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可忍》暘子

4、四

　　回到家中，澜澜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可口的饭菜。老人们总是以最质朴的方式来表达关爱。
　　“我回来了。”
　　奶奶从阳台走出来，笑眯眯。
　　“你爷爷说这几天的西红柿很不错，这几天饭桌上都有，没腻吧？”奶奶边从橱柜拿碗筷边说。
　　“没有，我喜欢西红柿。”放下书包开始拉开椅子，“不是说不用等我么，高三放学很晚，您身体怕吃不消。”澜澜看见奶奶拿了两幅碗筷。
　　“我和你爷爷都吃过了，我再陪你吃点，一个人吃饭寂寞。”
　　澜澜差点落下泪来。
　　收音机声音越来越大，爷爷拿着他的宝盒从阳台踱步到客厅。其实说是客厅，也是饭厅。
　　“澜澜待会儿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刚才他打过来，你还没回来。”老爷子凑到饭桌边，仔细看了看，“煎蛋是你奶奶晚上新做的，说你高三了要养好身体，你多吃点。”说完便走到院子里去摆弄他的花花草草了。隐隐约约看得见手电筒晃悠悠的光影。

　　坐在床边澜澜整理东西。翻出一本老相册。
　　那大概是5岁吧。妈妈还在的时候。画面已成陈旧的昏黄色。妈妈抱着澜澜，一头卷发蓬蓬的，大笑着。爸爸站在妈妈旁边，面对镜头，显得很宁静。
　　背景大概是什么公园，记不清了。
　　其实澜澜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不记得妈妈在世时经常穿什么衣服，经常说什么话，或者和她之间亲密的小动作。妈妈的存在，仿佛就是不存在，只是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影像。而她的离去，也似琳子一般突然，没有任何征兆，那时澜澜已经7岁，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的年纪。可是她唯一记得的，是她当时没有一滴眼泪，是吓住了，还是愣住了？这个答案只有十一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马尾的澜澜知道。现在的她，只记得在那场灾难的车祸后，原本就沉默少言的她对人事变得更加寡淡。你看，就连我最亲近的母亲都说走就走，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我耗费精力去经营呢？
　　以至于家人都惊异于她一副完全没有受到打击的样子：照常穿衣吃饭，照常上学，照常在放学后一个人跳格子。父亲只当是她年纪太小所以不懂得失去和悲伤。
　　到底不是不懂得，还是她天生就这样淡泊冷漠。仿佛是什么都不明白，仿佛又是什么都明白。
　　澜澜关上相册，只觉得困意来袭。

　　第二天是周末。澜澜睡到早上9点半，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这是多么奢侈的一天。
　　走到电话机旁，按下熟悉的号码，开始用手指一圈一圈绕电话线。
　　“澜澜？”
　　“爷爷说你昨天打电话回来了。”
　　“…………你朋友的事我听说了，你……”
　　“我没事。”又一圈一圈绕开。
　　“哦……我这个春节可能会早点回来，和秦阿姨一起，朗朋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我想让他回来上学。”
　　“嗯，挺好的。”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能会回来长住，就不走了。”
　　“嗯，好。爷爷奶奶会高兴的。”
　　“……”
　　“……”
　　“……澜澜，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给爷爷奶奶说也行。他们年纪大了，喜欢跟人说话。你别嫌他们唠叨。”
　　“嗯，我不会的。”最后无非也就是这翻来覆去几句话。
　　“朗朋长高了很多，他说想见姐姐了，等我们回来你们姐弟好好交流交流，我们这边工作忙，他一个小孩子挺寂寞的。”
　　“哦。好的。”

　　对于那个只见过一两面的弟弟，澜澜实在是觉得索然无味。关于他是不是会主动提起想见姐姐这个问题，澜澜持怀疑态度。在他看来，小男孩只会想跟大男孩玩而不会想跟大女孩玩。或许只是爸爸的一个想让我们关系不那么尴尬的说辞而已。
　　其实也无所谓了。不过是扮演什么角色，闺蜜也好，女儿也好，姐姐也罢，最重要的是，不让人看出你的厌弃。万事大吉。

　　其实澜澜不确定他们回来爷爷奶奶是否会高兴。在妈妈过世后不久，爸爸就因为工作调度去了外地。当初爷爷奶奶很反对，认为澜澜还小，失去了母亲，父亲应该陪在身边全力照顾。可是父亲还是走了。
　　澜澜知道其实父亲从小就不那么喜欢这个不爱说法眼神凌厉的女儿。她清楚记得爸爸从幼儿园把她接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偶尔遇到熟人朋友，朋友三两句不离自加的顽皮小子俏皮闺女，爸爸只是乐呵呵点头，从来不说是啊我们家澜澜也这样之类的话。
　　但是澜澜知道爸爸不是不爱他。他的离去，只是因为不想待在这个伤心之地，不够勇敢去面对妈妈的死。还有就是，对澜澜这个性情古怪的孩子，早已没了期待。
　　因为这件事爷爷奶奶一度对爸爸非常生气，他打来电话他们也爱答不理。从前老两口清闲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毕竟一个小毛孩子的饮食起居是一件非常琐碎繁杂的事。
　　这种情况在爸爸与秦阿姨结婚之后有了改变。老人家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走出过去的阴霾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不是逃避，而是重建。爸爸每年春节会回来，先是一个人，后来是和秦阿姨，再后来还有朗朋。爷爷奶奶是很喜欢朗朋的，毕竟是家族血脉的延续，而且朗朋的到来，将爸爸脸上最后遗留的阴霾驱散，只剩下幸福的神采。朗朋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开朗，爱笑，调皮，但是听话。
　　秦阿姨也几乎无可挑剔。澜澜衣柜里最时髦最昂贵的衣服，几乎都是来自秦阿姨的新年礼物。而且秦阿姨非常用心，春节回来不仅带冬装，其他季节的新衣服也都有，并且很合适澜澜的身材，谁都可以看出来，是在平时用了心的。
　　但是这些时兴的衣服从来都是衣柜里的摆设，澜澜依旧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头，万年不变。
　　之所以说爷爷奶奶不一定会高兴，是因为爸爸工作在外地，在那里重新生活，而澜澜一直在故乡上学也不便随时迁移，于是父女俩分隔两地，澜澜由爷爷奶奶照顾理所当然。但是如果爸爸回来，澜澜也势必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不会到那个她仿佛是多余的新家庭里去——距离产生美感，真正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没有谁会不别扭。这似乎也理所当然。
　　可问题就是，明明好好的外地为什么要回来？！让我明明白白看着你们温馨和睦天伦尽享？
　　这个问题澜澜能想到，自然爷爷奶奶也想到了前面。那么大年纪的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看不清楚的。他们年老，可是并不糊涂。并且澜澜相信，至始至终，他们都站在她的一边。他们已经相依为命，度过了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