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筱予

2、第二章

　　【第二章】

　　我的小店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慢慢经营着。

　　从书籍杂乱到井井有条，再到我灵感一来打理修饰，这个挂着粉红色纱蔓、贴着萌系海报的小店真是越来越蒸蒸日上了，我几乎每天数着钱都能笑出来，乔知这家伙也从仅仅双休日来送饭倒戈——变成每日必来的客串店员，周一到周五一下班就过来照看生意，顺便等我关了店一起吃饭，双休日更是整日不离尽心尽力——半个店的书都要给他看遍了。

　　一天，我正应付着妹子们对某本书的追问，别人都知道我不看自己店里的书的，从来不看，可是我就知道他们哪里好看，精彩在哪，乔知对我此项技能一直保持某种奇怪的态度——似非专业人士踩平衡木，摇一摇晃一晃。此时我正头大，面前这本书……说白了尺度太大又不对我口味，这这哪里说的出是非清白？

　　突然间一个纤瘦的身影出现在妹子堆里，比女生高一个半头，下巴很尖，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眼角上挑，雾气似乎透过眼睛能溢出来似的，眉毛颜色也很深，又是欧洲人般的小粗眉，虽然他站在妹子堆中间，可一眼望去……真有种分不清他是妹子还是汉子的即视感啊！

　　“店长，店长——”我靠！他是怎么在一群比他矮的妹子堆里看不到同为男性的店长的存在啊！

　　“晨予，有人找——”乔知拿手擦了擦围裙，骨碌转着眼睛四处寻找我的踪迹，“哎，人怎么不见了？”

　　个小白眼狼！“操，我在这儿！”我仰起头怒瞪他一眼，只见围在四周的妹子自动散开，又围作一旁继续聊小说聊得热火朝天，那人见我呆坐在收银台后愣了一下，尔后淡然地走过来，两手撑在桌上：“店长，招人吗？”

　　什么？！我眉头一皱，这小店说实在的我一个人干也都那么多天了，现在两个人，虽说客人越来越多，也不见得要添人手。我和乔知对了一眼，没想到那人猥猥琐琐地做着某个动作，指指我又指指他，然后手又交缠在一起，你什么毛病啊！脑袋被妹子拍傻了是吧！

　　“怎么样？”他的微笑绽放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很是勾引人的样子，我突然间害怕某一天有家庭主妇来店里大闹N场……

　　“这个，店里暂时不缺人手，真是——”不好意思还没说，来人俯下身，低耸的脑袋停在我耳边不动，呼出的气息却让我浑身发痒，“如果我当店员的话，客人会更多哦……”

　　我一乐，长这模样的男人真的会吸引更多客人？“可是我们主要的顾客群体都是中学生啊，特别是中学女生。”

　　“你都光明正大把BL小说摆出来卖了，还怕不卖点儿别的？”尾音上挑，配合他弯起来的丹凤眼，更显得像一只狐狸。

　　“可……”我正想说点别的来忽悠他，他居然从紧身牛仔裤后兜里利索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摊开来给我一看——哟，不得了，本市H大心理学研究生学历！

　　“这个，你这么高学历来我们店帮忙，会不会……大材小用啊？”我汗如雨下，都是齐刷刷的黑线啊。

　　“店长，摆明了他就是来……”乔知突然发话了，又做出那猥琐的动作，我两眼一翻，“滚吧你！又不是磁铁，吸引不来的……”

　　“我是这么想的，”他站直了起来，脸色一沉，“干别的我不愿意，烦，干这个舒服，我喜欢。而且——”他又俯下身，微微一笑，“你不觉得，这些中二的小鬼，很需要心理辅导吗？”

　　我顿悟。

　　自那之后，我的店门口摆了张小桌，新来的店员林涵就在那儿坐着，连夜赶制的萌系海报在透明玻璃上大喇喇地写着“我的妹妹要不要这么中二”的大字。于是乎，一到放学，涌来的人群更多了，无论是买书的，还是看美男的，还是真的要来咨询的，反正店里已经挤得快赶上高峰期的地铁，几乎站不住脚了。

　　听着妹子们透着红晕的脸蛋和唧唧喳喳的讨论声，看着那边静静坐着招揽顾客的纤细背影，我两手托腮，沉沉欲睡，天知道我昨天赶制海报赶了多久，不过看起来也很值得……至少看到更多张和曾经的我一样的中二的脸，坚定里藏着迷茫的眼神，以及难看的宽松校服，我想我应该很满足，可是——

　　目光掠过几乎无人问津的独立书柜，那一列列摆下来的正儿八经的严肃文学啊，为什么又勾出回忆里那点儿不着边的疼痛呢？

　　和杨栎正式同桌后不久，我就迎来了人生中深刻得不亚于高考的一次大考——好吧，仅仅是联校间的月考。以我的水平，考前奋斗几天也就差不多了，成绩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坏，至少让班主任满意。可计划有变，考前三天有几个小子犯贱来挑衅，是隔壁高中的小鬼头，个子不高，和女生没两样，嘴巴倒挺凶，一连串的粗口让一众兄弟听得胆寒心跳，我依然淡定自若，“听过骂人厉害的吗？老子喷人从不带脏话，说不定你出生十六年后就被喷倒在阿鼻里捞大虫。”

　　“阿鼻？”

　　“阿鼻地狱啊笨蛋，连这个都不知道好意思看日本动漫。”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双方立即进入大战。

　　一片飞沙走石风卷残云之后，我踹了对方某小弟一脚，擦了擦嘴角边的血，心想差不多了便转过身，却不料一人抡起棍子扑了过来——

　　一阵风吹过，我意料中的疼痛竟没有如约而至，却听到一声闷哼，回过神竟是杨栎。他死死地抓着棍子，用力将那人推到墙上，一脚甩开想要踹他倒地，没料甩到对方双手，同时惯性作用扑倒地上，那人一见棍子被抢更是不爽，看见杨栎背对着他便想踩上去……

　　不过杨栎很幸运，有我在。

　　一脚踹开这个挣扎着的小鬼的时候，地上哀鸿遍野，虽然没死，但伤的伤残的残，杨栎倒在地上身体发抖，似乎是站不起来，不知为何我有点不爽，很不爽，俯下身拉起他的时候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要你管闲事！”

　　“我是你同桌！”没来由的，我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我愣怔地站着，看他扔掉棍子拍拍灰，又用衣角不脏的地方擦了擦沾灰的眼镜，戴上去后的眼镜仿佛收敛了刚才的怒火，很是清明。

　　“我没告诉老师。”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留下不大的声音在巷子里悠悠徘徊，“快考试了，就别干这些不着边的事儿了。”

　　而打架的后果是，考试的时候，我不得已作弊了。

　　作弊这事吧，对于我一个生手来说是有点儿难为了，在考场上一边观察看报纸的老师一边按手机之外，我竟然产生了芒刺在背的感觉……有过经验的人就知道了，干坏事的时候有一双眼睛时不时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瞄着你，你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特别大声，好像你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了某个人眼中，干完之后还有后怕，后怕大着呢，顶一身处分毕业也忒不光彩了！

　　考完的那一天夜晚，收拾完桌面我就彻底无所事事了——眼看八路耳听四方一阵儿，前桌打牌，后桌聊天，右边嗑瓜子，别提要多闲有多闲了，可最闲的是我啊，他妈的连班级传阅的小黄本都给缴了这过得是人生吗？！明明猪狗不如！！“唉……”我歪着脖子叹气，闭上眼睛就想起考试作弊，作弊了就作弊了吧，还老有人瞄着我——瞄你妹啊瞄！谁家熊孩子不好好考试光看别人作弊！更可恶的是，昨天晚上我还躺在床上担惊受怕瞪了一晚上天花板！早上起来黑眼圈堪比熊猫，脸色堪比黄脸婆，怎么考个破试考成这操蛋玩意儿了？

　　昏昏欲睡之际，一个纸团正中红心砸到我头上，等视野由模糊变清晰，纸团也被我拆开了，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句话——

　　【我看到你作弊了。】

　　纳尼？！！！我心一惊手一抖，纸条已经被我无意中狠狠踩在脚下，我知道自己的脸肯定黑得和包公有一拼，可惜他脸黑是为了破案，我却是为了揪出小人好让我胖揍一顿！我又往四周瞄了瞄，前桌还是在打牌，后桌也一样，右边磕完了瓜子吃薯片，我的四周一片正常，怎么这纸团还能从天上砸下来？又左顾右盼一番，我一拍脑袋，自己傻了吧唧的怎么跟杨栎似的，我是班长啊，别人知道我作弊我也能压下来不是么，再说了，别人刚知道隔壁中学的被我一顿暴打……没事，没事。

　　不过……

　　我脸上怎么都汗湿一片了？

　　“那个，杨栎。”我推推他的手肘，“你看到谁给我扔纸条了吗？”

　　“你没看清楚？”他托起下滑的眼镜，躲在反光镜片下的眼睛盯着我，黑亮得要命。

　　我没来由地低下头，脑袋顶着炯炯的目光，愣是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太亮太闪耀，似乎能照亮我内心某个阴暗的小角落。

　　“……嗯。”不知道被看了多久，我才回答。

　　“我扔的。”他淡定地撂下一句话，扭过头去继续看他的书。

　　“什么？！”怒火噌地往上飙，我压低了声音却始终掩盖不了心里的狂乱和不安，“我操，你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杨栎疑惑地瞥了我一眼，我死死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复习没到位。”

　　“借口。”

　　“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是不是……那天打架的事？”过了很久，他才冷不丁提了一句，目光还是好好地盯着课本，似是要盯出个洞，我侧过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却不料他的脑袋凑了过来，两个额头撞一块儿了。

　　“疼疼疼疼死了。”我从前桌摆着的镜子上看到自己发红的额头，前几天干架不小心擦到了头，考试的时候还在痛着呢，真不知道死了多少脑细胞了。

　　他竟然压下我的脑袋，两颗毛茸茸的头又凑到了一起，我耳边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暖暖的，却很痒，像有爪子在挠着心脏。我正奇怪他是要干嘛，耳边便响起了少年略低的声音：“那天，谢谢你。”

　　“别客气了哈。”我看到自己鼻头上冒出的汗，缓缓流下。

　　“考试作弊我也不会告诉老师。”

　　“噢。”那太好了。

　　“放学我给你补习功课吧。”

　　“啊？”

　　“就这样定了。”

　　“喂！”不要妄自做决定啊！

　　过了很多很多年，我依然弄不清楚杨栎为什么要帮我补习，就像人们永远搞不清是先有的蛋还是先有的鸡。但是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有了很大进展，与此同时，我们那破破烂烂的青春也开始有了回忆，永不磨灭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