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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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北京的夜，很深，很静，除了烈风呼呼吹动玻璃的声音外，四处无声。望着杨栎平静的睡颜，略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声一抖一抖，似乎落叶在风中打颤，挺直的鼻梁上挂了彩，紧闭的双唇干燥得起了皮，我又仿佛回到了当年傻不拉几的时光。
那个时候的我们，除了把手牵在一起，又何必牵挂什么呢？年少无知的我，单单只是追上他的脚步，就花了大半工夫，我来不及多想未来，我只求握住现在。然而上天总喜欢对我开玩笑，十几年前的不辞而别，十几年后乌七八糟的事情，仿佛连绵不息的雷雨，将我们这两条老狗淋得浑身湿透，奄奄一息。
脸颊触及到他微热的吐息，我心里有些着急，杨栎为了我把他最喜欢的工作弄丢了，我想我也该做些什么，去偿还他一心牵挂在我身上的某些东西。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心里这么想着，我陷入了沉沉的梦里。
梦里我一如既往，是那个青涩的高中生。自从杨栎转学后，我开始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去买早餐摊子上买一人份的早餐，一个人下课，一个人穿过大大小小的街巷，就此埋没在无边无际的人海里。
只不过有几天，老妈很不正常。她开始回绝晚上来家里到访的客人，停止一切敷面膜练瑜伽打太极拳的养生活动，呆呆地望着关闭的电视。连带着老爸，他甚至停止了作画，开始练书法，大笔一挥，宣纸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鬼画符，我一个都看不懂。
吃饭的时候，家里甚至都安静了下来。
我扒拉着桌上的两盘菜，其中一盘是本地芥菜，苦的我快哭了：“这菜谁买的呀？太苦了吧。”
“嫌苦就别吃。”老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吃苦瓜。”
嘴角不免抽搐了一下，这苦瓜半生不熟，吃到嘴里有种正宗王老吉的味道：“这苦瓜……放糖了吗？”
“没有。”老妈淡淡地答。
我欲哭无泪：“老爸你看老妈欺负我！”
而此时本该帮腔的老爸也无言，只是一个劲地吃菜，仿佛要把世间所有的苦吃进嘴里，消化吸收身体好。
这时老妈突然说：“小晨，待会你试了以前给你准备的西服再去上自习，看看是不是小了。”
我一惊，放下筷子：“妈，干嘛要把衣服拿出来啊？”最近也没重大的场合要穿西服啊。
老妈淡淡地说：“过两天是你王叔叔的葬礼，你小时候他们照顾你不少，你不去不合礼仪。”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就是上次老爸带我去看他画展的……王叔叔？”
“嗯。”老爸点了点头，“知道就行了，吃饭吧。”
一顿饭味如嚼蜡，我不敢相信，画出那样天才作品的王叔叔，居然说去世就去世了。而且他们那一对同□□侣，是我对柜子背后世界的启蒙者，如果不是他们，我肯定会成为爱的胆小鬼。
葬礼上，那位叔叔穿着肃穆的西装，消瘦而沉默，额发变得斑白，恍若隔世的老者。墓碑上放着他最着名的画作，缤纷绚烂的颜色与满场的深黑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记得，这幅画的名字叫《爱》。到场的几乎都是王叔叔的朋友们，不见他的父母，整个葬礼弥漫着一种肃萧的气氛。
我问妈妈，为什么王叔叔的父母没有来。
妈妈却答非所问：“因为他们没有得到父母的祝福。”
我望向母亲，只见她满眼沉痛，眼角泛着泪花，这时垂在西裤边上的手蓦地攥紧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栎还在熟睡，我便轻手轻脚地起床，去胡同里的小摊买早餐。除了钱之外什么都没带，一身轻松。我拎着俩小袋往回走，一抬头才发觉此时的天空是多么蓝，一尘如洗，犹如一块毫无瑕疵的碧玉，流淌着醇厚的碧纹，这时候酒店楼上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只见他嘴角扬起一丝笑，哈出一团白白的寒气。
“起这么早干什么？”他问。
我晃了晃手里的早餐：“最新鲜的鸡蛋灌饼，给你买的！”
他笑：“快上来吧，别冻着。”
我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也许这十几年的纠缠，就为了他重新洋溢在嘴边的一抹微笑。
我正摸摸索索收拾行李的时候，杨栎坐在一旁的桌子上，随意地晃着两只脚，问：“什么时候的飞机？”
“早上刚订的机票，下午四点，”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箱子里，我瞅了他一眼，“本来我打算找不着你就一直呆着的。”
他眼底下掠过一丝红晕：“有点……想象不出来。”
我坏笑：“别小瞧了小爷追人的本事！”
他轻笑着点头，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两手环上我的腰，温暖而有力，长了细小胡茬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也不嫌硌得慌，许久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晨予，你……想过以后吗？”
“嗯，”我点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去之后，我就和爸妈说清楚，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腰上蓦地一紧，我感到有些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是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从过去叹到现在。我回头看他的眼睛，微张的眼眸里，飘过一丝克制和隐忍，更多的是连绵不绝的惋惜，只见他抬眼望我，轻声道：“会不会……太快了？”
心里一直紧绷的弦弹了一下，我仿佛感受到了他对十几年前那次的离开耿耿于怀、铭记于心，然而更多的，是从未提及的已经公开的秘密。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些端倪，但我不敢笃定，因为我多年来都被好好地蒙在鼓里，像是被他们丢弃在幻想中的城堡里的睡美人，享受一无所知的幸福。
“这有什么快的？一转眼，都十几年了。”我知道，我越是轻描淡写，他越是着急，“眼看着我们岁数越来越大，他们已经开始催婚了。”
他想要说话，却被我打断：“你信不信，不久我妈就会给我打电话，给我介绍女朋友？”
杨栎欲言又止，无可奈何地望着我，我只是嘴角轻勾，不屑地笑。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一室静寂。
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还真的是我妈。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刚走那会儿老妈连个电话也没有，刚想回去就来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料到我在外地，以为打一个电话给我，下一秒我就能过去见她介绍的茵茵还是燕燕？
和他对视了一眼，杨栎催我赶紧接电话。
“喂，妈。”我忐忑地接了电话，却听到那边一片沉默，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怎么了？”
“你爸出事了。”
“啊？”我大惊失色，一时间没想到是这样的消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过马路，给车撞了，现在在医院做手术……”老妈的声音带有几分颤抖，“唉，车祸后续还有一堆琐事要处理，你什么时候过来照顾一下你爸？”
“我现在……人在外地，最快晚上才能到G城。”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额头滑下，冷汗不知不觉遍布全身，仿佛有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样，透过毛衣寒入心。
老妈沉吟了一声：“……好吧，你尽快回来。”
随即电话就挂了，只留下“嘟嘟嘟”的忙音。
我一时间慌不择言，整个人慌乱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杨栎一伸手，把我裹在他夹着烟味的大衣里，我禁不住发颤，钻进他怀里时就像一只走失了的落水狗，唯有鼻尖流连的清冷味道和轻抚后背的大手，才是温暖我的地方。
“杨栎，杨栎……”此刻我多么害怕，害怕到拥抱我的是另一个陌生的人，他顶着杨栎的脸有着杨栎的声音，却没有杨栎的心。
“我在，”他低下头轻吻我的额发，“我在。”
然而此时我并没有发现，他眼底里刻着深刻苍郁的黑，犹如地狱里随风摇曳的藤蔓，冷寂又冰凉。
晚上赶到G城的时候，我焦急地等托运的行李，焦急地排队打的，焦急地等路上缓慢的车流，甚至焦急地从杨栎口袋里找出一根烟来焦急地抽着，焦急地看着烟头上闪烁的火光几乎烧到手指头，最后焦急地紧紧抓着杨栎的手不放赶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医院。
走进病房的时候，父亲已然沉睡，只见母亲一个人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浏览着膝上搁着的一叠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你来了。”
“嗯。”我放下东西，过去拿了一份文件翻了翻，知道律师处理得很好，我有点放心下来，“爸怎么样？”
老妈叹了口气，头发上突显的白丝让我一时间觉得她老了很多：“伤了腿脚，也不知道会不会瘸呢。”
“手呢？眼睛怎么样？”一个画家最重要的不外乎是眼睛和双手了，天知道我多么害怕，一个人才能的浪费。
更不要说，站在门口的杨栎，为了我，牺牲了他编辑和写作的才能。
只见他定定地望着我，同我一般陷入了一室的沉痛里。
“好在并无大碍，只不过……”老妈蓦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我直接落在门口的杨栎身上。
我看向他们两人，只见杨栎恭敬地低头说：“阿姨好。”
老妈手里的一叠纸倏地掉落在地，零乱如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时躺在病床上的老爸轻咳了几下，睁开双眼，咕哝着：“嚷嚷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环顾了一圈，看到我站在他床前，在疼痛中生生挤了个微笑：“小晨，你来啦。”
“……嗯。”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这时眼尖的老爸却一眼看到了门口的来客，一时间眼睛瞪得大大的，和老妈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着他们三人各自复杂的神色，我的心里似乎放了一根定神针，果然心里的猜想应验了么？我微笑，过去拉着杨栎的手，在爸妈面前说：“我们在一起了。”
杨栎怔了一下，并没有想到我如此直截了当，又如此不留情面。
他的手略微松了一下，被我重新捉住，握得紧紧的，再也不放手。
我忐忑地看着此时默不作声的父母，心里在紧张地打鼓--“咚”、“咚”、“咚”，每一声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刺破小美人鱼裸露的足尖，片刻就要遍地鳞伤，血肉模糊。
突然间，杨栎的手指动了动，五根手指穿过我指间的缝隙，与我十指相扣。
杨栎与我对视一眼，与之前不一样，这回眼里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定，我的心里此时飘过一句话，这让我信心大增。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