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殇》程歌行

31、各为其主（一）

　　夜里有些凉意，刚刚睡着的尔雅被窗边传来的轻响惊醒。纸窗上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尔雅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去开门，随口问：“军务很要紧么？”
　　门开处，轻风带过一股奇异的味道。象是马身上的汗腥味儿！杨肖回家前总会弄得极清爽，尔雅顿时警觉。
　　“你，还好么？”
　　这声音？尔雅心中猛地一紧，靠在门后，声音微微紧绷，“你，是尹商？”
　　那人走出暗影，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庞。那眼神依旧深邃迷人。尹商轻轻地点了点头，幽幽地轻叹了一声，“是我。”
　　尔雅心念电转，片刻间已想了无数种可能。两国交战，他必然不会是来探望朋友那么简单。
　　尹商没有管她的胡思乱想，只是出神地端详着面前的人儿。
　　月光如水，映在尔雅苍白的脸上。她眉宇间的清冷稍淡了，少女的天真与妇人的柔媚奇异地揉合在她脸上，在淡淡的月色下，洇着温柔的光。她仅穿着单衣，滑美的绸衣柔顺地勾勒出美妙的曲线。那双墨玉似的眸子防备地望着他，让他想起草原上的一幕。那时，她明知身处险境仍然想看清他是谁。那时，她衣衫半褪，也是如此让他心神蠢动。她有些憔悴。也许是因为劳累，也许是……他摇摇头，将心头的痛抛开。
　　他右手痉挛似地抖了抖，仿佛想要触摸她。
　　“你是来看我么？”她下定决心似地，咧唇笑问，刻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丝毫不提他的来意。然而，她的眼神却泄露了她的防备。
　　尹商摇摇头，直白道：“我是来救阿布的！”他不再去看她的眼睛，心底知道她已看穿一切。尹商心中微酸，低下的凤眸中情思复杂难辩。“各为其主罢了！你说过。”
　　烛光爆了一个火花，屋内顿时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女人的直觉是异常敏锐地。尔雅很想问明白草原上的事，可是心底却又有个声音在警告她，也许潜意识里知道真相极丑陋。
　　两人相对良久，尔雅还是放开了心结，有些无奈地笑笑，“你救不走阿布，恐怕你自己也逃不走。”
　　尹商眼中迸出异样的光彩，骄傲地道：“若我想逃走，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目光闪了闪，转向尔雅，“倘若你肯帮忙，救阿布也不是难事。”
　　尔雅了然，神情变得冷淡。“你要用我交换阿布？”见他点头承认，她哑然失笑，“你可知道杨肖是什么性子？我多么微不足道……”
　　“你低估了自己。”尹商截口打断她，神色黯然。“他或许不会用代州来换你，可是……他却会用自己来换你……”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这一点我不如他。”他抬起头，目光微润，“所以，即便我不能救回阿布，毁掉杨肖也是极合算地。”
　　看着尹商胸有成竹的表情，尔雅微震。现在是深夜，馆内都是老弱病残。杨肖尚在营中。以尹商的本事，将自已掳走简直易如反掌，而且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尹商转身取过椅上的厚衫子，温和地道：“我不想伤害你，你是知道地。”
　　尔雅知道自己毫无胜算。她接过衣衫，叹了口气，“你容我换个妆束，你若逃时也方便。”尹商转身走到外屋。尔雅快速将头发束起，在妆盒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簪上岳将军送的长簪。收拾停当，她走到屋外。
　　尹商看着走出来的清逸出尘的少年，目中流露出欣赏。但是那欣赏又夹杂了丝痛苦。尔雅故作不见，拉上屋门，举步向院外走去。
　　门，不期然自外打开了。杨肖夜归！
　　杨肖脸上的笑容尚未及掩去，已经被震怒代替。不过，瞬息之间又恢复如常。尔雅只觉得一股劲风扑过。尹商已眼疾手快地将她扯在身后。
　　那两人身形微错，悠忽间过了数招。尔雅被拉来扯去，顿时觉得胸口一阵烦恶。那两人闷不吭声，招招想置对方于死地，却又碍于那个都关心的人而不敢痛下杀手。
　　打斗声惊动了馆中的人，早有人报了总兵衙门。不一刻，医馆被士卒们围得水泄不通。灯光火把将馆内照得如同白昼。
　　被惊起的乐笙焦急地站在石阶上，扬声喊道：“不要伤了她。”
　　尹商打量面前的情势，面色微沉。为了自己的使命，为了匈奴，情势之下，只有一个办法。他一咬牙，拼着挨杨肖一击，反手将刀一横左手扯过尔雅。杨肖疾收手劲，递右拳狠狠砸在尹商肋上。就听见咯啦一声响，尹商脸上顿时冒汗。刀已横在尔雅颈旁，却没有伤她分毫。
　　尹商额上冒汗，忍了疼，咬牙狠道：“杨肖，你若再逼我，莫怪我心狠手黑。”
　　杨肖背上已沁出一层冷汗。他脸上愤怒未息，脚步往前一踏。乐笙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杨肖暴怒地震开手臂，怒喝：“让路！”
　　围着的众士卒个个面有不甘，却依然有序地向两旁分开。尹商走过后，士卒们随即又围拢，那些年轻凶狠的目光几欲将他生吞活剥。尹商倍觉压力。
　　将尔雅扶上马背，尹商纵身跃起落在她身后，右手牵起缰绳。那姿势就如将她环抱在怀里，杨肖目光大炽。尹商猛力一夹马腹，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奋蹄而起。
　　尔雅只来得及用余光扫过杨肖，瞬间，一种悲凉扼住了她的心神。秋夜，凛冽的风刮得脸生疼，她紧紧抓住马后颈的长鬃，半转过身子，却只能看到身后越来越远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