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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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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下午,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算了算,我们从乡下搬到城里快有两年的时间了。虽然两年已经不短,但是我觉得自己仍然没有适应过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与我格格不入,从人到物,都让我觉得别扭。城里一切事物的外壳都好像包着一层保鲜膜,看似鲜艳真实,却不能真正融入其中。所以直至现在我仍是班上同学眼中不太正常的人,好像行为举止奇怪的人是我。
而小芸子却和我相反,她的适应能力很强,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星期她就迅速地抛弃了原有的生活方式,融入了与乡下截然不同的都市生活,并表示对新环境很满意。她很快地就交上了很多新朋友,虽然她的那些朋友在我看来千奇百怪,难以相处。
我呆呆地看着木制的天花板,数着上面的纹理。天花板和那盏价格不菲的水晶吊灯,都有一种我从未属于这里的陌生感觉。这是我自己的房间,整洁明亮,富有简约的现代感,乡下的房间自然与这里无法相比。但是我始终觉得我只是这里的一个寄居者。好像这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只要我一睁开眼,就会发现我和小芸子仍然在乡下,也许正在养蚕,也许正在为做孔明灯去竹林里偷竹子,也许正在用火烤蜡烛。
这时,手机响了,兀地把我从冥想中拉回现实。
“小芸子。”我一看来电是她,立刻接了电话。
“告诉你多少遍了别叫我小芸子,土死了。”她的语气很不快,带着烦躁,“下午陪我去医院做人流吧,我都联系好了。”
“小医院还是大医院?”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说错了哪句话,再惹恼了她。
“废话,当然是小医院。大医院贵死了,而且容易碰见熟人。好了不说了,我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到桌子前,又发起呆来。十分钟后我想去上个厕所,打开门我立刻闻到厨房里飘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妈,你煮的什么?”我吸了吸鼻子,“这还没到午饭时间吧?”
“你爸这几天上夜班挺辛苦,煮点汤给他补补。你小孩子就别喝了,补多了容易流鼻血的。”妈妈在厨房里,用勺子搅动着煮得正沸的汤,汤里冒出的白汽挡住了她的脸。
我愣在原地,一股股香味争先恐后地叫嚣着,急不可待地钻进我的鼻孔,似乎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童话里住在森林深处的女巫,搅动着一锅煮得咕噜咕噜冒泡的毒药。女巫发现我正在站在窗口看她,于是冲着我神秘地一笑,裂开干瘪的嘴唇,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停止了胡思乱想,赶快往厕所走去。
跟小芸子约好时间我从来没有迟到过,这次也不例外。但是我没想到她竟然到得比我还早。
一看见我,她就睁大了双眼,开始冲我嚷嚷:“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把手腕上的手表伸给她看,以示我没有迟到,她不耐烦地说:“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难道不应该早到一点吗?”
我说不过她,就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她走得飞快,一点也不像是怀了孕。
我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看到过小芸子的笑脸了。
不一会儿,我们就拐进了一条冷冷清清的小巷,这里过往的行人很少。小芸子说的小医院大概就在附近,可是我们穿过了好几条这样的巷子,她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小芸子从半年前就已经开始穿高跟鞋了。现在她的鞋子在石板路上敲出嗒嗒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小巷里敲出一圈一圈回环往复的寂寞的回声,让这个原本就凄清的小巷多了一份诡谲之感。
我听说怀孕的人是不能穿高跟鞋的,但是鉴于小芸子根本不想要肚里的孩子,她今天的鞋子比平时还要高是能够理解的。
“你能不能快一点?”小芸子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恶狠狠地说,“我要做掉它!马上!”
于是我加快了脚步,可是走到路口的小芸子却突然停了下来。我走到她旁边,看到路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身旁的菜篮歪倒在地,蔬菜散得到处都是。
“小伙子,来,帮帮我,把我扶起来。”老太太喘着粗气,用央求的语气对我说。
我没有迟疑,立刻向她伸出手。
然而身后一只手却用力地拉住了我的胳膊,几乎让我使不上劲去帮助眼前的老太太了。
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爱好,小芸子算得上是一个好姑娘。
小芸子的爸爸是小学的校长。校长教育有方,女儿如此优秀,大家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班上得小红旗最多的人总是她,在我们班上,甚至在整个学校里,她简直是雷锋一般的存在。不论打扫卫生,还是学习上的互帮互助,或者是给灾区捐款,小芸子总是表现最积极的一个;每年得三好学生的人也是她,她是所有老师的宠儿。在我几乎连话都还说不清楚的时候,小芸子已经能连篇背诵三字经了。我还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们俩坐在树桠上,她教我背“人之初,性本善”的情景。在小芸子的影响和感化下,我也逐渐变得和她一样品学兼优。
小芸子虽然如此优秀,却一点也不傲慢。所以不论男生女生、大人小孩都很喜欢她。尤其是独居的王奶奶,她最喜欢让小芸子给她梳头。
那时候,男孩子已经学会写情书了。小芸子和我关系最好,所以把收到的每封情书都拿给我看,让我挑里面的错别字。因此我的语文成绩进步很快。
我虽然很喜欢小芸子,但是我从来没有写过一封情书给她。
那时候我妈是村卫生队的,主管妇科。村里很多的小孩都是我妈接生的。据我妈说,小芸子出生时全身雪白晶莹,漂亮极了。不过常年的农村生活,把她的皮肤晒得黝黑。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她美丽不可方物。我深深着迷恋她的一切:笑起来脸颊上出现的浅浅的酒窝,发梢黄黄的小辫子,指甲剪得短短的手,甚至她脖子左侧的一颗黑痣。我注意到那颗黑痣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慢慢地变大。
可惜那个时候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对小芸子的感情,我从来没有过任何的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