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练二十四节气短文合集》桃叶下兮

19、秋·霜降·韩非篇·上

　　【秋·霜降·韩非篇·上】

　　「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蜇虫咸俯。」

　　“公子这边请。”太学院的掌事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微俯了身站在韩非身后，比出了个“请”的手势。

　　韩非负手行在廊上，耳听着屋内的诵读之声，面上却是不喜不怒：“这几日功课的进展如何了？”

　　“回公子的话，自从公子下令添上诸子百家的课程，这几日的进境变慢了许多。”掌事的头低得更深了，之前编串好的漂亮话，此刻到了韩非跟前却是半句也说不出来，这位公子的那双眼睛当真是毒的很，又容不下半点沙子，果然是威势压顶，若是日后他做了韩王，那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哦？”韩非冷然莫名的笑了一声，只这一声就惊得掌事膝间一抖差点跪了下去，“既然如此，那是不是该我亲自来教授他们，也好看看诸子百家是否真的这般难以理解。”

　　“公……公子说玩笑话了……”掌事的舌头打了结，冷汗涔涔而下。

　　韩非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我知你心中所想，这些孩子都是贵族血脉，你区区一个掌事自然不敢怎样。你去传我的命令，明日起太学中所有弟子均往浮戏山内的行营处学习，为期三月，有不从者……便叫他亲自来问我。”

　　“这……这……公子是否再考虑……”掌事愕然，韩非的决定得罪的可是韩国未来掌权的人们，公子得罪得起，他一个小小的掌事如何敢？

　　“昔年卫鞅于秦国变法曾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他们既是决定韩国未来的人，那如今便该有所觉悟。”韩非拂袖凌然而道，语罢也不再多言，只自顾自往书院深处独自走去。

　　九月末的韩国，树叶早已黄了一片，木叶枯落，好不萧索。韩非缓步行在小径之上，脚下踩着落叶簌簌而响，霜气袭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已冷了个透彻。韩非毕竟不是习武之人，不似流沙的那些人，对寒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就连红莲身体也要比他更健康一点。韩非有些欣慰的抬头望向天空，余光却又瞥见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韩非侧头瞧去，那个孩子独个坐在房顶一角，双腿悬空垂下不动，双手抱臂，正望向东方的山林。而对方似乎感觉到了韩非的视线，低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未做任何反应便又回到了之前的动作。韩非有些好奇，若这孩子是这里太学的弟子，那没有理由不认识他，若不是，那他又为何坐在这里。

　　“你是何人？”韩非负手转过身，正对着那孩子的方向。

　　“你是公子非？”孩子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反问，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格外清澈。

　　“正是。”韩非扬眉，“你是这里的弟子？为何不在堂上？”

　　那孩子垂眸扫了韩非一眼，静默半晌，傲然吐出两个字：“无趣。”

　　“哦？”韩非微眯了双眼，身周的气氛沉沉的压了下来。

　　孩子微扬了下颌，挑了挑眉嘲道：“你做那副样子给屋里的那些人看也许还有用，对我，没有用。”

　　韩非渐渐敛下气势，打量起了这个孩童，他所穿着并非常装，而是习武的劲装，下摆还用金线描绣了云纹凤鸟，不过与韩非平日里所见的装束不同，这孩子的左肩上镶了一尾羽毛所做的装饰，随风而飘。

　　这样的打扮，据他所知只有一家会用。韩非扬了一边唇角说道：“你可是姓白？”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他，却不答话。韩非又道：“我听闻白家出了一个天赋异禀能够掌控群鸟的孩子，可就是你？”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来问我。”孩子又再望向远方，似乎已没了说话的兴致。韩非眯了眼看着他，这个孩子的心中很满，满到只知道自己所看到的，而缺了很多别的东西。

　　“你——”韩非刚要开口，却听得院中整整齐齐的响起了琅琅的诵读之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韩非蓦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偶然见到红莲独自站在冷宫的湖心小岛上，天上纷纷扬扬降下大雪覆了天地广阔。那时的他没有上前，虽然他心中疼极了红莲，只怕冻了她病了她，但他也很清楚，有些事只能靠红莲自己去想明白，有的时候人该病一场，病好了，什么也就都好了。

　　然而红莲却未病未哭，只是把一切咽在了心里。殊不知积重难返为何。

　　房顶上忽然传来动静，韩非抬头瞧去，那个白姓孩子已站了起来，双臂仍旧是抄手的姿态，他不屑而鄙夷的瞧着课堂的房屋，冷冷笑道：“痴愚之人说的梦话罢了。”

　　韩非微微一愣，再回过神来时房顶上早已没了人影，风铃叮叮当当的在檐下浅唱慢歌。

　　尔今但笑他人痴，未知他日人笑尔。

　　韩非忽然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人心为何？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越是最初无法看清的事情，当终有一日顿悟之时，它所带来的撼动便越强烈。韩非负了手，悠然看了一眼那角房檐，举步向深宫之内而去。

　　【霜降·韩非篇·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