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进宝（下） 仲系只狗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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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停歇得很快，另外几个马仔以为阿惠胆敢持刀反击，纷纷喝骂着，挤挣着从窗子的破口钻了进来。
这时，叠在权仔身上的那道人影缓缓立起。
他很高，高得异样，每当阿惠以为他已站直时，他都会再展出一截。
阿惠爸爸的衬衫与长裤紧绷地裹住他，有些缝线已被撑得开裂了。
而从那短小得可笑的裤腿中延伸出来的，是关节反长的两条细腿。一双长臂悬垂着，掌骨与指骨像被硬生生地抻长成人手的模样。裹着这畸怪四肢的，是灰粉色的、布满粗糙毛孔与暗灰斑块的皮，还东一簇西一簇地长着少许黄黑色的油亮短毛。
这种皮，阿惠是熟悉的，她给进宝上烧伤药时见过很多次——这分明是脱了毛的狗皮。
这时，挤进来的几个马仔终于借着昏暗烛光看清了眼前的状况，纷纷发出惨烈得不似人声的嚎叫，比进来时更急切地想逃。
但，逃已经晚了。
那似人似狗的怪物一口衔住歪嘴明，它这一歪头，一张嘴，叫阿惠看清了它的脸：
上半张脸因狗毛脱落而显出几分人样，黄黑相间的茂密长毛从头顶披垂下来，遮住少许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分明已是一双人眼。
可自鼻子往下，一路撕裂延展至耳根的巨大下颚张开，几乎贴到胸口，口腔中鲜红嫩肉翻卷，犬牙交错。它比嚼碎一块脆酥的黄油曲奇更轻松地碾烂了歪嘴明从左肩到胸口的一大片筋肉骨骼，紧接着，又是叼着腿把顺窗往外爬的马仔一个个甩回来……
霎时间，腥臭的血、鸡油般的黄腻脂肪、碎烂的生肉块、失禁的尿液粪便、几乎扯裂声带的哀嚎求饶……充斥在小小的香烛店里。
阿惠只感觉到一阵阵眩晕，一道白亮、灼热的细线沿着食管一路烧至喉咙。
她剧烈地呕了起来，是内脏痉挛成一团硬结的呕，像要把胃袋从食管里翻出来呕干净，眼泪鼻涕酸水三管齐下，眼前全是飘游闪烁的亮点。
恍惚间，不知何时，惨叫止息了。阿惠那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一只手探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极了阿惠爸爸经常做的那样。
那只手的掌心生着乌黑粗糙的肉垫，散发着一抹浓烈的血腥味也没能掩盖的、“飞马牌”香烟的味道。
之后的记忆，便不很清晰了，阿惠依稀记得自己在过度惊吓中昏了过去。是如何醒转的，福利署来人接她之前她又是如何过活的，以及当年是如何应对警署的调查……她记不起来，一试图回想这一节，脑子便混沌得像充塞了许多软乎乎的棉絮，只知道警方最后是以野狗伤人为由结案。
再后来，阿惠在福利署度过了整段少女时光，平安长大成人，那些超乎常理的、诡谲的记忆，愈发像是一场幼年时荒诞的噩梦。
而随着光阴飞逝，阴森可怖的细节被时间的砂纸打磨得圆钝，便可窥见湮没在怪诞下、晶细柔润的微光——几节灰粉色的畸长指骨轻抚阿惠的头，生涩地捏起被角，塞进阿惠颈窝，留下着一抹飞马牌香烟的余味。
也许它是不懂的，好的，坏的，它一并学来。
因着要拆迁改建，庙会巷的街坊们差不多都已搬走，曾经热闹到聒噪的小巷如今是幽寂的。
巷尾的藤椅上，一位阿婆坐着晒太阳，手上捻着一串佛珠。
阿婆老得叫人看不清了，模糊的面目，浸在巷尾的幽暗角落中，嘴自顾自翕动着，许多陈年旧事从口中涌出来，涌出来。她不是对谁倾诉，只是阅读自己的回忆：那场令城市瘫痪的暴雨，污水淹没的街道，年轻时在档口起早贪黑的忙碌，偷渡去国外打黑工的反骨仔，死鬼丈夫年轻时干活不顾惜身体，落下怎样难缠的病根，要她照顾，如今总算落得清闲……
阿惠没有打断她，只是坐到她身旁空着的藤椅上，怔怔地听着，望着蹲坐在街角垃圾桶上舔毛的黑色流浪猫。
阿婆说了许久，累了，声调愈来愈低，渐趋无声。
这片刻安静，终于使她觉察到身旁有人，她缓缓扭头，稍向后仰，用一双浑浊的老眼将阿惠上下端详。接着，似是被阿惠的面目勾起了心中的某段追忆，阿婆嘴唇翕张了几下，喃喃道：“后生女，一见你，我就谂起嘢。呢度以前有件好怪嘅事……”
阿惠讶然，也朝她看过去。
“以前嗰间香烛店嘅烂赌陈，欠咗好多赌债，跳楼死咗，留下咗一個孤女，好惨，成日畀收数佬欺负……”
“好彩佢屋企嘅狗有灵性，修成咗精，不单止识护主，仲学足烂赌陈……”
“成日著住烂赌陈嘅旧衫，学人行路，学人食烟，仲去铺头偷叉烧，畀个孤女食，想孤女有个老豆依靠，唔受人欺辱。可惜学得唔似，仲系只狗嘅样……”
“后来，发生咗一单好大嘅人命案，死咗几个收数佬，嗰只狗都唔知去咗边……”
讲到最后，阿婆慢吞吞地摆了摆手。
“唔知真假，街坊都咁讲㗎……”
说完这桩陈年的异闻，阿婆疲累地合上眼，盹着了。
太阳像是又提了几度，柔黄的光里浮尘飘飞，阿惠拭去额角热出的细汗与眼尾的水痕。
渺远处，隐隐传来两声犬吠，并不凶戾。那垃圾桶上的黑猫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又在阳光下慵懒地盹成一团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进宝（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