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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霜降·白凤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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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降·白凤篇】
「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蜇虫咸俯。」
在白凤的记忆里,他第一次见到卫庄应该不是在他十四岁那年被找到而加入流沙。在更早之前,韩国处在覆灭边缘之时,他曾遇到过这个似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男人。
那时已然深秋,霜落千林,树叶尽皆变作丹黄,韩宫上下都在准备立冬祭祀的事宜。那个时候公子韩非已经不在了,白凤却得以只保护刚刚回宫的红莲公主,而不必和其他的禁卫军一样忙得不可开交。这确实是一件无比清闲的差事,之前也许还需要在暗处一直跟着这位任性调皮的公主殿下,漫无目的地穿梭在韩宫的每一条巷路和每一重宫阙之间,可自从她出嫁又归来之后便极少再踏出自己的寝殿。——其实那也不应该被称为出嫁,因为她在当晚就被接回了宫中。而姬无夜,白凤在窗外清楚看到了他死在鲨齿剑下的全过程。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卫庄,虽然窗上结起的寒霜让他只能看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也还是觉得卫庄是个强者,是一个可以追随的,有所作为的人。然而白凤也是知道的,有关他和她的一些往事,虽然前因往事断肠诗。
白凤还记得红莲公主刚回宫的那些日子里,宫中流言纷乱四起,大抵不过是说昔年红莲殿下常去的冷宫是卫庄大将军曾住过的地方。很多时候白凤都只是倚在树杈之间,厚重的树叶遮盖了他的身影,他不屑的勾着唇角,听着那些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嫉妒艳羡,刻意诋毁,畏首畏尾。红莲毕竟还是公主,虽然韩王在她回来之后从未表示过任何,甚至连表面上的闻言宽慰都不曾有过,更不允许她从此再参加王室祭祀——但她尊贵的身份总是还在的,虽然也只是一个身份而已,但毕竟将她从姬无夜府上带回来的人是权倾朝野的卫庄。在后来的日子里白凤偶尔也会想,也许当初应该是自己将她带走的,本来也应该是。
白凤常会坐在公主寝殿庭院内的梧桐树上,看着窗边每日埋首于繁杂的书简中的红莲,她的面色平静,偶尔看到有趣之处还能会心一笑,好似真的不曾将那些不堪之言放在心上。然而那也只是她在人前的样子,是她自幼便从这深宫之中学会的掩藏自己的方式。即使后来在流沙,白凤极少有的也会看着她风情万种浑然没有高贵之态的身影走神,想着也许她的骨子里还是从前那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内里早已斑驳难言的红莲公主,只不过此时的赤练心中早已千疮百孔,只差那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而已。
其实白凤很清楚,虽然红莲很少出自己的寝殿,但是那些流言并没有就此被屏蔽在外。白凤记得有人与他讲过商末的那些故事,他们都说比干是一颗七巧玲珑心,其实红莲又差到哪里?
可她能够冷眼看穿世态炎凉,袖手而立漠不关心,只当漫天神佛不堪为愿,却不愿深思卫庄对她的心。
她只是一味的,所谓的,做“她自己”。
世间万事,最怕的就是这一点。固然是人间总被思量误,她却是连思量都不愿不敢。
而白凤是不同的,其实在韩非身亡于秦国监狱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曾想过是否从此该远走高飞去享受海阔天空的自由,毕竟他当初是没有立时给韩非承诺的,然而却总有什么让他无法独自成行。其实时至今日,他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他只是想在树上,在红莲安静无人的寝殿庭院里悄然无声地坐着看着。白凤只是没有,也没有意识到,他该将这样的想法具体化成一句话。
只要你在那里,我能看到,就好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样的日子却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一日韩国都城中踏进了秦国的铁骑,卫庄带着流沙,一把火落下,替韩王,替韩国做了一个了结。
然而那一日,白凤却未能找到她。
他茫然地在熊熊烈火中前行,只是一个不留神离开了她一会儿,她就不知所踪了。华美奢侈的宫殿在烈焰中倾塌颓圮,多少年后又将是断壁残垣焦土黄沙,又会有人在这一片废墟之上感慨高歌,颂的是旧事,抒的却是己怀。
你们能够明白吗?身在丈高的业火之中,无法找寻到自己唯一在意的东西的感受。
你们能够了解吗?往昔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认出的宫阙回廊草木山岩,在自己面前化为灰烬,日后连物是人非都算不上的,无法凭吊的心情。
你们能够感受吗?我以为我再也无法找到她,再也回不到从前宁静平和的生活的茫然空白。
你们无法体会。
群鸟哀鸣着盘旋在他头顶,白凤猛然抬头看去,火焰灼灼而上,染红了半边天,就像晚霞一样。
吾之将行千里,唯生而已。
后来白凤听说流沙之中多了一位女刺客,名为赤练,擅使毒和链剑。
白凤的脑中浮现出那时梧桐树下,粉裙轻扬,赤练缠绕卷起万重落叶,萧萧而下。
白凤忽觉得不解,连带着惊愕和愤怒。
原来我到处找你不见,你竟是与他在一起。
这样的心情一直延续到卫庄和赤练在一条竹林小径上站在了他的眼前,白凤别开眼看向卫庄身后的红衣妖娆,心中蓦然没有了任何起伏。
有生之年竟还会再见。
那么你我谁也无法放过谁了。
白凤双手抄起,偏过头看着身前像一座山一样岿然而立的男人,他的嘴角噙着冷冷的,玩味的,嘲讽的笑意,就像很多年前他在姬无夜府上窗外所看到的一样。
赤练奉了他的命令暂时离开,白凤却不屑而又隐隐恼火,不屑于那日只不过是卫庄救了红莲,恼火于红莲竟对卫庄这般言听计从。
他们之间还是卫庄先开了口:“你可还记得韩非?”
“记得又如何?”白凤冷哼一声,往事种种,何必再说。
“你当初没有应下那个承诺,那么如今呢?”
白凤抬眼,卫庄的眼神不像韩非一样郑重,却带了淡淡的威压和……了然。
“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你喜欢打赌,那么我便和你赌一场。”
“赌什么?”白凤的好奇心被挑起。
“就赌你日后会不会应下那个承诺。”卫庄答道。
“我会不会应下,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白凤心中一动,尾音上扬。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卫庄微微抬了下颌,“输赢生死,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白凤偏了头,山林间隐隐传来狼啸猿啼,霜气笼罩,远山沟壑朦胧看不真切,仿若在有无之中。不远处赤练站在一棵竹木之旁,静静地看向这边,她的右手搭在腰间,左手百无聊赖的缠着颊边垂下的青丝,衣角发梢被山风吹得来回飘荡。
聚散流沙……吗?
“我和你赌。”白凤转过头来,目光清澈幽深。
水流至深,则无声息。
【霜降·白凤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