朦胧，这无人过问的梅花，何以承受这般凄凉？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刮起了风，下起了雨。然而，尽管环境是如此的冷峻恶劣，但这一切终究被梅花冲破，它迎着风吹雨打，毫无惧色，如期绽放。
　　梅花，开的最早，是它迎来了春天。春天，百花怒放，争奇斗妍。而梅花却不去“苦争春”，凌寒先发，只是有着一腔迎春报春的赤诚。“苦”者，抵死、拼命、尽力也。并非有意争春，群芳却善妒，梅花只能“一任”它们嫉妒去吧。诗人从侧面恰将物与人完全交织在了一起。草木无情，花开花落，本是自然现象。说“争春”，其是暗喻。“妒”，并非草木所有。
　　然而即使是傲骨也不堪雨骤风狂的摧残，末了，梅花还是纷纷坠落了。花落满地，与泥水混杂，不辨何者是花，何者是泥。梅花被摧残践踏最终化作尘埃，虽说它已魂断天涯，可它那别有韵味的神气，却丝毫未变，如一如旧，留于人间。
　　早梅发高树，回映楚天碧。朔风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柳宗元《早梅》
　　“早梅发高树，回映楚天碧。”开篇奇峰突起，异彩光芒。梅树亭亭直立，花容清丽，在万物冬眠未醒之际，早早便苏醒盛放于枝俏，回映着碧蓝无垠的楚地天空。“朔风飘夜香，繁霜滋晓白。”梅花香气沁人，即使在寒风骤起的夜幕，依旧发散着清香。即便开放的不合时宜，仍然受着霜雪压身的寒迫，傲然怒放。同是月下赏梅，诗人没有发出“月明林下美人来”的雅致渲染，更没有抒写“月中霜里斗婵娟”一类的遒劲斗辞，而是手眼独出，自然流泻。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想折一枝梅花来赠予远方的朋友，可是仕途坎坷、故友疏离，路途遥远、难以抵及。即使折得满把梅花千里迢迢，不辞劳苦的送到故人手里，估计花也早已凋零。如此而来，又有何用？
　　同是借物自喻，慨叹身世不平。诗人却没有“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的极端。在诗人眼里，正因自身如那早梅般早开早落。可是面对生活，不必过于乐观，亦不必过于悲观。诗人在忧心忡忡、心急如焚的同时也在自我勉励、自我鞭策。事实上，诗人在永州虽然被迫离开了政治舞台，但他自强不息，把“闲居”的时间用在访求图书、认真研读和对自己前半生经历的总结上，奋笔疾书，在理论上做出了重大建树，在文学上取得了光辉成就。这便是他对自己，对亲友的最好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