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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识庙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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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从江南办案归来,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已经习惯在书房里等他。
说起来,离家才知游子情,展昭每次回府,跨入这素净的小院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温馨和暖意。他原是江湖漂泊之人,对家的眷恋本就少,更何况,家中值得他眷恋的人,都已踏鹤西去。他只在,年年清明时,才去看他们。开封府,不知从何时起,竟慢慢成了他另一个家。这个家,他有眷恋,有牵挂,也有被牵挂,和被关心。
王马张赵四个人虽然大大咧咧,对展昭的感情却是好的没的说的,几天不见展大人就开始念念叨叨了。公孙先生总是习惯在展昭一进门的那一刻起,开始打量他的气色和查看有没有受伤。连包大人看到他回来,先不管公务如何,平时不近人情的面色,此刻也是舒缓和蔼的。
展昭一面感受着这几乎没有言语的不是亲情胜是亲情的温暖,一面向他们回之以令人心安的微笑。
越是看着这样美好的笑容,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的心里,便越是心疼。展昭的肩上,承受的,从来就不少,可他的笑容却从未变过。有时候心里会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将来有什么人发生什么事,让这笑容蒙了尘失了颜色,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十恶不赦,罪无可恕。随即又赶紧打自己嘴巴,呸呸呸,这笑容,要永远这样明朗才好呢。
案子,本就不归开封府管,自然是移交给大理寺。
上达天听时,钱芜德“寿礼”和灾情一事,天子果然龙威震怒,下令大理寺严肃查办!并且,任何人不许求情。
圣旨一出,庞太师瘪了,钱芜德是他的门生,又是他的寿礼生的事,他只好干瞪眼睛噎了两口白沫,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而柳崇仁这边,因是主动到案,又有包拯帮忙说话,再加上,天子一向仁明,或许,会有轻判也说不定。
当十多天的审判过去,判审结果出来时,大家都有点始料不及的感觉。
钱芜德和柳崇仁双双问成死罪,审判官员解释说,钱芜德不死不足以平民愤,柳崇仁不死不足以儆后尤。
怎么……还是这样的结果?
展昭有点无法接受。虽然以法而论,柳崇仁确实犯法,可是以情而论,天子和审判官员明明都已经知道事出有因,为何……还是这样的结果?
当初,展昭身入庙堂,是为救更多人,而今,柳崇仁救了更多人,却要被庙堂论罪处死,这要让展昭如何自处?
更有当初,白玉堂闯禁宫,盗三宝,把个东京闹得沸沸扬扬,官家也不过是一笑了之,而今,同是江湖人,怎么会判得这样严重?
夏夜闷热,任展昭一向静心养性,此时却无法安枕入睡,一个人在屋下徘徊。
这时,传过来一阵悠扬清凉的笛声,原来,公孙先生也还没有睡。
循声过去,却见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壶凉茶,两杯清盏。
展昭了然一笑:“先生这样好的兴致,也不叫上展某。”
公孙先生停下手中的笛子,笑得温文无害:“好说好说。”
展昭走到桌前撩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举杯,品过风雅,方才开始说话:“展昭向先生请教救人之术。”
“学生只懂得医药救人之术,不知可是展护卫想要的?”
“但凡救人之术,都有相通之处,先生不妨先说说看。”
“学生所知,医药救人之术,虽千变万化,然其本质,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先找到病的根源,然后辅之以良药或针灸,剔根去本;另一种则是,以毒攻毒。以毒攻毒,一般毒性刚猛,虽杀敌一千,而自损八百,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所以,大多数时候,人们都青睐第一种方法。”
“先生说的,展某明白。只是如今,展某怎么也想不透这症结所在。”
“说到底,不过是帝王之家的虚荣和小气罢了。”
“荆州灾情一事,钱芜德将朝廷官家的颜面丢得一干二净,而柳崇仁却借花献佛,为自己赢得了不少名声和威望。帝王之家,最忌讳的,便是功高盖主。往小了说,柳崇仁这是江湖人行事欠缺思虑,往大了说,他这是趁机收买人心,意图不轨。官家,又怎会轻易留得他性命?”
原来……那道不许求情的圣旨,不是下给庞太师的,而是……下给开封府的。展昭苦笑摇头,饮尽杯中最后一点茶水。
世上有很多事,是明知不可为,还是不得不为。
就像现在,展昭跪在殿外,已经三个时辰。
官家心意已决,不许任何人求情,连包大人都不见,又怎么会见他?公孙先生也明明白白地劝过他,不要逆龙鳞。
可他却别无他法。官家,既是从始至终掌握生杀大权的角色,也是整个问题的症结所在。若不能在柳崇仁被处决前面见官家,柳崇仁便真的没救了。便是一个无辜之人,展昭也不忍见他枉死,更何况,柳崇仁还牵系着江湖和庙堂的冲突。
官家不见他,他就只能等,跪着等。至于逆不逆龙鳞,逆了龙鳞后什么后果,他已经无暇顾及。
七八月的太阳最是毒辣,展昭就在这毒辣辣的太阳底下,等了三个时辰,跪了三个时辰,晒了三个时辰,半日身形未动,水米未进,汗如雨下,身上的红衣已全部濡湿。连值班的公公都看不下去了,劝展昭早点回去,却没有什么效果。展昭,依然跪在那里。
好不容易,等到日渐西移,热劲小了,天却说变就变,一时风卷云涌,暴雨如豆,噼噼啪啪地砸下来。磅礴大雨中,展昭近在咫尺的身影几乎都快被雨幕完全淹没。那公公急得直跳脚,希望这夏日的骤雨早点过去。哪知天公竟一点不作美,也不知道突然哪来的这么多雨,竟是如此下了一夜,雨势分毫未减。第二天将近清晨,雨才渐渐小了以至于无,只剩到处在滴水。
包拯和八贤王一早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展昭跪在一滩水里,全身湿透,双目静阖。雨水沿着乌黑帽檐滴下,滴到他的睫毛上再滴下。脸色苍白,身形却还是屹立如山,瘦削的肩膀藏着不尽的刚毅和……清傲。
赵祯就是被这种清傲深深伤害了。
他是天子,坐拥天下,可是最近,他天子的威严却一再地被挑战。
先是柳崇仁,再是展昭。
展昭的清傲,从他初见他时,便隐隐地刺痛他天子的骄傲。
当年耀武楼下,一身月白色蓝领衣服的展昭,虽然素朴却不掩飞扬,虽出身江湖却知书懂礼,虽年纪轻轻却身怀绝技,好身手,好相貌。仿佛天地间的一切便宜,他都占了。
而此时的赵祯,不过是个开始掌权,还没完全逃出刘后掌控的弱势天子。对于眼前意气风发的展昭,说羡慕,说嫉妒,不是没有。于是,他便有心要戏谑他一下,不禁赞道:“奇哉!奇哉!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他倒要看看,展昭会是如何反应。
果然不出所料,展昭眼里闪过片刻的迟疑,看了一眼旁边的包拯后,毅然撩袍谢恩。虽然谢恩,骨子里的清傲却显现得无遗。
既然他肯为包拯而谢恩,那就,不怕磨不平他的清傲。赵祯当时是这样想的。
那时,他对他的清傲还是欣赏和纵容的,连带的,欣赏和纵容与他一时瑜亮的白玉堂。
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不管是江湖凶险,还是庙堂诡谲,从来就不曾侵染他风骨分毫,展昭身上的清傲从来没有半分消减。
就像眼前的他,虽然日晒雨淋,明明应该狼狈不堪,而你却永远看不到他狼狈的神情,他的眼里,只有无限的清明。
而此时的赵祯却越来越容不下他这种清傲。现在的他,雄心志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他,他现在喜欢臣服,俯首帖耳的臣服。
在展昭身上,却永远看不到这种臣服。他对他恭敬有礼,因为他是皇上,仅此而已。在他眼里,他天子的魄力竟然比不过一个包拯!
因着这种心理不平衡,他便有心要让展昭吃点苦头,直到……他臣服。
许是听到脚步声,展昭睁开眼睛,却看到包拯虎目里满眼的心痛和八贤王眼里的动容。他心意一暖,仿佛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来。
八贤王的到来打破了赵祯的闭门谢客,展昭也不用再跪着了。
看着展昭久跪后起来的小小趔趄,包拯越发自责。他昨天去见八贤王,好不容易说服八贤王出面,却被一直下的大雨,阻了他和八贤王进宫的脚步。更不想,那雨,没有淋在他身上,却落在了展昭的身上,他的心就更加地刺痛。
他向展昭递去安心的眼神,让他先行回府,这里,一切有他和八贤王。
展昭对包拯的感激之情,也从来不多言,尽在一个眼神中。
展昭回府的路并不顺利。他被截住了,截住他的是“岭南五虎”和柳尚义。
当初柳崇仁履诺跟展昭归案,柳尚义无力阻止。但他一刻也没闲着,立马修书纠集了“岭南五虎”和一些江湖人士,准备实在不行就劫狱。
“岭南五虎”是因常住岭南,且个个力大无穷,刚猛如虎而得名,莫姓。老大使一对“猛龙锤”,据说一锤下去,便是迎面一头猛虎,也能砸出脑浆来;老二崇拜关二爷,也弄了把青龙偃月刀,不过为了表示对关二爷的尊敬,只敢叫“偃月刀”;老三使判官笔,能一戳一个窟窿;老四使一条七节鞭,他却弄了个名堂,叫“蔓舞流年”,大约也是很厉害的;老五用的双蛟剪,能空手剪死一条蛟龙。
柳家庄曾对他们有恩,一收到讯息,他们便义不容辞地立马赶来了。
一到开封,他们便听到柳崇仁三日后问斩的消息,气愤不已。
“柳二庄主?别来无恙?”
“托展大人鸿福,柳某暂时无恙,只是,柳某的兄长可就没这好福气。”
“柳大庄主的事,展某也在尽力转寰。”
“尽力?若展大人真的尽力了,柳某的兄长怎么会还在牢里待死?”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律法面前,展昭之力,微乎其微。”
“呸!什么国法家规,还不是拿来哄人的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展昭,柳某只问你一句,你究竟帮是不帮忙?”
“道义之内,律法之中,展某必尽全力帮忙,但不知要如何帮法?”
“劫狱!”
“展兄在公门多年,对大理寺刑狱分布应该十分了解。若得展兄助力,柳某兄长必能逃离牢狱桎梏。如此,展兄恩同再造,柳家庄上下将不胜感激。”
“不可!劫狱一事,请恕展某不能答应。此事于二庄主,是践踏国法;于大庄主,是罪上加罪;于展某,是知法犯法。展某不能为此不义之事,亦不会坐视二庄主身践国法。大庄主那边,展昭到时自有交代。”
“好个朝廷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果然一口一个‘法’,一口一个‘罪’。枉我大哥一世英名,竟与你这么个贪慕荣华的朝廷走狗江湖败类讲什么江湖道义!好,柳某今天就先替大哥教训教训你这无耻小人!”
以一敌六,展昭从来不在话下。
可此时展昭却不得不顾忌些,五虎的劲道太过刚猛,若是强硬,必然是重伤,他不愿因此而激化了官场与江湖的矛盾。还有,展昭毕竟是跪了一天一夜,又是晒又是淋的,便是铁打的人,也要受些影响,更何况,展昭还不是铁打的。
一时光影传动,衣袂翩飞,展昭已被团团包围。然而,展昭却自有一种置身千军万马中,不动安如山的气度,令他们震慑。
五虎从来不是什么耐心久等之人,很快便开打。
猛锤配合着柳尚义的长剑正面攻,“偃月刀”从头顶上砍下来,判官笔和双蛟剪从左右不同侧边发难,而“蔓舞流年”更是神乎其神地突然冒出来,眼看就要缠上展昭的腰缠成两截……展昭这才身形微动,巨阙出鞘,一扫一荡,一闪一避,悉数化解,以灵妙的身法游刃其中,处处施以巧力,让他们自己制衡。可这就像一张网,虽然五虎他们围攻的是展昭,可他们沉重有余,灵变不足,硬是将这张网越拉越紧,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他们自己人。眼看莫二的“偃月刀”失了方向,劲道不改地要向柳尚义身上砍去,展昭也顾不得自己这边应顾不暇,巨阙横插,拦住大刀,却终因状态不佳,力道失常,巨阙竟斩断了长刀,而他此时身形也微滞,背后生生受了莫大一锤……受了一锤了,展昭身法钝了不少,一招一式多用了许多强力,总算将他们制住了。
展昭有心取得他们的谅解,无奈他们始终泥古不化,大骂展昭是鹰犬走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如在下替南侠担个保,既然展兄弟答应不会置之不理,何不再给他些时间。欧阳春不才,若是柳大庄主殒命,在下便以命作陪,如何?”
“原来是北侠。”
“有北侠的担保,柳某无话可说,唯有静候佳音。我等告辞!”
眼见柳尚义和“岭南五虎”走远,展昭此时心头一口淤血方才吐出来。欧阳春赶紧帮他察看伤势。
“无碍,一点小伤,调息片刻便好。欧阳兄今日相信之情,相助之义,展昭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江湖朋友,仗义相助,本是分内之事,无须多谢。倒是你,对他们的毫不讲理还颇多留情,救他性命,心之仁厚,欧阳春自问不如。”
原来那日之后,欧阳春也离开柳家庄,一路北上。他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便也想看看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然后就看到了柳尚义他们围攻展昭,他是局外人,不好插太多手,只有伺机相助。
柳崇仁最后还是从刑台上被解救下来了。
改为十年流放,没收所有家财。好在,经过一番生死轮回,柳崇仁竟参悟了不少,对于浮名,对于虚利,看得已是很淡。
而这一切,不是八贤王的所向无敌,而是,天子也不能完全按自己的脾气喜好行事而置天下大局于不顾。
柳崇仁,不管他做的事对朝廷有多不敬,可他毕竟救了荆州将近几十万百姓的性命。纵然平时以天子为尊,可是,有多少人表面对皇帝无比恭敬的心里,不是认为“民为贵,君为轻”的,比如说,展昭,比如说,包拯。
赵祯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展昭:“若朕执意要杀柳崇仁,朕是不是是非不分的昏君?”展昭不语便是默认。
赵祯又问:“若是江湖和庙堂真起了冲突,你会站在哪一边?南侠和御猫,你要做哪一个?”
沉默良久,方才答道:“展昭哪个都不是,展昭,只是……展昭。”
那朕倒要看看,你怎么做你的展昭!赵祯的心里近乎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