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缝间的甜蜜》分成两半的贝拉

3、齿缝间的甜蜜 “

　　“拉着我做什么？”我回头看着小芸子。
　　“我跟医生约好了时间了，就快要来不及了。”小芸子拉住我胳膊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和这个老太太哪个更重要？”
　　“只是扶一下而已，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回答。
　　“你就不怕她是碰瓷的吗？”小芸子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她要是真黏上你，我们到时候还走得了吗？”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我有些失望地看着眼前化着淡妆的女孩，隐约想起了她小时候给王奶奶梳头的场景。她也皱着眉头看着我，仍旧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在此期间，一个年轻人已经走过来把摔倒的老太太扶起来了，老太太连声道谢，提起菜篮子步履蹒跚地走了。
　　小芸子的手松开了，我收回自己的胳膊。
　　“快走吧。”我说。

　　到了那个小医院，小芸子死活都不让我跟她进去，于是我只好一个人站在医院外面等她。这家医院的地势很隐蔽，招牌写得也很不显眼。

　　免费检查早孕、早早孕
　　无痛人流 200元

　　据说无痛人流根本就是胡扯，做完人流手术的女人比一张白纸还虚弱。看着这几个字我突然莫名地烦躁起来，于是用力踢起脚下的一颗石子。
　　就在这时，小芸子推门出来了。
　　“怎么这么快？”我好奇地问。
　　“不做了，今天不做了。”小芸子的脸上竟然有莫名的喜悦。
　　“难道你要生下来？”小芸子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让我觉得害怕，于是就战战兢兢地问她。
　　“生你个头！”她撅了撅嘴，但是并没有生气，然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说：
　　“只是今天不做了。”

　　于是我们走着回家去，小芸子沉默了一路，没有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她改变了主意。

　　打开家门，我看到妈妈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子坐在沙发上聊天，看到我进来，他们立刻停止了谈话。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中年男子手里的烟飘出缕缕白色的烟雾，挡住了他的脸。我想起了森林里煮毒药的女巫，顿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小睿，赶快回房做功课去，我在谈公事。”妈妈开口说道，把最后两个字加上了重音。
　　“嗯。知道了。”我从冰箱里拿了一个苹果。
　　没有必要强调你在谈公事，我又没问你，我躺在床上闷闷地想。

　　妈妈自从来到城里开了私人医院，就变得忙碌异常，虽然钱挣得比以往多了很多，但是我更喜欢她像从前在乡下的时候一样，每天回家时都带着帮助他人的欣慰笑容，而不是现在每晚回家时的满身疲惫。
　　医生在家里和别人谈公事？妈妈刚才的话蹦进我的脑海，我不禁怀疑起她和这个陌生男人的关系。于是我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前，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两千块也太贵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商榷。
　　“你小点声，别让我儿子听到。”妈妈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家属开的价，他们本不愿意提供的。虽然我的是私人医院，做这种事情也是非常冒险的。你也知道，这东西……”
　　“很补。对，我知道。不然我花这么多钱买它干嘛？”
　　“你的意思是……”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觉察到可能是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我又折回床上，开始想起小芸子来。

　　在乡下的时候，我们一家和小芸子一家的感情好极了。
　　小芸子的爸爸是小学校长，我妈妈是卫生队的医生，都是备受尊敬的职业。小芸子的爸爸经常到各个学生家里辅导学生的功课或者做家访，我妈妈则定期给村民做免费的体检。所以我们两家都是村里人交口称赞的。
　　我们两家人经常一起坐在房子前的大树下吃晚饭，有时候一家工作较忙，另一家都包揽两家的饭菜。我喜欢那时候的生活，真希望它能永远持续下去，这样我就能永远和小芸子在一起，看着她长大、变老。
　　我甚至幻想过，如果我长大了能娶小芸子，我们两家就会更亲密了。
　　在我和小芸子刚上初中的一个晚上，小芸子的爸爸告诉我们两年后他要被调到城里的一所小学做年级主任，由此提议让我们俩考城里的高中，接受更好的教育，对将来考大学也很有帮助。至于家长们，自然也要到城里去工作。
　　“我到时在城里开个私人妇科医院，小睿的爸爸调到城里相对容易些。”我妈边拿出碗筷边说。
　　说完后，大家都为这个美丽的、充满希望的未来感到激动不已，我爸和小芸子的爸爸还一起喝了几杯白酒。小芸子也很兴奋，绕着大树跑了好几圈。
　　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地吃饭。
　　吃过饭之后，我们在树下铺了几张席子乘凉。我躺在席子上，望着满天繁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三年后要面临的新生活充满了抗拒和恐惧。
　　“以后我就是城里人啦！”小芸子躺在我旁边的席子上，语气里带着不可遏止的愉悦，“周睿，让我们一起来期待新生活吧！”
　　我干笑了几声来附和她。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三年后的生活会毁掉我的和小芸子一起长大、变老的梦想。这个想法像在河边捉鱼时悄然爬上脚踝的蚂蝗，它一点点钻进我的皮肤，贪婪地吸食着我的血液。疼痛不堪却又无能为力。

　　“李芸。”我轻轻叫了一声小芸子的名字。
　　“干嘛。”她的嘴里塞满了披萨，含糊不清地说，一边还切着手中的牛排。
　　自从上次从小医院出来，小芸子就开始吃得很多。一个月过去了，她胖了不少，但是比以前瘦削的样子好看多了。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的皮肤还是黝黑的，现在已经称得上白皙了。于是我带着一点赏心悦目地看着她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地吃东西。
　　这是小芸子最喜欢的一家西餐厅。环境优雅，伴着若有若无的西洋音乐。自从小芸子来到了城里，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西餐，她说这是某种品味和档次的体现。可是，我真怀念过去我家和小芸子一家一起吃饭的时光啊。

　　其实小芸子喜欢的，我也会喜欢。即使不喜欢，也要让自己练习喜欢。只是小芸子变了，变得太多了。我告诉自己，喜欢一个人要喜欢她的一切。
　　突然，一个念头冒上我的心头，这个念头让我差点冒冷汗了。
　　“李芸，你该不会是想把孩子生下来，所以才吃这么多来养胎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扯淡。说了多少遍不是。”小芸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那为什么那天不做人流？”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我又不爱他，干嘛给他生孩子养孩子，我又不是傻逼。”她把手中的刀叉放下，开始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以前她的中指上有个银戒指，是那个男人送的。
　　小芸子抬起头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你该不会是以为我们俩之间存在爱情吧？我们俩之间就是交易而已。他看上我的年轻，我看上他的钱财，就这么简单。”
　　“我确实以为你爱他。”我低下头，嗫嚅着嘴唇说。
　　“我怎么可能爱上那个败类，听说我怀孕了就消失了，做人流的钱还是老娘存了半年的零花钱！”小芸子满脸愤懑。

　　我心情复杂，说不出话来。良久，我才开口：“钱不够的话，我那儿有。”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不会花你的钱。不过我已经有了别的办法了。做完手术的营养品，我还是能够担负的起的。”
　　“你哪儿来的钱？你爸妈不是一向对你的零花钱管得很紧吗？”
　　“卖掉我的孩子。”她垂着眼皮，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推迟做人流，为什么每天吃这么多，”小芸子的脸异常地平静，看不出一丝感情变化，“医院的护士告诉我，等把胎儿养得大一点，最好是成形了的，就可以卖出去，有些人买这个煮汤喝，据说是壮阳的。卖的钱她们会分给我一些。”

　　我突然感到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刺骨的寒冷直袭而来，整条脊椎都僵住了，好像我稍一动弹，它就会咔嚓一声断掉。大脑中的血液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了，我的整个脸部都微微地发麻，手腕在不自觉地颤抖。

　　最后，我咬着牙克服了一切不适，从餐桌前站起来，看着小芸子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如星子，鼻子还是那样小巧，酒窝还是那样浅浅地迷人。除了到城里之后减少了曝晒，皮肤因此变白了许多之外，小芸子的脸和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但是现在我却觉得那张脸陌生极了，好像我从未认识过她。

　　我对小芸子僵硬地笑了一下，艰难地说：“我有点事，先走了，小芸……李芸。”
　　“不要告诉别人。”她小心地叮嘱我。

　　刚走进家门，我就又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奇异的香味。

作者有话说

　　吃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