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鸿爪

8、8 8 明天

　　8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邹家雇的阿姨回老家过年了。邹烨临的父母明晚才能赶回来。嫁到深圳的姐姐邹颜因为婆婆住院忙得团团转，顾不上娘家。岩韬、文硕那帮子损友又和家人走亲串友去了。
　　邹烨临在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冷清清的家里第一次有孤独的感觉。
　　他忍受不了家里的气氛，跑出门在小区里无聊地踢着铲到路边的积雪。双脚不知不觉将他带到叶家门口，邹烨临恼怒地挠挠头，转身便走。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男人向邹烨临走来，他换了一套整洁的衣服，刮了胡子，气色也缓过来了。
　　他笑笑说：“你好，我叫陆鼎孜。我是缘缘的朋友。你能陪我走走吗？”
　　邹烨临向来不习惯拒绝别人，他僵硬地点点头。
　　2人一前一后沿着人行道走上马路，邹烨临走在外道，一直侧着脸望着马路。
　　走到晴山公园时，陆鼎孜说：“我们进去看看。”
　　晴山公园很静，连鸟儿的叫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摩天轮屹立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鼎孜出神地凝视着摩天轮，喃喃自语：“半年前，我和柳馨还带着甜甜到这儿玩，没想到这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回忆。”
　　邹烨临听着他无比凄凉的声音，不禁回头看着这个几乎被压垮的男人。
　　陆鼎孜的左腿有些跛，他吃力地拐着腿走到凉亭的长凳前，用手抹抹凳子，对邹烨临温和地笑笑：“能坐，过来休息一下。”他往旁边挪了一下，又用手抹干净一块地方坐下。
　　邹烨临问：“你的腿怎么了？”
　　陆鼎孜笑笑：“是报应。三个月前被人打断了。”
　　邹烨临大吃一惊，追问道：“是仇家干的？”
　　“不是，是我妻子的弟弟干的。”
　　邹烨临张大嘴。
　　陆鼎孜看他一副消化不良的模样，说：“我想要回我的女儿，所以去找他。”
　　他憔悴的脸上突然绽放出笑容：“你没看过我女儿甜甜吧。我有她的照片。”
　　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献宝似的捧到邹烨临眼前。照片上神采飞扬的陆鼎孜抱着一个抓着棒棒糖的小女孩站在游乐场的摩天轮下，脸贴着脸，笑容如春花般灿烂。
　　陆鼎孜像全天下所有溺爱女儿的父亲一样，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他的小宝贝的聪慧可爱，说她喊的第一声爸爸，说她第一次去幼儿园抱着自己的腿号啕大哭。邹烨临不禁佩服他惊人的记忆力，小女孩的一点一滴仿佛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我以后大概很难见到她了。”陆鼎孜轻抚着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久久地沉默。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被乌云遮住。
　　雪又开始安静地下。
　　2人开始往回走，陆鼎孜拖着腿走得吃力，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邹烨临有些不忍地伸出手去搀住了他的胳臂。陆鼎孜感激的一笑。
　　叶缘在家门口张望，远远的看见2人。他飞奔过来埋怨道：“陆哥，你病没好怎么还到处乱跑。”他扶着陆鼎孜进屋里休息。
　　邹烨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叶缘开口留他是指望不上了，只好往回蹭。走了几步，突然叶缘叫住了他说：“你家里没人吧，晚上在我家吃怎么样？”
　　然后邹烨临知道了陆鼎孜的故事。
　　“邹烨临和恋人是一块长大的死党。
　　大学毕业后两人合租了一套房子，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然而陆鼎孜是三代单传的独苗，他27岁时家里面急了，开始给他张罗婚事。
　　他那时年轻气盛，跟家里摊了牌。
　　在无休止的争吵责骂哭泣中，他被家人偷偷绑进精神病院。”
　　叶缘闭上眼。屋里开了暖气，邹烨临却觉得有一丝丝寒意从脚底生起。
　　“陆鼎孜在精神病院呆了整整一年。等他出来时，他的恋人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辞职走了，杳无音讯。
　　他心灰意冷，在家里安排下娶了一个老实安静的女人，很快就有了一个孩子。
　　女儿陆思甜给他干涸的心注入一丝温暖。
　　女儿5岁的时候，他和恋人在同学聚会上重逢。
　　恋人一直是单身，很自然的，他们旧情复燃。
　　当陆鼎孜的妻子柳馨看见深爱的丈夫和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在床上纠缠时，这个外柔内刚的女人抛下5岁的女儿自杀了。”
　　夜很静，听得见窗外雪落下的簌簌声。
　　“柳馨的父母告上法庭，夺走了陆思甜的监护权。陆哥的工作也丢了，他付不出女儿的抚养费，只得去深圳打工。他走之前想去见见女儿，却被柳家打断了腿。陆哥是自愿挨打的，要知道，他是我的武术教练。他想赎罪。”叶缘看着窗外的大雪低声说。
　　“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法院为什么将孩子判给外祖父母。凭什么连见一面的权利都没有？” 邹烨临气愤地说。
　　“柳家的理由是陆哥不利于孩子的成长，陆思甜长大后会为自己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耻辱。”
　　邹烨临的心沉甸甸的。他想起了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问道：“那他的恋人呢？”
　　“他们分手了。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着一个女人的毁灭。”
　　“这都是他们的错吗？”叶缘喃喃地说。
　　邹烨临答不上话来。真心相爱的两人，只是因为他们违背了纲理伦常，便造成今天的局面，还搭上了一个无辜女性的命。直到刚才，他一直对这个圈子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他也耳闻过这个圈子的一些荒唐□□，对此很不以为然，只不过事不关己。但是不管如何置之不理，这个群体确实真实的存在，是错综复杂的社会锁链中息息相关的一环。
　　陆鼎孜第二天一早带着一个简陋的行李离开了M市。他在车站上趁叶缘去托运行李时对邹烨临说：“我希望你不要辜负缘缘，他是个好孩子。有些事我不方便跟你说，但缘缘真的很可怜。好好对他。”
　　邹烨临紧紧握住他的手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