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桑葚已经成熟了》吕天逸

4、孔洞（中） 刷牙杯里附

　　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对上诺亚目不转睛的凝视。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

　　他扑上来抱住我，我能感觉到从他胸腔中传来的不安的震颤。

　　他吓坏了。

　　我也是。

　　我结结巴巴地复述着我看见的那些……只是再说一遍都会让我干呕到泪水淌了一脸。

　　诺亚抚摸着我的头发，一遍遍轻声安抚我，告诉我那些只是幻觉，浴室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发现我晕倒后他就马上检查了浴室，地上只有一些水而已。

　　他陪我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可惜没有任何帮助，我甚至感觉那些医生很不专业，他们只是在重复着一些谁都知道的事情。他们给我开了一些据说不会影响到胎儿的、舒缓神经的药，我吃了，没什么用，不过诺亚还是会盯着我吃，一天不落。

　　我只能尽量避免接触到孔洞。

　　诺亚拆除了浴室的莲蓬头，每天在浴缸里放好水，让我泡澡，用一个舀勺舀水为我冲洗身体。

　　厨房有很多孔洞，网筛、刨丝器、蒸架……以及多孔的清洁海绵，有一次诺亚忘了收好，那些细密的淡黄色小眼儿害得我把胆汁都吐了出来。因为在突袭我的大脑的幻觉中，那些小眼儿中塞满了柔软苍白的线虫，如果捏住它挤一下，挤出来的不是混着洗洁精的水，而是弹射出来的虫躯，细细密密，海绵乍看上去简直是一团怪异的白毛球，而它们充满渴求地顺着我的小臂攀附上来……

　　后来诺亚就再也没马虎过了。他负责全部的家务，并谨慎地收起一切可能诱发惊恐的物品。

　　为什么是虫子。我不懂。

　　在出现惊恐发作的症状前，有一次刷TikTok，我偶然看到一个自然科普的短视频。如果我问你，主宰着地球的生物是什么。你会回答什么？以智慧与改造环境见长的人类？还是在直觉层面上种群数量应该很多的各种食草哺乳动物？抑或是覆盖地球大部分面积的海洋中的水生物？也许吧。由于角度不同，这个问题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如果仅仅从数量与质量的角度来说，地球上存在有4.4乘10的20次方条线虫，这种生物占据了大部分的地球生物质量。只不过它们大多居住在幽邃深暗的地底世界，你平时没什么机会见到它们。

　　但是，它们才是真正的“大多数”。

　　看过那个科普视频之后，我偶尔会想起这件事。我会忍不住想得更深一点。那些数量庞大的生物，它们之中会碰巧出现异变得较高级的个体吗？虽然概率渺茫，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不是吗？它们会衍生出自己的文明吗？它们会……建立地底的王国吗？

　　也许过去那些天马行空的遐想在我脑海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在惊恐发作时，被大脑当成了制造幻觉的素材。

　　我只能这么解释。

　　虽然那只不过是一些无聊时的幻想，远远、远远达不到构成心理阴影的程度。

　　我很想告诉你我在诺亚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渐渐好转了。

　　可惜我不能。

　　我不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恶化了。

　　那些令人作呕的幻觉在不知不觉间升级了，也许我该住进精神病院，或许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让我恐惧的不再只是孔洞。

　　那天我半躺着看书时，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诺亚为我准备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忽然一阵恶心。柠檬水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咸味，而且我的舌尖抵到一团异物，滑软、弹韧，像生肉。

　　我把它吐到掌心上，一小块淡黄的固体，像鸡的脂肪，上面缠绕着几条精细的、红色线虫般的血管。

　　胃酸翻涌，腹腔不要命的痉挛像是恨不得把胃袋翻出来，我吐得眼冒金星。

　　诺亚闻声赶来，身上系着印有卡通向日葵的围裙，手上戴着沾满油脂与血迹的厨房手套，他在为我们准备晚饭。

　　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稍微平缓了，我摊开手让他看柠檬水中的异物，可手心里已空无一物。

　　到处都找不到那团奇怪的东西，也许我又出现幻觉了——在没有任何刺激诱发的情况下。

　　诺亚扶着我去漱口，随即将精神医生开的那把花花绿绿的药片递过来。

　　“亲爱的，你该吃药了。”

　　以前每次吃药有这么多药片吗？我恍惚。

　　那只是一个开始。

　　我开始频繁地、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鲜活生动的幻觉。我在睡觉时嗅到宛如尸体腐烂的恶臭，来自枕头，掀起枕头看到床单上蔓延着一大片化脓般色彩斑斓的污渍，已经干涸了，几条塑料绳一样干瘪发脆的线虫尸体蜷曲着。可当我摇醒诺亚，并尖叫着拧开床头灯的一瞬间，恶臭与污渍都在眨眼间消失了。

　　“亲爱的，你该吃药了。”

　　那天早晨起来，我下地穿拖鞋时，脚底传来一种踩到香蕉皮的触感。我抬脚，看见一块皮肉黏在脚底。一面是皮肤表面的白色，一面是皮肤内侧的血红，上面还长着一些淡金色的、绒绒的毛发，来自人体表面，我无比确信……当然，在我将诺亚喊来之后，那块皮消失了。

　　“亲爱的，你该吃药了。”

　　刷牙杯里附着了一层霉绿的肉膜，拌在蔬菜色拉里的肥白蛆虫，推开卧室门时烟雾般扑面而来的黑蝇……倏忽出现，又骤然消失。

　　“亲爱的，你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