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桑葚已经成熟了》吕天逸

7、进宝（中） 充满恶鬼的

　　香烛店里只剩下阿惠和进宝，虽有福利署安排阿惠往后去处，但手续繁杂，阿惠要等些时日。

　　家里什么都不剩了，幸得隔壁信佛的阿婆可怜这孤女，每日端些饭食给阿惠，阿惠则从中省下一半给进宝吃。

　　阿惠爸爸头七还没过，讨债的“收数佬”便频频上门骚扰，把店里砸无可砸的货品捣得更烂，扬言父债女偿，恐吓阿惠卖了店面也不够还债的话，就要把她卖去黑市挖器官。幼小的阿惠遭逢巨变，被这些无赖吓得魂飞魄散，又承受着丧父之痛，这几日从早到晚抱着进宝哭，哭得眼睛一直肿着。

　　这天，这伙收数佬上门骚扰时，其中一个小阿飞想上手对阿惠做些什么，一向懂得不能给主人惹事的进宝终于急了，冲上去狠狠咬了小阿飞的手腕。

　　血像仙女棒呲出的火花止不住地喷溅，连天花板都被浇淋了一道浓艳的红。

　　几人一拥而上，对进宝拳打脚踢，进宝起初疯了一样撕咬，后来就一动都不动了。见进宝已是一副死相，几人赶忙拥着那小阿飞去诊所了。

　　阿惠抱着奄奄一息的进宝，哭哑了嗓子，先是哭喊着进宝的名字求它不要死，后来哭得烧了起来，神志也不清醒了，乱喊起爸爸妈妈来。浮萍般的孤女，只盼着爸爸妈妈能回来，救救她，若是救不了，便只是看看她也好，不要留她一个人在这么苦、这么冷、充满恶鬼的阳间。

　　阿惠就这么哭到睡着，醒转时，怀里的进宝竟不见踪影。

　　地上，一串干涸的褐色血痕，呈狗爪印的形状，从床边延伸到院外，再远，就看不分明了，也不知道进宝去了哪里。

　　阿惠听说过有些小动物会在感知到死亡临近时离开住处，她猜进宝是要找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等死，心下登时一阵悲凉。身上又疼又烫，没有药，没有进宝，继续活着的念头熄灭了。

　　阿惠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愣。

　　时间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

　　阿惠分不清白天黑夜，隔壁阿婆端着饭菜叫门的声音恍惚沉闷，像自水中传来，荡起一圈圈、一圈圈涟漪，最终消逝了——她以为阿惠已被福利署带走。

　　如水的天光浸透窗布复又褪去，明灭过几轮。寂静和死亡的气息如冷凉的河，漫上来、漫上来，缓缓覆盖阿惠火炭般烫的鼻息，竟令她感受到一丝难得的惬意。

　　打破这寂静的，是厨房里异样的响动：勺子叮当磕碰锅壁，汤水咕嘟咕嘟沸腾……热粥的米香和着辛辣潮湿的水汽轻轻扑打着鼻尖。

　　屋里有人。阿惠撑起昏沉钝重的身体，膝盖软得像两团棉絮，才走两步，就扑通跪了下去。她撑着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积攒出站起身的体力。待到阿惠扶着墙走到卧室门边，厨房已恢复安静，灶台前空空荡荡。

　　可那餐桌上，盛在汤碗里的红糖葱姜水分明喷吐着热烫的白雾，旁边碗里的艇仔粥则放凉了，米汤形成半凝的薄膜，裹着油炸花生和鸡蛋丝，旁边还摆着一盒被粗暴撕开的“必理痛”，摆明了叫阿惠吃药。

　　地上，许多杂乱无章的泥渍，细看，隐隐泛着暗红，散发着一点新鲜的铁锈味，方才确是有人在这走动的，泥脚印里还搀着血。

　　阿惠愣怔着，算算，这天是阿爸的二七。虽则没有二七回魂的讲法，到底与平常日子不同。

　　她想起那个前几年流传甚广的、就发生在九龙城寨这一带的传说：警察接到居民关于不明恶臭的投诉，上门查看，发现那家只剩下两个小女孩，她们母亲的尸体在卧室高度腐烂，可两姐妹坚称母亲这些天一直在给她们做饭……

　　“阿爸……阿爸！”

　　阿惠抖着嗓子唤，她不怕，她心知这是坠楼的阿爸惦念着她，怕她病死、饿死！不然，那泥水的脚印里怎么搀着血？那是阿爸的血！

　　然而，阿惠一声迭一声的叫喊被屋内沉重的寂静吞没，只剩下一缕游丝的气。

　　热乎乎的粥下肚，吃了药，喝一碗葱姜水，阿惠裹在被子里发汗，总算找回一丝活气。

　　自这天起，类似的事便频频发生。

　　阿爸走了，却又像没走。这屋里到处是他仍留恋阳世的痕迹。阿惠检视过阿爸的遗物，少了几件阿爸常穿的衣服，还有几件零碎东西，钥匙串、打火机……论理，她该把阿爸用惯的遗物烧过去的，想来是阿爸体恤她，不劳她动手，竟是自己把那些东西带走了。

　　深夜，阿惠常能看见或听见一点：有时是脚步声，啪嗒、啪嗒，是阿爸趿拉着不大跟脚的人字拖在屋里懒懒地走路；有时是空气中残留的烟草味，阿惠辨别得出，那是阿爸爱抽的“飞马”牌；有时是睡得半梦半醒时有人给自己掖被角，睁眼时，床边却空无一人，而被角是紧紧掖着的，半缕寒气也侵不到被子里。至于饭食，每天清晨阿惠醒来，都能看到桌上摆着热粥和点心。

　　就这样，阿惠的病渐养好了，总算有力气出门去寻失踪多日的进宝。

　　附近的街巷走了个遍，不见进宝身影，阿惠只得找街坊邻里打听，有谁见过她家那条大狗。没料到，这一打听，简直犯了众怒，见过进宝的街坊还真不少，一问在哪不晓得，只纷纷朝阿惠告状——

　　“你呢只死狗，日日嚟我屋企偷叉烧！一叼就成条走，老伯我系腿腳唔好，追都追唔到！”

　　“阿妹，你呢只狗，专等我招呼客人冇时间嘅時候，嚟偷包子，我唔舍得打，你自己睇住佢啦！”

　　“养狗又唔乖，到处偷食，教人点做生意？”

　　进宝又变回了流浪狗，到处偷食。

　　但说到底，活着便好，阿惠多少松了口气，又纳闷进宝怎的不回家找她。细一想，大约是那次挺身护主几乎被人活活打死，心里畏惧，不敢再回来。

　　不敢回，也好。连阿惠自己，都恨不得去街上流浪，好过面对那群卷土重来的收数佬。

　　上次有小阿飞吃过亏，他们这次起初用的是怀柔手段，摆出讲道理的样子劝说阿惠抵铺子给他们。待到发现上次的“恶犬”已不见踪影，这些人渐渐凶相毕露。又开始往阿惠家铺面泼红油漆、泼大粪、半夜狂砸房门、把些死猫烂狗吊在门口……让阿惠想卖些店里的存货赚一点钱也不可能。

　　事态就这样一点点升级，直到那个雨夜，那个令阿惠刻骨铭心的雨夜——那群收数佬喝多了，领头的“歪嘴明”带着几个醉醺醺的马仔，半催债半消遣地在阿惠家铺门外胡闹。

　　他们先是往门上掷了几个酒瓶子，随即，边砸门边吼着要阿惠赔偿放狗咬伤人的医药费，又说兄弟被狗咬出终身残疾要阿惠伺候一辈子。

　　若只是这种程度的骚扰，阿惠倒也惯于忍耐，可外面的喝骂声在酒精的催化下渐渐变了调，逐渐染上戏弄与下流的味道，唬吓着要把阿惠卖给鸡头：“阿妹，我识个马夫，专收冇人要嘅细女呀，包食包住！做工好轻松！今晚兄弟几个呢，提早带你入行，就当做善事咯！”

　　歪嘴明这话一出，几个马仔爆出鬣狗般骇人的狂笑，砸门砸得愈发欢腾。

　　雨夜，停了电，阿惠点了蜡烛，屋子昏暗，烛光憧憧，映出满墙满地的黑影，都像姿态各异的恶鬼。

　　阿惠听着门外的威胁，吓得身子都是僵的，手脚像坠着冰坨，湿冷沉重。

　　她想逃，可腿上的筋好像都缩成了一个硬疙瘩，抻不开，不听使唤了。

　　“……砸门又唔会开！砸玻璃啊，蠢材，权仔你去！……阿B你堵后门啦！”

　　歪嘴明发号施令，是要动真格的。

　　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窗户被砸破了，碎玻璃碴晶亮亮的，像一地水光，映得探进来的权仔的脸明暗杂驳，像生了一脸丑陋的花斑。

　　阿惠大张着嘴，极度的恐惧撕毁了声带，她挤出一长条尖溜溜的气音，抱住头，骇得不敢去看那张丑脸。可想象中的暴力与疼痛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肉丨体撞击的闷响，以及权仔撕心裂肺的痛呼。

　　阿惠睁开眼，只见窗下一双痉挛抽动的腿，大开着，一滩淡黄液体徐徐漫开，是失禁了。

　　往上，叠着一个人影，裹着阿惠爸爸常穿的那件烟灰色衬衫，头佝偻着，一抖一抖，像是在低头咀嚼什么，血一蓬一蓬地从权仔脖子处迸出，淋漓喷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