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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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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关于粤菜是有典故的。
这要从我家开始说起,我妈在政府工作,从小就有很多叔叔阿姨登门拜访,整天叫什么主任主任的,我在一旁端茶倒水还时不时被推上话题,于是我常在她单位能混个脸熟,有部门聚餐或是不打紧的小饭局时,作为吃货的我总能在觥筹交错中把美味全盘搞定。
我的老爸是个地地道道的文化人,本市著名画家,对吃、穿、住、行都挑剔得要死,在他的熏陶下,我对吃的也很挑,非常挑。
在饭桌上,一般人不敢轻易问我:“晨晨,你觉得这个菜好吃吗?”
这时候,我才第一次见识到自己的嘴是有多么厉害,愣是把一干大人噎得无言以对。
渐渐的,我妈再也不带我出去了,我还不屑出去呢,谁知道那些馆子用的是地沟油还是剩菜汤啊?不过这也有一大好处,不管我长到多少岁,他们都会满脸堆笑地额外点上几份菜,叮嘱我妈一定要带回去。
于是我每天晚上都会多煲上第二天的饭,有菜就冰起来,第二天起床后微波炉一叮,中午饭就算是搞定了。
而作为我的同桌,杨栎总是能分上一杯羹。
“有我一顿饭,就有你一粒米。”
看着桌上红彤彤的一大片,我勾起了嘴角。
正想下筷,我发现杨栎仍专注于一道数学题,于是筷子迟迟没有动:“杨栎,吃饭了。”
“你先吃着,还有一题没算出来。”他头也不抬地说。
“哟,饿了一早上你他妈居然还能写数学?!”我惊奇地嚷嚷,夹起一块肉,火辣的触感,又酥又麻,真好吃啊!
今天吃的是川菜,我特意挑的,又好几样菜都是招牌,最好吃的不过夫妻肺片了。我斜眼向杨栎望去,他仍不为所动,坐在别人的位子上,一本正经,皱着眉头,阳光透过外面的树林映在他的侧脸上,刻下斑驳的光斑,我心一动,夹了一颗裹了辣椒的肉片塞进他嘴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后来彻底不动了。
“怎么了?”我有点儿心虚,这反应部队啊,那颗辣椒可是我特意挑的——看上去就最辣!
“好……辣!”他苦咽了一下,拧紧了眉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捂着嘴巴就咳起来,我一看,不好!都给人辣的说不出话来了!
我连忙倒了一大杯凉白开,还没递呢这小子就一个劲儿抢过来干掉了。杨栎抬起头痛苦地看了我一眼,那小脸惨白的呀,嘴唇红肿得像两根翻腾的香肠,我既心疼又好笑,又拿了个大杯子去打水。
最后,看他为了一小颗辣椒猛灌三大杯凉白开的样子,我内疚得恨不得把自己给千刀万剐了。
“你,不能吃辣?”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全身瘫软的靠在椅背上。
下午上课他一直坐立不安,心神不定,连他最喜欢的语文课都选择了闭目养神。我装作认真听课状时,眼角的余光却止不住往他那边瞄,心想中午他只吃了几口白饭,可别把身体整坏了……
在这时,杨栎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一脸纠结:“撑不住了……”
我赶紧扶起他就走,差点儿没给老师打报告。
校医只是简单给他开了胃药,我扶着他躺到长椅上。见他一蹙眉我就心里难受,眼看他的汗越流越多,我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也找不到纸巾,只好用手随便给他擦了,一抬手,竟然全是汗。
我又怕他躺在木头长椅上不舒服,于是靠过去,捧起他的头枕在我腿上。
仿佛这样就恩那个心安。
过了许久,见他眉头舒展开了点儿,我终于开了口:“对不起啊,杨栎……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还偏偏拿了那么多。
“没事儿。”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还是没力气,“我胃疼是老毛病了。”
我心里一阵紧绷,像是有铁链子紧紧缚住一样,钻心的疼,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尽管口气已经软了:“你怎么不和我说啊?偏偏硬扛!”
“这不你天天带饭,我胃就不闹了吗?”他嘴边扯开一道浅浅的弧,带着笑意的无奈,我彻底崩溃了——“胃疼你还开什么口!给小爷歇着去!”
我咬牙切齿,没注意到这句话带上了鼻音,眼睛里雾蒙蒙一片,一滴眼泪受不住渗出来的千千万万滴眼泪的挤压,就这么砸了下来,滴到他脸上。
“哟,怎么哭了?”他挣扎着坐起身,被我用力地压了回去,“躺好!”
他又重新躺了下来,伸手拭去我的眼泪:“疼也是我挨,至于哭成这样吗?”
“那也是疼啊笨蛋!”
“得得得,”他苦笑不得,“那您说说,要怎么样你才不哭了呀?多好一小伙子哭成这样,就不招姑娘喜欢了。”
“不招就不招!”我赌气地回了他一句,眼泪还是止不住,像自来水一样,龙头坏了就刷拉拉猛流。
“那……也成,”他更无奈了,“那小哭包,到底怎么样你才不哭啊?苦得我更揪心疼了哎。”
“别!”我胡乱擦了擦眼泪,一时大脑短路,发神经地蹦了句,“你不疼我就不哭了。”
“那你亲我一下。”
“啊?”
“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我透过水光看着他的脸,被女孩子们称为“白马王子”的脸,目光扫过嘴唇、脸颊、眼睛、额头……我呆呆地愣在那儿,大脑一时间无法运转,彻底死机。
“Chu。”
一瞬间,他从我腿上抬起头来,吻上我的额发。
我的眼泪顿时止住了。
第二天午休,我习惯性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杨栎,我们出去吃吧。昨天……我忘了。”
心虚地低下头,我才不要告诉他是因为那个友谊之Chu弄得我一晚上睡不着觉呢!!脑容量已经被满满的Chu、Chu、Chu占完了啊混蛋!
“我带来了。”他抱歉地笑笑,“怎么能把午餐这么重要的一顿饭全都交给你呢?昨天我下厨做了饭,尝尝吧。”
一开盖子,我就被五彩斑斓色彩各异的蔬菜镇住了,绿油油的青菜,黄澄澄的南瓜,水灵灵的白萝卜,还有两个可爱的卤蛋……
“我操!杨栎你的爱心便当也太他妈震撼了吧!!”
杨栎莞尔一笑,唇角勾起一个小弧:“小case罢了。”
我夹起一块南瓜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香香软软,可舌尖上一尝到味道……恶,他妈的怎么是甜的!!
我一边捂嘴一边冲去卫生间,大吐特吐,差点儿把喉咙都吐出来了,嘴里那股恶心味儿还没消,我冲了水啐了一口,彻底没力气吐杨栎的槽了。
杨栎跟了过来,倚在门边一副又好笑又心疼的样子,和昨天的我没两样。
“太甜了?”他抽出纸巾递给我。
“我能说是你他妈盐和糖分不清分不清吗?!”我甩了他一脸水滴。
“哦……”他若有所思,扬起的笑容愈发欠扁,“怪不得你没带过上海菜,原来你对甜的反应那么激烈啊……”
“靠!那你还做!”我赌气地捶了他一拳,看他吃痛地俯下身捂住肚子,一腔怨气才消了一点儿。不过,这人保持这个动作也太久了吧!
我心里一惊,蹲下身打量他的神情,手不经意间覆上他捂住肚子的手:“你没事吧?”
“弄疼你了?!”脑海里又涌现出昨天他忍疼的样子,我头皮发麻,难不成今天……又要去校医室了?
没想到杨栎眨眼一笑,孩子气的笑容洋溢开来:“骗你的。”
“我操!”
这小子特么学坏了!!
“信不信我揍你啊!”我扬了扬拳头,眯起眼睛挑衅道。
“来啊!揍到再说!”他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迈起脚步往走廊跑去,半途丫还回过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杨栎你他妈给我站住!”
寂静的校园里,一大群鸟被我嚎叫声惊飞。
当然事情远没有结束。
第三天,我是真不想动了,自然没带饭盒,杨栎也表示只会做上海菜,因为他妈是上海本地人。
俩肚子饿的半死的青春期吃货,拍板决定去外面吃。
最后,在一家粤菜馆子里就着肠粉喝鸡粥,我傻呵呵地说:“估计咱俩一起吃饭,也只能吃粤菜了吧?”
他也傻笑着,拿纸巾擦去我嘴边的酱汁儿。
从回忆里挣扎着跑出来,我不得不面对的是杨栎越发闷骚的扑克脸。此时,他正坐在我对面,嫌热便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来,撩到手肘。
“还是像原来的菜?”侍者过来的时候,他淡淡地提起。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他轻描淡写地说,“只要是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气氛一下子有点沉闷,我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泡在水里的冰块,杨栎一坐下就不停地接电话,语气时而热情时而冷淡,就像现在的他,阴晴不定,难以琢磨。
“那我喜欢的颜色呢?”他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我隔着菜里冒上来的热气,似是赌气地问。
“蓝色。”
“鞋码?”
“42。”
“乔知的女朋友?”
“三个月换一个。”
“我最喜欢的作家?”
“我。”
最后这句,语气斩钉截铁,神色波澜不惊,平静得像是一汪潭水,没有起伏。
……我操。
“你脸怎么这么大呀?!”终于忍不住吐槽了。
“你说呢?”他好整以暇,似笑非笑,夹了我最喜欢的咕噜肉放进我碗里,“吃多点肉,补补脸。”
“……我去。”我用力咽下一口气,把肉塞进嘴里使劲嚼,“我说,你这人,那么多年过去了,脑子没什么毛病,嘴倒是变损了。”
他举起茶杯:“不损,何以至今日?”
“哼。”我别过脸,心里越发翻腾着不是滋味,就像他夹给我的咕噜肉,既酸又甜,又泛着焦糖的苦。
过了那么多年,杨栎也变了。
是精明能干的上司,刀子嘴豆腐心的丈夫,威严的父亲,可唯独少了我想填上去的那一项。
我有些失落,和杨栎谈起当年却不似他那么干脆爽快,言辞间隐约闪烁着逃避过去的小心思,最后彻底变成了我无言又发呆似的望向正前方,他也无言又思考着什么似的望着我。
“那么,”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其实,自那之后,你本可以不把林涵的话当一回事的。”心脏砰砰地跳,震耳欲聋,我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却发现大脑一片混乱,“再说那时候不是装作互相不认识吗?我是说,装作不认识的话……还不如、就当作不认识好了。”
我勉强挤了个难看的笑容:“而且,你也有了家庭不是吗?和我这样的人,只是开书店的纠缠不清,也……太对不起她了吧。”
杨栎沉默了许久,一开口居然是火山爆发:“张晨予,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你脑子短路了,我也没听见。但是,我说的话,你可给我听好了!”
“装作不认识是给你个台阶,好让你不掉面子,”他咬牙切齿,“过了那么多年,你就没有一分钟哪怕一秒想到过我吗?我就不信,你没看过我写的书,你那小书店还把它卖到全市销量第三!”
“最后。”他站起身,露出他的左手,既无闪亮的钻石戒指,也没有戒指拿下来的痕迹,什么也没有,“有老婆孩子纯粹是你他妈瞎猜!我就不明白,你那脑子装什么去了?竟然往最不可能的方面想。”
桌上的杯子被我不小心碰倒,水流了一地。
“还不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吗?”他冷笑一声,嘴角边却泛起一丝苦涩,“笨蛋。”
我顿时懂了。
“我喜欢你啊,从十七岁到现在就是既定事实,难道你他妈还不知道?”他深深地望着我,眼神里泛着无奈的波光,却又像泄了满地的星光,如水的柔软。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实则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和痛苦一齐泛了开来,填满整个心脏。
下一刻他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唇:“所以,我要重新追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