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谁饮江湖水 ...
-
绵绵山色荆天远,茵茵江南楚云飞。一年秋景胜春景,莫道游人醉忘回。
展昭本是江南人,这样的江南之景,他再熟悉不过。
只是,入了开封以后,终究在北国待的更多更久些。慢慢地,江南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出现得少了,可是,江南的气息却是渗进了他的骨子里,一举手一投足便散发出来了。
他此刻静静地站在柳家庄外等候,顺便,用江南的秀丽景色,洗一洗自己那风尘劳碌的眼睛和心灵。
事情总算快要告一段落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柳家庄收到南侠展昭的拜山帖,庄主柳崇仁和二庄主柳尚义颇感讶异。
他们从无交情,亦无瓜葛,何以突然登门造访?自古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难道……他是为了那事?是了,他如今已是朝廷官员,真不定是为了那事而来。可若真是为了那事,他却为何不用他官府的身份,反而按江湖规矩前来拜山?……真真个想不明白。
不过,他们倒也不怕。既然是好汉做事,便敢作敢当,既行的是侠义之事,又何足惧哉?当初做下这事时,只求解无数灾民于水火,便也顾不得其他了。
既然该来的迟早都要来,那便不妨开门迎客,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礼尚,我往来。柳家庄在江湖上素来颇有名望,此番赈济灾民侠义之举更是人人称赞。只怕就算是南侠展昭,也不敢轻举妄动呢。更何况,此刻还有北侠欧阳春在庄上作客。
柳崇仁和欧阳春是萍水相逢,但侠义之士往往一见如故,加上他对北侠大名可是仰慕得紧,既是有缘碰上了,便好说歹说怎么着也要请北侠光临寒舍。北侠半天推脱不掉,又恰有闲情,倒也不妨走上一走。
欧阳春第一眼见到展昭,不由得从心里惊叹:好一个丰神人物!
当真是风姿卓立,相貌堂堂,面如朴玉,鼻若悬胆,朗目星眸,剑眉带英,正是那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及至看到那双眸子,立马想到一首佛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世上竟会有这样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明明在江湖红尘中摸爬打滚,却身如琉璃,内外明彻,不染纤尘。
若不是他手里拿着上古的名剑,证实他确是展昭无虞,便是欧阳春,也难相信他就是与他齐名享誉江湖的南侠,让锦毛鼠白玉堂折服的“御猫”。
白玉堂他见过,人如其名,少年华美,白玉为堂。同时,锦毛鼠的骄傲狠厉也一点儿名不虚传。若是惹了那小祖宗,即便是他,也费了不少功夫,方换得他半个“服”字。想到展昭与他年岁相若,修为相当,却能令他心悦诚服,就这一点,欧阳春也要对他另眼相看。
于是,欧阳春不得不承认,虽然是初次见面,但跟桀骜不驯,风流不羁的白玉堂相比,他更喜欢眼前这个性格温润,举手投足却有大将之风的蓝衣青年。
南北双侠,初次会晤,虽未言语,但凭目光交汇,便已神交。
不过,展昭在柳崇仁的眼里又是另外一回事。
尽管展昭手里拿着剑,眼里却是江湖人少有的净澈,几乎没有一丝杂质,自然,也缺少江湖人的杀伐之气,倒像个与世无争的书生,哪里够得上叱咤江湖的气魄呢!
柳崇仁素来只敬重真正的英雄,比如说北侠欧阳春,比如说钻天鼠卢方。
在他看来,少年得志,必然眼高手低,相貌俊美,必然华而不实。白玉堂恰好就两条都符合。所以,即便他一边敬重卢方,一边却也并不待见白玉堂。
而今,展昭又是一个差不多的人物,看来这武林的风气确实需要整改了,免得有些江湖盛名,也不过尔尔。
不过,展昭似乎比白玉堂好些,言语举止,都温文有礼,进退得度,并无少年的轻狂和倨傲。可是,也不过是个贪慕荣华和权势入了朝廷的伪君子,多了官场的那份圆滑罢了。
柳崇仁毕竟也见过不少世面,尽管心里对着展昭不满,却并未表露出来,或者说,表露得……不明显。
展昭见礼寒暄之后,很快地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事情还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上个月初十,庞太师花甲大寿。
收到一份很特别的寿礼——八个大字“不义之财,替汝收之”和一堆破石头。
这原是庞太师得意门生荆州知府钱芜德特地为恩师大寿备上的厚礼,究竟是什么,连押运的人都不知道,据说是惊喜,不过最后也确实是“惊喜”。
庞太师勃然大怒,恨贼人胆大包天,欺人太甚!于是,官家下旨严查此事,定要给太师一个交代。
本来这不干开封府的事。只是,这从荆州一路上走来也有将近月余时间,都没有任何人发觉,连从哪儿开始着手都不知道,要侦破此案,谈何容易!
而开封府号称天下无案不破,自然,能者多劳,官家便不再作第二人选。
展昭便这样一路查案来到了荆州。
但展昭也终究不是神人,一路上细问押运情况,却也头绪不多,只待到了荆州问清楚到底丢了些什么寿礼后,再作打算。
到了荆州地界,展昭却慢慢发现了一件更让他上心的事。
荆州百姓,似乎对本地父母极为不满。这也难怪,一路上走来,穿街过巷,街市商铺并不繁茂,百姓面有菜色,衣裳敝旧,显然是生活得不好,父母官被埋怨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何这里的百姓对城外的柳家庄,却个个都是交口称赞。
柳家庄,展昭听说过,荆楚一带的武林世家,两位庄主据说是极有德望的,一名崇仁,一名尚义,名至实归。
可是,一个江湖世家,再怎么样,也毕竟影响有限,又怎么会深入普通平民的话题?
展昭便是存了这点疑,才知道,原来,几个月前,洞庭一带发生大涝,冲毁房屋庄稼无数,又恰值一年青黄不接之时,数日间便衍生饥民难民无数,老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其间惨状,不亚于食妻鬻子。
而此时的地方父母,荆州知府钱芜德,非但坐视灾民不管,还担心因此事疏忽影响政绩而隐瞒上报朝廷。于是,灾民们在水深火热中,半点救济都没领到。
这还不是最惨的,更惨绝人寰的是,太师寿辰临近,钱芜德为了讨好庞太师以图加官进爵,更是雪上加霜,不顾百姓死活,要每个人凑份子,好让他送出一件“惊喜”的寿礼。
真真是“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本就是十室九空,再一折腾,老百姓便完全没了活路。
幸好,幸好,此后不久,柳家庄就开始在庄外放赈施米,每人每日半斗。方圆千里外的灾民都闻风赶过来,人越来越多,柳家庄却仍是如此,从未间歇,坚持月余直至新粮收割,百姓有了新的口粮和希望。
但凭这份活人无数的恩德,便是受世人顶礼膜拜为救苦救难的菩萨,都一点不为过。
如此,展昭也对这素未谋面的柳家庄起了不少敬佩之意,同时心里业已有了七八分底,一切只待进一步证实。
可是,想到另一边,展昭就不由得怒从心起。
钱芜德一进大厅,看到的便是一个背影,仅是一个背影,便散发无尽寒气,生生地叫这三伏酷暑化作了数九寒天。及至转过身来,剑眉竖指,虎目圆睁,一脸正气,一脸怒气,连钱芜德都被镇住了,是谁道猫不发威的?
不过,他也算是官场老手了,很快便镇定自若,早有人先行告知他展昭是专为窃案而来,至于其他的……不在他展昭职责范围内。
于是,厚着脸皮,笑着迎上去:“展护卫一路辛苦了。”
展昭见到这幅情节,怒极反笑:“钱大人客气了,展某职责所在,辛苦不敢当。”就这一笑,仿佛春也暖了花也开了,钱芜德暗自松了口气。
才待两相入座,展昭便先开口了:“想必钱大人也已经知道展某这趟所为何来,闲话少说,还请钱大人告知展某究竟丢了何物。”
“展护卫一路风尘,尚未歇息片刻,怎么能立马就查案呢?来人,快为展大人准备接风洗尘。”
“不必了,展某素来不喜官场缛节。还请钱大人直接相告。”
“这怎么行呢?”
“有何不可?”
“这……既然是展护卫坚持,那就如此吧。”
钱芜德原打算送的,是一尊南极仙翁像,纯金塑的身子明珠镶的眼,白玉雕成的仙鹤翡翠结出的桃,做工精细,巧夺天工,栩栩如生,浑然天成。展昭虽未亲眼得见,可光听这描述,也知道,这些东西,每一样拆开来都是价值连城,更何况,是四样搭配,这分量是绝对够“惊喜”了!
可这“惊喜”的背后,却是几十万荆州百姓的点滴血汗,全部生路!身为地方父母官,非但不勤政爱民,反而漠视百姓生死,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只为铺垫自己的锦绣前程……这样的父母官,要他何用?
展昭的手心越握越紧,怒睁的眼睛似要喷火,手中巨阙铮铮欲要出鞘,若他还是当年行走江湖的脾气,此刻这个狗官焉能留得住项上人头?只是而今,一切证据齐全之后,自会有包大人依法秉公处理。他这才强压住心头火。
问完话,展昭也不与钱芜德再废话,径自走了,临出门,那一提袍的气势,唬得钱芜德心惊肉跳的。
这边再说劫案,如今已是不难。
江湖上的“断魂香”“无忧散”,展昭不是没有听说过。据说着了此道的人,便是天塌下来刀架在脖子上,都是没反应的。可是一旦药力散去,中药人几乎不会有任何察觉。
若是在押运寿礼途中,押运的人先着了暗道,失了警觉,睡得昏天黑地。而这段时间里,有高人偷天换日而不留任何痕迹,加之押运的人本来就不知道里边究竟装着什么,第二天醒来后继续赶路。这事便天衣无缝了。
如今,展昭只需再细细盘问押运的人,作案地点便呼之欲出了。找到作案地点,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留下。至于作案之人……
赈灾一事,让柳家庄一时名声大噪,名震江湖,却也……向官府暴露了自己。
因是天灾加上人祸,荆州难民好几十万,每个人几乎都靠柳家庄救济,这是一笔多么庞大的开销。试问天下哪个江湖庄园有这样雄厚的财力?
除非是……发了横财。
“哦,原来展大人是上门来拿人的。”
“柳庄主当初既然做下这事,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哼,柳某做事,柳某自然敢当!只是,展大人真是做的好官!放着贪赃枉法,中饱私囊,食民之肉,喝民之血的贪官污吏不抓,却来抓我等任人鱼肉无力反抗的平民百姓!真是不愧是江湖的‘南侠’,开封府的‘展大人’!”
“柳庄主何必以言相激?展某行事,自问俯仰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像那等天怒人怨的贪官污吏之辈,自会有国法制裁,开封府包大人的虎头铡绝不会轻饶!而今,展某一未着官服,二未持手令,三未带人马,虽是为劫案而来,却不是有心来拿人,柳庄主不必如此紧张。”
“嗬,展大人既然不是来拿人的,请恕小民惶恐,敝庄简陋,招待不起像展大人这样的贵客,唯恐怠慢,请勿见谅。柳二,送客!”
“且慢,柳庄主何不等展某把话说完再赶人不迟!”
“今日,柳庄主可以赶走展某,他日,肯定还会再有人来。只是届时,是多少人来,以怎么个法来,展某不知。展某只知,此事已然惊动天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律有明文,杀人越货者死。与其到时候连累无辜家人,不如现在主动随展某到案,或许,此案特殊,事情还有转机。”
“如此说来,展大人倒是真心为柳家庄考虑咯?可若是柳某人偏不识好歹,不领展大人的情呢?”
“柳庄主,这关系到柳家庄上上下下的几百条人命,不是赌气儿戏!”
“柳兄,我看这展兄弟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事关重大,人命关天,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在旁边一直未开口的欧阳春突然说道。
“这……”柳崇仁显然是没想到欧阳春竟会出言相助展昭,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欧阳春,又看向展昭。前者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不冷不热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刚刚那句话也是随口而出漫不经心的,而后者则是一脸的真诚坚毅。
于是,柳崇仁不得不慎重考虑展昭的话了,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只是,让他就这么跟展昭走,他是如何也不服气的。
“展昭,柳某只问你一句,你还是不是江湖中人?”
“展某一日不曾忘记江湖。”
“这就好,你我既是江湖中人,那咱们就以江湖规矩行事。如何?”
“还请柳庄主具体言明。”
“是这样,咱们比武定胜负,若是展兄胜了,柳某自当跟随展兄回去结案,若是柳某侥幸取胜,还请展兄护得柳家庄周全。如何?”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柳崇仁也善使剑,剑术精湛,少有人能比,并且也有家传宝剑,名为“沉沙”,虽比不得巨阙上古名剑,却也不差□□。
他自认武功只低北侠欧阳春一等,除此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赢得了他手中沉沙,就连钻天鼠卢方,也都只能与他凑成平手。他琢磨着,白玉堂能为应当比不过他大哥卢方,而展昭和白玉堂相当,或许好点,但不会好很多。如此一来,虽然得费点功夫,但若是就此败了展昭,连欧阳春也没得话说。
他心里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得挺好的。
展昭此时也别无他法,柳崇仁此人倨傲自大,不听旁言,若是不能在武功上赢他,要想让他主动归案,恐怕是难上难。柳家庄在江湖上本就颇具名声,此次更是名声大振,若他竭力反抗,必然引起江湖庙堂的两败俱伤。偏偏大宋周围又都是强敌环视,万一祸起萧墙,让外敌乘虚而入,必然又是四处狼烟,生灵涂炭。这是展昭赌得起也得赌,赌不起也得赌啊。
因此,两人都是高手,两人都想赢对方,两人都不敢大意。
这是一场精美绝伦的剑法比试,看得连欧阳春都忍不住要叫好。
柳崇仁的剑法沉稳大气,以一招“出海探月”起势,大起大落,大开大阖,俨然一派大家风范。而展昭,巨阙虽是重剑,却被他舞得轻灵自如,得心应手,以一招“微雨落花”四两拨千斤,巧妙化解。
两人对招拆招百来余,仍未见胜负。不过,看久了,像欧阳春这等老手便可看出些名堂出来。柳崇仁的剑法,虽然端稳,却越来越难掩一股老气横秋的老迈之气。反观展昭,灵中带稳,稳中求变,却以守势为主。
终是柳崇仁沉不住气了,一招“鹰击长空”想立分高下。可往往欲速则不达,心念一急,章法自乱。高手对决,焉容半分有失?柳崇仁越是想取胜就越是陷入困境,越是想摆脱困境,就越陷入更深的困境。展昭以“鱼游浅底”堪堪避过对方的强劲攻势,随之而来的“雾隐青龙”、“云开雾散”、 “龙争虎斗”后发制人,竟是环环相扣,层出不穷,滴水不漏,且后来居上,后劲越来越强。柳崇仁已经捉襟见肘,穷于应付,完全失去了主动,“泰山压顶”再经不住展昭最后一招“石破天惊”,……惨然落败。
胜败已明,展昭还剑入鞘,拱手道“承让”。别人只道是南侠谦虚,只有展昭自己才明白,这一场比剑赢得也侥幸。旁人只看到了结果的胜利,焉知过程应付的吃力,他的剑术实在没有高出柳崇仁很多,却胜在展昭沉得住气,到最后,比的就是一个“稳”字。
柳崇仁既然落败,便不得不遵守前言,跟展昭回开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