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筱予

6、第六章

　　【第六章】

　　在我的记忆里，杨栎和眼前这个人似乎是不能重合在一起的。

　　眼前的他，眉宇一如往日，多了几分沉稳和成熟，略微皱起的眉头，薄薄的唇，可望向我的目光不再是年少时的单纯，而是埋藏在黑亮眼眸下的几分惊讶、几分复杂。

　　“你好。”他淡笑着点头，接着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我头皮发麻地接过，讪笑着平时出门都不带店里的名片，真是不安啊云云，心里却万分惊惶，急促跳动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林涵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真他妈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一秒！！

　　杨栎似乎是不想让我难堪，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店里的情况，在哪个学校附近啊，主要卖什么书啊，销售量如何如何……靠，你当市场调查啊！！我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尽量让每一个答案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可脸已经笑得快抽筋了好吗？！！

　　可不知不觉，在心里波涛起伏的情绪奇妙地平静了下来。我吃着方璟拿出来的蛋糕，嘴里的甜蜜和咖啡的苦涩揉为一体，仿佛是目前情况的最好诠释——

　　杨栎，这些年你过得很好吧。

　　工作繁忙，收入稳定，结了婚买了房子，回到家会有小孩边叫着爸爸边扑到你怀里，妻子温柔贤淑，做得一手好菜，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我不自禁嘴角上扬，应该就是这样了，怎么可能是你想象中的——他还单身，他还在牵挂着你，他放不下你，那个多年前遗失在十七岁的你。

　　“如果对《向葵文艺》感兴趣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或发邮件。”杨栎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如昨日的温暖，可对话，估计也只有公事可谈了。

　　“好，承蒙关照了。”我低下头，拨弄着不成样子的抹茶蛋糕。

　　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连忙接了，走到落地窗前，好让我不用看见某人的脸。

　　“喂？”

　　“店长，我要回到家咯——”林涵懒洋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黑线瀑布般一泻而下。

　　“怎么，提前下班还向我报备，是想找抽吗？”我哼了一声，“小心我扣你工资哦。”

　　“没啊，我只是想问你……那个男孩，他来过店里吗？”

　　“嗯，还送了谢礼。”

　　“哟，这孩子真懂事！”林涵笑着，钥匙捅进孔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也从门外传来，我轻笑一声，“是你今天想扔的蛋糕，另一份。”

　　“靠！我操你大爷！”他乐了。

　　一开门，林涵嘴都张得老大——

　　方璟，杨栎，还有店长我，居然都在一起。

　　“你们怎么凑在一块的？！”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还拿着电话的我——“店长，你来干吗？”

　　我长叹一口气，“还不是给您送礼来了吗？”

　　“我操！你说咖啡馆那玩意儿？”他边换鞋边放下超市的购物袋子，“都是这家伙做的——”

　　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方璟无奈地对我笑了笑。

　　“吃都吃腻了，真不知道他们还把这当成宝贝。”林涵坐到沙发上，拿了方璟的杯子就着喝了口咖啡，抬眼见杨栎还翻着文件，“怎么你也在？”

　　“公事。”杨栎头也没抬地说。

　　“有什么公事啊？下午茶时间过来蹭吃蹭喝？”林涵一笑，拆开茶几上两个纸盒，连里子也一模一样，都是自己最喜欢的，“方璟，你这限量版热卖啊。”

　　“他过来和我谈咖啡馆的事，说是有一个项目。”

　　我随后也坐在林涵旁边，好奇地看过去。

　　“杂志社想要通过咖啡馆做个推广项目，说是做个集书店、咖啡馆二合一的创意咖啡馆。”

　　“加上心理咨询呢？”我问。

　　“啊。”方璟还没反应过来，林涵一下子兴奋了，“就像我们店里一样，中二少年心理咨询，小女孩又逛书店又喝下午茶！”

　　“这创意不错。”杨栎抬起头，我看见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可大叔的咖啡馆已经是咖啡馆了，你从哪儿找个书店做这么大的活啊？”林涵朝我眨了眨眼睛，小狐狸尾巴又露了出来。

　　“所以现在正在找。”方璟代为回答，手不经意间搭在林涵的腿上，“杨栎，杨主编——”

　　“嗯？”杨栎彻底收了文件，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一绺额发侧过来，搭到他的眼镜框上。

　　“别便宜了外人啊。”林涵笑眯眯地说，一双丹凤眼眯成缝儿，弯弯的像两道上弦月，“去咱们店里瞧瞧呗。”

　　我心一惊，手肘撞了林涵一把，害得他吃痛地瞪了我一眼，可我知道，我心里何止这么痛。

　　一想到多年后我们又有所交集，我多年来的隐忍和克制最终功亏一篑，心理最后一道防线也因此崩溃倒塌，心房上冒出一小段儿萌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热切的渴望和无法满足的期待终会把我燃烧殆尽，在残骸上留下焦黑的一小点儿，我就再也不能冷静下来了。

　　可没想到，杨栎瞥了我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像是多年前他无奈地揉着我的头发一样的眼神，随后话音落下，把我逼进死无葬身之地。

　　“好。”

　　最后我忘了我是怎么飞一般地从林涵家里逃走的，真是逊毙了，出来的时候还没带伞，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不落在雨水的怀抱里，整个人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真是像极了我的店名。

　　落水狗。

　　知道为什么要起这个店名吗？

　　我运气很好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却因为全身湿透而拒载，嘴角勾起的一瞬，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进我的嘴里，冰一般的沁凉。

　　我和杨栎。

　　我们就像落水狗，被时光的雨水席卷而过，狼狈地划着水向前走。

　　后来我大病一场，起因只是淋了雨感冒，后来引起发烧，大烧三天三夜，把乔知吓得请了三天假来照顾我。

　　店里生意全权交给林涵打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嘴里一如既往地蹦出胡话。

　　乔知都快被我弄癫了，在医院里一个劲地换毛巾冰敷，时不时调吊瓶的速率，念叨着张晨予大爷您倒是快点退烧吧，演琼瑶也别他妈这么演啊！

　　烧退了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看到伏在我床前熟睡的乔知，以及被秋风吹拂起来的白色窗帘，透过窗户，我还看到天晴了。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天晴了。

　　回到店里的那一天，欢迎我的竟是满店的客人。

　　林涵忙碌地收着钱，杨琮居然也来了，穿着店员的围裙，热情地给同学们介绍新书，整个书店焕然一新，粉红色纱蔓摘了下来，反而在空隙里支起一根竹子，竹枝伸展开了，绿色的竹叶星星点点，间隙里挂着许愿用的彩色方形纸，写着各式各样的大大的字——

　　“祝店长早日康复！”

　　在文艺小说专柜旁边又竖起了一个新的书柜，旁边摆放着向日葵，书架上面还贴着林涵亲手写的推荐语，书柜里没剩多少书，但我知道这是《向葵文艺》的专柜，看起来很畅销。

　　我的眼角不自禁有些湿润。

　　“店长！这收银机真操蛋，你走了它都不听话了——不收钱亏本的是你诶！！”林涵的声音从人群里迸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里带着些欣喜和愉悦。

　　“店长！我是新来的志愿者杨琮！”杨琮一看到我赶忙用围裙擦了擦双手，冲到我面前正正经经地鞠了个躬，“上次的事，真的万分感谢。”

　　“这个……”我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来了？”

　　杨琮瞥了林涵一眼，笑眯着眼：“前几天放学，我看到店里只有林哥一个人忙活，听说你生病了，我怕他忙不过来，就过来帮忙了。”

　　“哟，不怕你男朋友吃醋啊？”

　　“……哪有这回事。”杨琮脸一红，连忙摆摆手，“忙完这会儿他就打完球了，正好一起回家。”

　　“哎呀，你们年轻人啊……”我感慨地笑了笑，“祝你们幸福。”

　　杨琮愣了一下，笑逐颜开：“店长，谢谢你！”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远处看到一个人在街对面正好要过来，于是笑得更灿烂。

　　真的很像书柜那边的向日葵呢。

　　“店长——过来收钱啊喂！”林涵恼怒地叫唤着，我这才回过神来，急匆匆地挤过去，替上他的位子，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钱。

　　等客人们走了之后，我才缓了一口气，感觉虚汗冒得，该把我蒸熟了吧。

　　我揉揉脑袋，突然间看见桌子边儿上贴着的一张小纸条。

　　“明天我过来。”

　　落款人：杨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