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筱予

5、第五章

　　【第五章】

　　店外尽是淙淙流动的水，街道的排水系统似乎早已瘫痪，无尽的雨水堆积起来，弥漫成河。不断有车飞奔着划过，一大片水花扬起来，覆到人行道上。

　　秋雨时节开始了。

　　“店长，干看着人干活收银机是不会进账的哦。”深蓝色雨衣下露出一小张脸，细长的双眼与沾了水而白皙透亮的皮肤衬在一起很是养眼，虽然那双眼睛里冒着的是窜窜上升的小火苗。

　　雨已经下了大半天，林涵一大早就穿着雨衣出去扫水了，虽然一直扫到现在，水没扫去多少，工作量反而是越积越多。

　　今天是星期六，客人通常很少，平时的客人们这回儿要不玩电脑，要不就是写作业，一部分补课，另一部分逛街，谁还无聊到休息日来学校呢？

　　我抬手关了电脑，扯扯门前挂着的风铃：“那下班吧。”

　　“下班？”林涵姣好的脸蛋顿时变得很有趣，“你脑子被拖鞋砸坏了吧。”

　　“没，”我打了个呵欠，“反正双休日没什么生意，还不如回家休息。”

　　“我说，你在店里对着电脑打瞌睡和在家里对着电脑打瞌睡有什么区别？”他眯缝着眼，“再说了，没看雨变小了吗？下午可是少年们闲游的黄金时间哦。”

　　“干我屁事。”

　　“我靠！张晨予你是不是从医院里出来就失忆了啊？那个骚年！不是说过星期六会过来——心、理、咨、询吗？！”林涵彻底抓狂了，举起灰不拉叽的扫把向我挥来，掉下一大片水渍。

　　“喂店都被你弄脏了还怎么关门啊混蛋！”

　　“是‘好好开门下去’好吗？”他白了我一眼，“去拖干净笨蛋！你多想诠释店名啊——”

　　“……好、好，”我无奈地转过身，低下头发现林涵的桌子上有一块蛋糕，仔细一看，居然是市里最小资的咖啡馆的纸盒！“林涵，那个骚年……”

　　“什么？”他疑惑地看过来，没有注意鼻头上一颗圆润的水滴。

　　“他肯定不来了吧！你看，赔礼都送来了。”我不自禁笑得开怀，举起纸盒朝他晃了一下，却不料林涵脸色一变，冲进来一把抢了过去，作势要扔向垃圾桶——

　　“别呀！”我沿着它在空中荡过的轨迹，连忙赶在垃圾桶前将它纳入怀中，扑过去才发现腰有点疼，“我操！林涵你犯什么抽啊？！手欠是不？”

　　“哼，我现在就下班。”他狠狠地瞪我一眼，眼角的余光瞥过我手里的纸盒，更是满满的厌恶，接着手脚麻利地脱了雨衣，打起雨伞就往外走。

　　“喂！”我无语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大隐隐于人群之中，那把臭显摆的小花伞还一摇一摇呢……

　　等等，这小花伞怎么这么眼熟？

　　我拿起小纸盒，才发现它们极其相似，如出一辙。

　　拖完地上脏兮兮的水渍，风铃又一阵摇晃，叮铃叮铃在店里回荡。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上次递信的少年。换下校服的他，身上带着青涩不安的气息，脸颊微红，双手紧握雨伞，清秀的眉目里中二的气息若隐若现……靠，和当年的我这不一个样吗？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店长吗？”他朝我微微一笑。

　　“啊，我就是。”我下意识地托起鼻梁中间的地方，没有摸到突起的金属架子，这才发现我没戴眼镜，“同学，那天是你递信过来的吧。”

　　“……嗯。”他以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往店里四处打量，似乎想找林涵。

　　“咨询师下班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微笑着问，少年却连忙推脱，“已经……解决了，林老师……啊不。”

　　脸又红了。

　　他下了很大决心：“林哥发了邮件给我，事情解决得很顺利。”

　　所以……

　　“在一起了？”我嘴角上挑，始终压抑不住八卦的心理。

　　“呃……这个嘛，”他别过脸，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纸盒，“这是谢礼。”

　　“我代他谢谢你了，一会儿转交给他。”我接过盒子，注意到和刚刚那纸盒一模一样，操，这巧合……也只有林涵这RP能有了！不过，林涵这家伙，会不会也把我手上的谢礼连同刚才那份一起处理掉？

　　这时候，少年更是局促不安了，手一直紧紧握着伞柄，滴下的雨水都溅到了鞋子上，我一乐，忍不住逗他：“当做谢礼的话，也许买一本书他更高兴哦。”

　　“噢……是啊！”少年一愣，接着一口答应下来，让我着实吓了一跳。

　　“大部分是给女生看的，”我指指周围的书柜，“男生看的书，选这边的会比较好。”

　　少年随着我的目光走近了文艺小说柜，他蹲下身来一行行看下去，“有推荐的吗？”

　　不知为何，我心里一动。

　　“《云端》。”我拿起摆在最正中的一本，嘴角不经意间上扬，“最近很火哦，听说是得了个什么奖。”

　　少年神情有点古怪，刚浮上来的红晕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份安静和淡然，给人以淡淡的疏离感，看上去很平静，实则敏感得让人心疼。

　　他说：“是七月文艺奖。”

　　一种不可名状的急切涌上心头，我冒昧地问了一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杨琮。”他无辜地眨了眨，“怎么了？”

　　我听到我的心跳蓦地加速，夹杂着外面窸窸窣窣的雨声，仿佛雷雨交加，一时间兵荒马乱，洪水决堤。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滂沱大雨轰然而至，将我故作平静的声音一同收在雨水里。

　　杨琮走了之后，我立马关了店门，带着两个纸盒以及我满腹的疑问，打起伞走向林涵租住的地方。在空气闷热的公车里挤了一路，我也想了一路，最后透过被雨水打得透亮的窗户看到了熟悉的站牌名。

　　这是离市区有一段距离的老住宅区，杨栎以前就住在这里。

　　当年我每去他家一次，就要睡一路的站。而我总是固定坐在后门第二个靠窗的位子，颠簸起来入睡很快，而他总是会站在站牌下，见我揉着睡眼挣扎着起来就笑。

　　但他后来就搬家了，我从此再也找不到他住的地方。

　　我再也不会坐一路睡到底的公车。

　　……又不知不觉陷入过去的回忆，我拍拍自己冰凉的脸，无奈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在一片老住宅区里拐进一条巷子，我沿着门牌看了一路，才发现林涵给的地址是尽头新建的小区，高楼耸立直冲云霄，我有点糊涂，这家伙怎么不直接写小区名字？在公寓楼下边拨通他家门牌号后，传出来的声音竟是个我未曾听过的男声，应该是他的室友，我连忙告诉他是林涵的店长，是来送东西的。

　　来到他家门外，我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敲了门。

　　“请进。”人未见声先到，醇厚的男声微微沙哑，从门后传来。

　　随着门一开，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随意地穿着家居服，小麦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略微蜷曲，脸上泛着淡淡的胡渣，手里捧着杯咖啡，正往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些是别人送给林涵的礼物。”我拿出两个纸盒，男人却眉头一皱，虽然接了过来，却转身走向里面，“店长，进来坐坐吧。”

　　“啊。”我愣了一下，跟着他走了进去。

　　房子布置得很雅致，咖啡色的墙纸，随处可见的欧式浮雕，墙角别致的落地灯散发着淡淡暖光，照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他随意地把脚搭在茶几上，翻看着手里一大叠A4纸张，没戴眼镜的我，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

　　“我是林涵的室友方璟，今天他还没回来。”突然一杯咖啡递到我面前，“不是速溶，喝喝看。”

　　方璟带我坐到沙发一角上，他又坐到斜对面，我和另外一个人分坐了沙发两边，虽然这是不大的双人沙发，但……我还是有点尴尬。

　　“之前我听林涵说过，你的书店做得不错。”

　　“还可以。”我喝了一口咖啡，果然够香醇浓厚，就是有点苦，“今天提前关门，我以为林涵回到家了。”

　　“呃……”方璟搁在腿上的双手握了起来，“实不相瞒，最近他闹离家出走。”

　　“诶？”我大惊，“这个年纪……还离家出走？”

　　“和我吵了一架。”他笑了笑，眼里没一点生气的火苗，“估计现在在哪个朋友家，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怎么，”坐在另一边的男人突然出了声，声音清冷，语调平淡，似是习以为常，“又闹出走了？”

　　“是啊。”方璟点点头，接而解释道，“林涵出走不会超过两天，按现在这个点，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哼，装模作样。”那男人轻笑了一声，我听着出了神，仿佛这笑声也与回忆里的重叠，平静跳动着的小心脏一时间扑通作响，快到让人窒息。

　　“他总是这样。”方璟无奈地摊开手，突然间想起什么，“店长，你们书店生意很好是吧？”

　　“啊？”我一愣，压根没听到他问什么。

　　“生意兴隆吧？”

　　“……嗯。”我犹豫了一下，算是同意他的说法。

　　“主要卖的是哪些书呢？”

　　“我书店开在学校附近，主要是卖给女生看的书。”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也有进一些文艺小说，有独立的书柜。”

　　“这位是《向葵文艺》杂志主编。”方璟指了指自顾自翻阅文件的那人，朝我眨了眨眼，“在业界很有名的杂志呢。要是你店里卖他们家杂志，赚得准管够。”

　　“你好。”我朝他笑着点点头。

　　只见那人疑惑地抬起头，朝方璟看了几秒，接着扭头看向我，平静的表情顿时有了波澜。

　　我整个人都僵成一块儿。

　　多年前。

　　杨栎转学的那一天，我从未想到多年后我们重逢的情景。

　　但是没想到，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