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进宝（上） 无CP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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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惠看新闻上讲，庙会巷那一带要铲平，用来盖购物商场。
手机荧屏的光冷冰冰，组成新闻推送的方块字也冷冰冰。
不知是哪条神经被扯动，牵出细弱如藕丝的微痛，痴痴缠绕着阿惠的幼年与现在。她忽然想回去看看，她得回去看看，在庙会巷的一切都被铲平之前。
说回也便回了，坐的士不过半小时行程。这座城，毕竟并不大。
阿惠用指腹摩挲的士车窗外巷弄的轮廓，二十年过去了，她从没想过要回童年的住处看看，她排斥回到庙会巷，因为恐惧，因为那些充满暴力、威胁与泪水的日子，更是因为晦暗幽邃的巷弄中，那道人不人、鬼不鬼的怪影……幼年的阿惠是真真切切被那些事吓坏了的，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里，每当想起庙会巷，阿惠就要狠狠地打一阵寒战。可随着年岁增长，她逐渐释然并理解了一切，当年的恐惧渐渐改变形貌，酿出了一番难言难明的滋味，苦涩？心酸？抑或内疚？阿惠说不清楚，但她想要回来，再看最后一眼。
仍是那条灰头土脸的老街，临街的乐香园算下来已经营了三十余年。阿惠买了一份热烘烘的蛋牛治，朝巷子里边走边吃着。
小时候爸爸常买蛋牛治给她当午餐，飞边烘底，额外加一份腌制得滑软咸香的牛肉，吐司烘得微焦，被溏心蛋液与牛肉汁浸到半透，酥脆与软嫩的口感巧妙地融合，每每令阿惠食指大动。
阿惠大口大口吃着蛋牛治时，爸爸总会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食相要好睇，唔好食得边都系”，一边用散发着香灰气息的手指揩去她下颌淋漓的酱汁。
想到这里，阿惠舔了舔嘴角，这蛋牛治的味道竟二十年都没变过。
往巷子深处走，再走，有一家尘封的香烛店，隔着肮脏的窗，能依稀看到店里的一片狼藉。阿惠妈妈因车祸身故后，父女二人曾经就靠着这爿小店相依为命。
另外，店里还有过一条狗。
狗几时入驻这爿店，阿惠和爸爸都记不清。
大约是某个冷雨夜，它悄没声息地溜进香烛店堆了许多材料货物的后院。它被浇淋得湿透，灰黄狗毛一绺一绺地黏着被顽劣儿童烧烂的焦黑皮肉。它骨架很大，乍看去却是瘦小伶仃的，肋骨间满是深而狭的凹陷，瘦得近乎可憎。它像是自知模样讨嫌，蜷在一小块遮雨棚下躲雨，尽量少占地，只求一夕安寝，好卑微。
阿惠爸爸见它可怜，施食它剩粥，它人立而起，一双前腿合拢，向人拜了几拜。这讨好卖弄的把式，若是由小巧玲珑的西施犬、狮子狗做来，倒是逗趣，可这狗立起来比阿惠还高些，毛又秃，这几拜，像个老乞丐般叫人心酸，也不知道之前的主人教它这把式有什么意思。拜完，那狗伏低脑袋，眼见是饿得狠了，却仍小心翼翼地舔食剩粥，不溅出一点汤水，很懂事。
认准了阿惠爸爸心善，自那以后，狗成了阿惠家的常客，数次前来乞食，吃完了，若是阿惠爸爸懒得撵，它便静静踱到遮雨棚下蜷起来。
时间久了，狗与阿惠家的边界在不知觉间变得模糊。它从不捣乱，还会驱逐在院子里飞檐走壁的野猫，渐渐地，狗也就差不多成了阿惠家的狗。
那天，阿惠爸爸打牌手气很红，心情好，随口给它取了个名：“就叫进宝啦，招财进宝！好吉利嘅，希望佢有呢个本领！”
阿惠用自己磕碰时涂抹伤口的药水涂进宝身上被烧得焦烂的皮肉，它恢复力强，慢慢也就恢复得没事一样了。
进宝很静，与寻常犬类不同，它不聒噪、不闹腾，一双黑眼睛永远沉静温良，像人的眼。
隔壁信佛的阿婆说进宝有慧根，来头不简单，是天人下畜生道，了业障、偿因果的，嘱咐阿惠爸爸对进宝好些，进宝定会设法报恩。
阿惠爸爸不把这些话当回事，不过，每逢他做工时、嘴里斜叼着烟休息时、与街坊寒暄做生意时，进宝便蹲坐在角落，静静地把人望着。那眼神，确是在思想着的，像是随时等阿惠爸爸使唤差遣，以报偿冷雨夜中那碗救命凉粥的恩德。可店里实在没什么事好使唤它，只不过夜里有它警戒，父女都可以睡得踏实。
原本，这日子平淡但也安稳。打破这安稳日子的，是阿惠爸爸染上的赌瘾。
起初，他只是闲暇时和街坊邻里玩一玩“大老二”，一点小钱在街坊手中流转，当做彩头罢了，赢来赢去，也就是在士多店买包“飞马”抽一抽。后来是怎么稀里糊涂被拉去赌档玩“三公”的？他也说不清。左不过是一步搡着一步，一句哄着一句，就陷下去了。
起初他都是赢钱的，糊得出纸元宝、金银山的巧手，也常摸得到好牌。他的赌运好得似有古曼童助阵，轻飘飘如置云端，待到被接二连三的惨败打击得回过神、落了地时，他只能满眼血丝地瞪着赌桌。
烟头在绿绒上灼出焦黑的圈，想到懵懂天真的女儿，他的脊背登时恶寒到汗毛直竖，又烫得像有滚油兜头淋下。
毁了，都毁了，人的堕落原来可以这么快。
港片里的俗套催收戏码轮番上演，泼红油漆，砸店，剁手指头，剁了他吃饭的本钱，又威胁要卖器官、卖店面……可是卖什么也还不起那利滚利。在这片三教九流交杂的混乱城寨，纵使闹出人命案，警署也大多是敷衍了事，遑论追债时剁两三根手指这档小事。就这样，阿惠爸爸一步错着一步，往后躲着、退着，退到深渊的边缘，退到商厦二十层高的天台边缘，他什么也管不得，顾不得了，他一心盼着身死债消，怕被捉去挖空了腔子卖器官，死也要有全尸。于是他就那样掉了下去。
疾风在耳畔呼啸，人的坠落原来可以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进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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