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筱予

1、第一章

　　【第一章】

　　从开店的第一天起，我那独特的店名“落水狗”便引来了附近中学很多学生的热捧。每到放学时间，我的小店总是挤满了人，是的，都是人，密密麻麻，热气冲天，而且都是女生，她们都问我这样一句话：“老板，为什么要起这个店名啊？”

　　我侧着耳朵想了想，想到以前那个人也是这样问我，一副温和禁欲的模样，嘴角不自禁上翘：“秘密。”

　　于是店里更多人了。

　　“我说，你都多大人了，你干点啥好啊偏偏辞了职开书店！”哟，人还没到，声音就传过来了。我坐在收银机后面，托腮微笑。

　　来者是乔知。

　　乔知是我多年的好朋友，这孽缘可追溯到小时候一起尿床一起玩沙子，他最近听说我开了间书店，急得火烧屁股，恨不得从办公室里一弹把我就地处决。

　　“你知不知道这世道开书店最亏啊！”一堆饭盒“咚”地砸在桌上，掷地有声，我闻着味儿就闻出来了，落水狗！我的最爱！

　　“放心啦，学校附近的书店人气很旺的，不用怕不用怕。”我优哉游哉地打开饭盒，蒸腾的热气涌了上来，直冲眼镜，我眼里顿时朦胧一片。

　　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这家伙居然一脸惊讶，咧开的嘴角弧度太奇怪了你个怪蜀黍！懂不懂开店的老板特别是开服务学生的店的老板坐了一个上午是会饿坏的呀！乔知从书架里随便抽出一本书，顺着书名读下去：“《我的亲亲小野猫》……这什么玩意儿啊？！张晨予你祸害祖国的花朵也祸害得太TM到位了吧？！！”

　　突然间他一两步冲过来，俯下身，他那最引以为傲的一双大眼睛眯了起来，低声道：“我说，你架子上都是这东西真的没问题么？缉毒的不会来吗？扫黄的不会来吗？我真TM害怕有朝一日会隔着玻璃给你送饭！”

　　“安啦安啦，这些都是玛丽苏，花花绿绿的自然有小女孩买。”我打了个饱嗝，往后边一指，“后面的才是大BOSS。”

　　果不其然，当乔知撩起装饰的帘子往里一看，尖叫声顿时充斥了整个小店——

　　“啊！！！！！”

　　天哪，某人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向我冲来，双眼红中带白，白中带红，愤怒的小红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球，两手正欲往我肩膀一抓，我往后一闪，避了开，他实在没辙抓了桌上傻呵呵挥爪子的招财猫一阵琼摇，面目狰狞：“我真TM该代表扫黄大队通缉你！嫌疑犯！啊不，犯人！罪人！！”

　　“别介！那些宝贝可稀罕着呢，附近学校的女孩一放学就争着买，每天都得进货。”我淡定地瞥了他一眼，拍了拍乔知肩上的灰。

　　“稀罕你妹！”

　　“这是真话……要不信，你随便找个小女孩，问她知不知道这家店？”

　　“滚！”

　　“好了别生气了，有这力气生气还不如周末都给我送饭，如何？”我挑眉，乔知这怂人，一知道我干这买卖就眉头紧蹙手足无措，但一听还挺赚钱，心似乎又沉了下来，只见他瞪我一眼竖个中指，我就知道这事儿准成。

　　乔知又开始转着小店遛弯，从抬头到俯瞰，算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把书架上的书都看了个遍。突然间他走到一个独立的书架面前，一个劲儿盯那一水儿和本店格格不入的书籍，说白了都是严肃文学，也就是文艺青年或装逼青年的最爱，他站了一会儿，侧过脸，淡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划了一圈不深不浅的阴影，我眯起眼看他，似乎看不清他的眼里，到底写的是什么。

　　“张晨予。”他缓缓地望向我。

　　“啊。”

　　“你怎么还忘不了他？”

　　此时此刻，我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眸里的深潭，不得不说，我似乎就这样沉了下去，水下气泡四起，阳光透过湖面照进眼里，烙下既模糊又明亮的光斑。

　　我别过脸，没有说一句话。

　　但乔知明白，我早就已经陷进过去深深的回忆里。

　　唔，那是在高中的时候。高中啊，真是痛苦的炼狱，差不多可以这样说，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你不仅无心欣赏美丽的花花草草，还来不及欣赏某个质量高的美女，光是每天笔直得连个圈都画不圆的三点一线，就几乎花掉你一天的工夫了。

　　那个时候的我，隐没在人群中很平凡，当然依我的脸在男生中有点娘，按性格在女生中也没那么爷们，但他们都说我温和的外表下是一颗毒蛇的心，毒舌的嘴里含着的是一颗温柔的丹——我靠，这什么破比喻！怎么说呢，作为班长的我，除了代表整个班级接受荣誉阳光的洗礼和班主任的唾沫暴雨之外，按班主任的话说，还得做到“你学习可不能落下啊”，“要好好向你同桌杨栎学习”……诶？

　　说白了，我高中三年就是在这个绝顶牛逼的杨栎欺压下度过的。

　　“呸！杨栎欺压你？瞎狗眼了吧，明明是你欺负杨栎！对！就是你！别扭过头装大爷！”乔知踹了我一脚。

　　呃，人嘛，总要要换个角度想问题，难道你不觉得“邻居家的孩子”总是光芒四射吗？

　　小时候，你一本正经地看圣斗士，你妈难道不拧着你耳朵说“看看邻居家孩子，一回到家就写作业，你怎么好意思圣斗士！”

　　长大了，你皱着眉头看金庸，你妈难道不戳你脑袋说“看看邻居家孩子，晚上看书看到十二点，你怎么好意思看闲书！”

　　毕业了，你一脸蔑视地看《非诚勿扰》，你妈难道不捏你胳膊说“看看邻居家孩子，早找女朋友结婚了，你怎么好意思单身！”

　　杨栎就是我的“邻居家的孩子”。

　　他成绩绝顶地好，在年级里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校长早就圈了他的名字，正式划为重点培养对象。而我，大隐隐于市乎，实在是用不着班主任直冲而上，俯冲而下为我担心着急，真是平凡得恨不得跳井自杀啊。

　　“用不着吧。”

　　“啊？”

　　“你的嘴巴厉害得就连教导主任也甘拜下风吧。”

　　“我去。”

　　这是我和杨栎同桌以来说的第一段对话。

　　而他也长了一副优等生的样子，别问我优等生长什么样，其实他们就一个样。他的肤色很白，是那种未经风雨的白，也就是常年窝在室内不动长蘑菇的那种，戴着黑框眼镜，镜片还很厚，不过透过眼镜你可以看到他漆黑得像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小姑娘最喜欢他一声不吭盯着人看的样子了。尽管整天穿着宽松的校服，他的身材却很好，高大挺拔，像路边颀长的白杨，哪像我，整天被人吐槽豆芽菜，我就比他矮了一个头好吧。

　　“说到这个，张晨予。”乔知这小子又换了个姿势，把椅子倒着坐，椅背朝向我，两手托在上头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头，眼里写着疑惑可嘴又犯贱，“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没长个儿啊？”

　　“哟，你当是揠苗助长呢，人捏着你脖子拔两下你会长高啊？”

　　“滚你丫的！”

　　另外，他藏书爱书是我们班公认的牛逼。去过他家的人都知道，他的书房四面墙都是书，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却又像排队的蚂蚁一样整齐有序，就差召集起来排成方块队了。和他同桌的三年，整整三年，我们的位子中间堆砌起来的书，几乎够得着桌面，通常情况是——他看一本，我看一本，他看完他的那本，就拿我的那本，如此往复，我们三年间看过的书，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吧？

　　而现在。

　　“没想到这小子能耐啊，还出书了。”乔知手里掂量着的，就是杨栎的新书。封面是一片布满云朵的蓝天，用塑料纸很好地包着，上面印着淡淡的两个字《云端》。

　　“那会儿他的作文不一向折煞众人么？”我轻笑，心里一动，拿过那本书小心抚摸，似是爱到骨子里。

　　“说的也是。”

　　“那他书里会写什么？一个精彩绝伦的爱情故事？我早就觉着他闷骚死了。”乔知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啊。”我还没看。

　　可我知道的，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封面早就告诉我内容了，那不是以前我和他躺在草坪上，我拨弄着相机随意拍下来的天空图么？

　　“都过了这么久了……”乔知没来由地一阵感伤，“你还见过他吗？”

　　“杨栎啊……”我念着他的名字，“应该再也见不到了。”

　　说实在的，我和杨栎这俩人，就该是两条平行线，履带一样从不停歇地往前走，托着大袋小袋，运着大包小包，来不及看对方一眼就往夕阳走，可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这样也会相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上帝在天堂笑看人生？躲在海底里的土壤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