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归（展昭同人）》茹泷

4、相别天涯远

　　皇帝的小气，几乎是立竿见影。
　　不过才月余，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皇帝派人过来嘉赏月饼，顺便，一道圣旨下，跪，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收回开封府借调，封三品将军，擢调边关，驰骋沙场，守家护国，三日后启程，钦此。
　　不过是听说，边关的沙暴最是无常，边关的敌人最是凶残，边关的狼烟最是孤凉，边关的月光最是清寒，边关，是最能吞噬人的生命的地方，也是最能消磨人的意志的地方。
　　他要展昭，要么，就在就在沙场丢掉他的清傲，要么，就在沙场上丢掉他的性命。
　　至于为何是中秋节这天，无他，不过是古人说过，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八月十五不正是团圆吗，他偏偏，叫他们分离。
　　天子的骄傲，从来就不允许挑战。

　　包拯似乎木了，久久不接圣旨，那传旨太监也等得不耐烦了，把圣旨塞给包拯，连句客套话也没说就走了。
　　跪了一地的人，反倒是愣爷赵虎最先起来，忿忿不平道：“这是什么圣旨！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把展大人调到边关？”
　　没人附和赵虎，展昭准备无声地扶起包拯，却被包拯一把抓住他的手，几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气，仍忍不住颤抖，虎目失神，无语凝咽：“展护卫……”
　　“属下在。”还是这令人心安的几个字，声音却低得几不可闻，展昭转过头去，不看包拯的眼睛，也不让包拯看到自己的情绪。
　　公孙先生看着他俩喃喃，一时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一时却也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扶住展昭的肩，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赵虎感觉到气氛的不对，有些讪讪然，又重新跪了下去。四大护卫也没人再说话，最开始悲愤的情绪也受到此刻黯然凄伤的感染而安静下来。
　　此时外面，八月十五的月，正团圆，柔辉洒遍大地。而屋内桌上的月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却，没人多看一眼。

　　“来人，本府要进宫。”平时威严的大人终于想起，自己要做点什么，来改变现在这个状况。
　　却被展昭拦住，“大人，无用的。”
　　“展护卫……？”
　　“自古，君鳞不可逆，哪朝哪代的天子都是如此。不过是有些表露得明显些，有些藏得深一些，有些时间隔得久些，有些迫不及待些。除非天子的这口气真正顺过去，否则便是躲过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公孙策不得不苦笑承认。是的，他劝过展昭，不要逆龙鳞，不就是因为他明白这个道理吗？原来，展昭不是不懂，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既然是早晚的事，于展昭，又有何不同？展昭本是江湖飘零之人，何处不是家？更何况，好儿郎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展昭亦是铁血男儿，此去若能戎马疆场，杀敌立功，说不定，还能封侯觅爵，衣锦还乡。大人，不必为展昭忧心。”依旧还是那清淡温和的笑容。
　　只是在说到“家”这个字时，谁的心里都痛了。他真的是何处不为家吗？纵然以前是，可开封府对他而言，终究是特别的。不然，不会住得这样久。这里，虽然没有亲人，却到处都是亲人的温暖，尽管平时，他们都不用言语说的，可谁都明白。

　　送别的那天，天气突然变得凉爽，秋风卷着落叶，悠悠扬扬地飘下。
　　还没到冬天，包拯却拿出了冬衣，递给展昭。
　　“大人……这是老夫人亲手做给大人的。”
　　“边关素来苦寒，这也算本府的一点心意。”
　　除了收下，展昭还能说什么来拒绝呢。
　　公孙先生默默递过来他悉心整理过一遍又一遍的包袱，他的心意，尽在里边。
　　四大护卫准备的是一壶酒，无关酒的种类品味，江湖上，是好兄弟，就喝酒。
　　尽管之前已经千叮咛万嘱咐，展昭还是忍不住最后说一遍：“大人，先生，保重……别让展昭担心……”
　　“展护卫，本府……等你回来。”
　　接着，展昭又转过去对王马张赵四人说：“照顾好大人和先生。”接过他们手中的酒，喝了一大口，原想弄点豪迈气氛，却不想吟出来的竟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才发现不对，下一句竟是“……古来征战几人回”，展昭哑然笑笑，不再往下吟，牵过马，转身离开。
　　展昭就这么走了，开封府的心好像一下子空了，尤其是包拯。
　　包青天也只是一个人，不是神。他和展昭之间的感情，又岂是简单一句“大人属下”所能说得清的？他此刻只是一个无助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远，却无能为力。
　　犹记昔年，茶楼初遇，白衣少年轻尘远，眉心不染俗世忧。尽管他们年岁并不当，尽管他是儒生他手里拿着剑，他还是起了结交之心。
　　接着，便是展昭几次相救，也曾倾心相谈，然后，他将他引入庙堂。
　　然后，他一身红衣蓝袍，自缚了江湖逍遥。
　　他说：“大人，是天下百姓的青天。”
　　他说：“展昭自愿追随大人。”
　　他说：“展昭跟大人天涯相随，生死与共。”
　　他说：“大人，保重，别让展昭担心……”
　　一句一声，言犹在耳。

　　前面，一张大大的酒旗在风中招摇，却不过是个小酒棚。
　　有一人一马，背着一包，提着一剑，走近。
　　本只打算在此稍作歇息，没想到，却碰上熟人。
　　算熟人吗？他们一共才有过两面之缘，这是第三面。
　　不算熟人吗？好像每次见面，他都比别人更能理解他，总是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相助于他。
　　不错，来人是展昭，而在酒棚里的是欧阳春。
　　欧阳春在等展昭一起喝酒，“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展昭笑笑，也不客气，端碗饮尽豪迈。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有白头如新，有倾盖如旧。再想想，好像当年伯牙和钟子期的缘分也就这么多吧，或者还少点。朋友相交，重要的，不是时间的长短，而是，知心的程度。
　　世人都道，白玉堂和展昭，一个是明珠照世，光芒万丈，一个是璞玉藏真，精华内敛，绝代无双。他俩，相当又不相同，正好应该互补，引为知音。
　　却忘了，白玉堂虽然服他，却并不懂他。
　　白玉堂行走江湖，虽也行侠仗义，但凭自己喜好行事的时候太多了。家财富甲天下，自身武艺高强，还有四个哥哥的庇护，条件的优厚和富足，白玉堂要考虑的琐碎麻烦事实在太少了，这让白玉堂自然不会经历展昭那么多，也自然不会考虑展昭那么远。纵然他和展昭的聪明程度差不多，可思想的深度，那是差定了。
　　展昭明明是少年老成，眼里却永远不失赤子真诚，这是北侠欧阳春最理解和最欣赏他的地方。

　　喝下去一大碗酒后，展昭的眼里依旧清明无比。
　　那双眼睛，似乎从未染尘埃。眼，是心灵的窗户。
　　欧阳春明白，展昭，他不是不染尘埃，而是经过这么多事，他善于把尘埃沉淀。那双清澈的眸子，有什么能让他蒙尘呢？
　　喝过酒，别过欧阳春，展昭继续上路。
　　一人一马啸西风，渐行渐远，终是看不到，天涯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