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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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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从杨栎的小说一出版,店里便马上换了海报,闹腾的娱乐小说摇身一变,似乎都成了文艺青年的温床。而此时此刻,杨栎出版社的负责人也特地来过一趟,做做市场调查,问问书本销路,我看着书店里杨栎的小说一本接一本的减少,心想也该进货了。
每逢放学后的一个小时,店里的生意最火爆,无论是看人的还是来玩的都蜂拥而至,一时间人气高涨。我依然淡定地坐在收银台后边,两腿搭在桌沿上,看几眼电脑屏幕上的电影,另一边林涵也不得不站了起来,热心地为读者介绍书。突然间我看到店外来了一个高中男生,穿着隔壁中学的宽大校服,不像是要进来,偷偷摸摸地放了点东西在门前桌子上,一回头对上我的目光,吓得小脸发白,一溜烟跑了。
我操,难道放的是炸弹?!
“怎么可能!”忙完事的林涵脱下围裙,正好听到我的自言自语。
“我操林涵你扫地了吗?这么快就想下班是不是!”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我才知道林涵在店里完全是一个摆设,比店长还闲的店员有必要留下来吗?但他妈的还真有必要,他一来我的销售额就蹭蹭往上飙,实在让人没有辞退他的理由。
“哟,真忘了。”林涵干笑着穿上围裙,拿起扫把开始了他最后的清洁工作,果不其然,扫到门前就发现一封信,崭新洁白还没写名字和地址。
“张晨予,你的恐吓信么?”他弯腰的时候露出一小截雪白纤细的腰肢,我挫败地扶住额头,这下终于明白了。
“怎么,”我接过信,拆开才发现是一封写的工工整整的咨询信,“不对,是给你的。”
“诶?”林涵拿过来看了一眼,越往下表情越凝重,最后感慨了一句,“现在的高中生啊……”
“嗯?”
“你看了就知道。”
于是我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地看了下来。我揉揉发疼的眉心,想起那少年惊惶的一瞥,雪白得几近苍白的肤色,眼里满是掩盖不住的忧虑,重蹈覆辙一般,我觉得心里有点隐隐的疼。
最后的笔迹多了几分犹豫和涂改:“同性恋是病吗?”
不,不是的。同性恋从来就不是一种病,那是与异性恋相同的爱,你爱一个男孩子就像你爱一个女孩子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你爱的对方恰好是同性,只不过你要的道路比别人走的要艰难一千一万倍,只不过结局太难以让人接受又太悲伤。
林涵看我一副沉思的模样:“怎么了?”
“没事,”我摇摇头,“你给他回信吧。”
“嘿嘿,我懂的。”他拿起信纸冲我一乐,背过身往外走,等走到橱窗又回过头,尖尖的下巴往上是微弯的嘴角,“张晨予,你也是吧?”
“靠,你想问什么?”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还得意兮兮地扬了扬紧攥着的信,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要不是的话我才不肯来呢……”
哟大爷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回过头继续看电脑上被我暂停了的电影,好像不是电影,话剧来着,廖一梅的《恋爱的犀牛》,男主角站在舞台上深情款款地说道:
“爱你,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我很快地关了电脑,又很快地关了店,今天乔知加班没有过来,于是我在隔壁便利店买了盒饭,拎着袋子走在路灯闪烁的大街上,回头看不远处一栋高耸的写字楼,杨栎的出版社所在楼层还亮着灯。
微凉的秋风斜着扫过,只穿着T恤的我打了个喷嚏,眼睛闭上的瞬间仿佛看到了杨栎的身影,不是记忆中的穿着校服的模样,似是白衬衫打领带,很典型的上班族装扮,晃在我四周一般,重重叠叠,眼睛完全睁开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
我疑惑地敲脑袋,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出错了?还错得那么离谱……
低头又打了个喷嚏,随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又感觉鼻子塞起来只通一条道儿,我知道该死的我感冒了。
“他妈的杨栎!”我狠踹一脚路灯,仰天大嚎,看到昏黄的灯光斜斜地划了一道,飞散出很多白色的飞蛾,像是缭绕在梦境里,梦境里有我和杨栎,我们躺在草地上谈天说地,好不快乐。
记得当年,你爱谈天,我爱笑,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呸!”
年少的回忆,都他妈是狗屎!
脚步很乱,脑子很沉,眼前像是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可为什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以前的他。
杨栎和我自从课后补习开始,就整天腻在了一块儿。上课传纸条,下课到处转悠,我站在操场边对美女吹口哨,他站在一旁回应着美女的笑脸。放学也一块儿,他原来骑自行车,后来随我一起走,我们慢悠悠地走到街口,然后再目送他骑车回家,后来我才知道他就算全程飙车也要飙二十分钟。
有一天补数学,天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这玩意儿,你大爷我哪里知道要拐了这个弯又绕过那个弯还得钻个洞才算得出答案啊?直接坐飞机高空划过直达终点不就行了?!
“我靠!”我把笔一扔,腿蹬着前桌椅子,心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爬得我只痒痒,可这地方他妈的挠不到啊你妹!高中数学伤不起啊!!立体几何跟天书似的无字胜有字啊有木有!!!
“算不出来?”在一旁写文综的他侧过脸,眼睛里满是暖暖的关怀和问候,可这问候简直像挑衅啊混蛋!我推了一把,杨栎的脑袋沿着一个前所未有的轨道被我推到一边,最后晃了晃,晃得我眼前金星直冒:“够了吧你!”
“呵呵,你怎么知道的?”这家伙逗我玩呢,配合度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我说吧。”我瞥他一眼,嘴角不自禁上翘,坏心情似乎一扫而光,手又不自觉拿起笔,对着那个被我画得乱七八糟的图指点江山,却依然啥也指不出……
“是哪里不懂啊?”他脑袋凑过来,顺手又往我头上揉了揉,靠,跟揉小孩一样。
“这里,这里。”我点了点图,又点了点题目,“我操,这给的条件哪里证得出来啊?!”
“题目看仔细一点。”他无奈地拿过笔,温暖的指尖不经意掠过我冰凉的皮肤,似乎留下几近烧焦的痕迹,身子又靠过来,仿佛两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杨栎划了一道横线,略低的声音缓缓地解说着解题思路,我顺杆儿爬顺着顺着却歪到了另一边,目光直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的手很漂亮,修长而纤细,让人忍不住有想要握住的冲动。
想要握住。
我心里重复道,脸上却有火烧似的疼痛。
……笨蛋!
掐了自己一把,我终于回过神来。
“懂了吗?”总结性发言来了,他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低下头。
“呃,我再说一遍吧。”
“不用不用,我懂我懂!”我连忙摆着手推脱,心里想着今晚快点回家不要再看到这个家伙了!再看到他,再看到他的话,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哦?”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将笔递给我,重新握住的笔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已经回荡在我耳边了,“重新讲一次给我听吧。”
“我错了!!”我欲哭无泪。
“错了该干嘛?”
“干嘛?”我一愣。
“今晚看了答案再写五遍,明天我要检查。”杨栎兀自收拾完东西起身走到教室门口,我正奇怪他怎么不等我,这时他回过头,“晨予,我待会有点事得先走。”
“噢。”我点点头,收拾自己东西正想走人,突然间看到他位子上留下的纸条。
……这个笨蛋,别人扔的纸条向来都留着。
可是一看内容,不知为何我就凌乱在心里的熊熊大火里了。
【杨栎学长,放学后在木棉树下等你。】
我了个去!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招蜂惹蝶招花惹草招猫逗狗?!!……不对,他一向这样,要知道高一的时候有人统计过他收到的情书,说是堆在一个大箱子里数都数不清。
……现在的女生,怎么这么奔放?
不对不对,杨栎你小子死定了!!
我气冲冲地跑到小树林里,躲在一棵百年老树的树干后边,只露出个头,看到那边开了红花的木棉树下,男生女生看着喷泉聊天聊得正开心。
“靠!”我怒骂,回过神来才捂住嘴巴,这个声音……呃,喷泉声那么大,他们应该听不到吧?
“什么人?”女生的声音响起,我缩在树干后面愣是屏住呼吸,被发现可就惨了,杨栎这个变态,谁知道他会怎么整我?
“猫叫吧。”杨栎说道,“学校不是有很多野猫么。”
“说的也是。”女生还怀疑地往后探头看,看你妹啊都是树有毛看的啊?!
“资料的事,谢谢你了。”终于总结性发言了,不过……关资料什么事?
“啊,不客气。”女生的声音突然间变小,“那个……学长。”
“嗯?”
“我……”
不是吧!又是这个戏码!上演多少次了都!
“我喜欢你。”我两眼一白,从树林里大喇喇地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红脸蛋姑娘,“嘿嘿,哥帮你说了。”
“晨予。”杨栎皱着眉,“我不是说有事吗?”
“言下之意就是赶我走吧,留下姑娘陪你吧,靠,小爷还就不走了!”我瞪他一眼,不知不觉已经怒火中烧。
“对、对不起……”女生低着头嘟囔道,声音小得和蚊子有一拼,脸红红白白的特好看,但是特怂地溜走了。
“晨予。”杨栎看着女生跑开,脸色很阴沉,眉心皱到一块儿,毫无起伏的声音正说明了狂风骤雨的到来,不过,我不怕。
“你怎么能这样?”最后他只留下了一句话,脸上的愤怒和悲伤仿佛揉在一起又烟消云散,只留下嘴角一抹苦笑,像是对待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一般的无奈。
我呆呆地站在开了花的木棉树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上我乖乖地不看答案也解出了那道题,写了五遍,思路四通八达,条条大路通罗马,大路上花开得可艳,同时又写了别的,一晚上认真得我妈看了都说不可思议。
可是木棉花开了,试卷上的花儿也开了,我心里的呢?
开了也会枯萎吧。
就像现在……
我满嘴胡话,我躺在医院里瞪大眼睛直直盯着一旁站着的人,比我高了一个头,一样的脸一样的眉,头发长了,戴着黑框眼镜,掩在镜片底下的眼睛一如既往的黑亮,却让人搞不清他在想什么,嘴唇发青,又很干燥,怎么疲惫成这样?嘿嘿,做梦吧你,他早就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张晨予你个操蛋玩意儿,怎么净想着平时见不到梦里就能见到的好事呢,你脑子撞傻了……
我又睡着了。
一夜无梦,睡得很沉,前所未有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