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筱予

10、第十章

　　【第十章】

　　我又重新闭眼，试图在脑海里揪着一颗又一颗星星数数，数到哪儿我都忘了，真他妈怀疑杨栎是不是按真实比例把这星空印在这儿的！

　　心里却翻江倒海的，卷得我直难受。

　　杨栎，你想干嘛呢？

　　都奔三的人了，还搞这些个操蛋玩意儿，多烧钱啊，多不值啊，要不是我今晚在这睡了又醒了，谁他妈和他玩浪漫啊。

　　笨蛋。

　　正奇怪杨栎这厮今晚得通宵呢，他就推门而入了，是明显放轻的脚步，我连忙装睡，一转眼他居然去了阳台，在风中独自一人站着。

　　靠，真诗意啊，风中凌乱是不？

　　只见些微火光，在夜空中闪烁着，层层烟雾打着卷儿蔓延而上，仿佛和他人一起隐匿在这漫长的黑夜里。

　　我往床边随便抓了件衣服，是他的衬衫，胡乱套在身上，有些偏大，但手一紧就裹住了。

　　我赤着脚，踏过毛茸茸的地毯，站在冰凉的阳台瓷砖上，离他身后仅一个转身的距离。

　　“杨栎。”

　　“怎么醒了？”他掐了烟，目光仍停留在远方，一片寂静的居民区，连灯光也少得可怜，近乎是一片黑暗。

　　“睡饱了。”我随口一说，“你怎么开始抽烟了？以前还不是三好学生么。”

　　“累了。”他回头看向我，似笑非笑的目光，“谁说的三好学生不能抽烟啊？以前不还被你拉出去打架么。”

　　“靠，”我一步站到他身旁，抬起头盯着他，翻了个白眼，“大作家，你又是抽烟又是打架的，还怎么给现在的小女生做榜样啊？”

　　“做个屁。”他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又不是专门写给他们看的。再说了……我可是正经干编辑出身的，写文只是逗个趣儿。”

　　“哟，拿了奖还只是贪好玩儿？”

　　“行了，别挤兑我了。”杨栎笑得有些无奈，“说点儿别的。”

　　“那好，不说这个。”突然想起了什么，房间里的星空图，“我说，你是不是还记得以前我们班一起去春游那次呀？”

　　“嗯。”他眼神柔软，“看到星空图了？”

　　“……啊。”我点点头，回头看房间里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光芒，“怎么会想到做这个啊？太费劲了吧。”

　　我尽力笑着：“你这榆木脑袋还挺能玩浪漫啊，是给谁看的呀？”

　　“还不清楚吗？”他偏过头，嘴角泛着一丝笑，“该说你迟钝呢还是迟钝呢？”

　　“……靠！”

　　不知不觉脸红了：“里面那副可没有十几年前的好看！”

　　“那是。”杨栎好整以暇地抱着双手，一双黑亮的眼睛璀璨得厉害，像是天上缓缓流动的银河，里面泛着多少颗星星，我数也数不清，“你人也没十几年前坦率。”

　　“滚！”我骂了一句，转身走回卧室，脚下一滑扑在了床上，微微颤抖的床褥仿佛应了我现在的心情，任凭我如何蹂躏也不能使我忘掉刚刚那一瞬莫名的震颤。

　　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张晨予。”杨栎平静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不规则的呼吸却暴露了他此时的混乱，和我的出奇的一致。

　　“干嘛。”我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冰凉的床单擦过我的脸颊，带出某种火辣辣的疼痛。

　　“我……”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我便起身凑了过去，两张冰凉的唇轻轻一碰，一闪而逝的柔软，我刻意无视他倏地瞪大的眼眸，迅速地躺了回去，抱着被子轻声说：“睡觉。”

　　只剩下杨栎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碰触上唇角：“晨予，你真让我惊喜。”

　　我又很快地睡着了。

　　伴随着一个梦，一个我永远不想醒来的梦。

　　高二下学期，班主任童心未泯，大手一挥，安排压力山大的众人准备好锅碗瓢盆、大鱼大肉，浩浩荡荡地前往郊区。

　　说实话，郊区在我们市里，基本刻意算作向下了。几辆大巴越过城乡结合部，彻底没入滚滚扬尘，颠簸在乡间的小路上，坑坑洼洼，跌宕起伏，把一车人震得尖叫声此起彼伏，那叫一惊喜连连，众人纷纷化作群魔妖兽，翩翩起舞，一路高歌，差点把农民伯伯吓得拿起锄头砸了自己的脚。

　　大中午的，太阳特别毒辣。

　　我特地嘱咐杨栎，准备好烧烤就叫我一声，小爷我好补个眠，没想到这话被生活委听到了，小姑娘辫子一挥，怒而不止：“张晨予你好意思当班长呢！活儿也不干，苦力也不当，咱们班女生都比你爷们儿！”

　　我无辜地摸了摸鼻子：“可爷们儿也不必做饭啊……好啦好啦，做饭这事儿还是你们女生干吧，我杀也不会啊。”

　　“你就放过他吧，”杨栎乐了，“这家伙昨晚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觉，又坐了大半天车，这会儿是累了。”

　　小姑娘不屑地扫了我一眼，拿着烧烤叉子往人堆里走去：“张晨予，你尽早辞职吧！杨栎比你好多了去了！”

　　那边的姑娘们发出一阵哄笑声，我无奈地拍了拍杨栎的肩膀，找个地儿睡觉去。

　　终于找了一树荫，绿草环绕，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四周一片青山绿水，溪水西流，叮咚作响。

　　真他妈爽啊！

　　我就地一趟，用手遮住过于刺眼的阳光。

　　突然间脸上痒痒的。

　　毛茸茸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

　　我挣扎着睁开眼，面前时一只放大版的兔头，正瞪着可怜巴巴的红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两只雪白的耳朵耷拉着，我伸手戳了他一眼，侧过头看到的是杨栎的弯弯笑眼。

　　“这玩意儿，怎么来的？”我坐起身，接过他手中的兔子，揪着耳朵怪好玩儿。

　　“抓的。”它紧靠着我坐下，“你可错过了抓兔子的好戏，太可惜了。”

　　“怎么？”

　　“一群女生追着兔子跑，效果堪比电影院，尖叫声不带断的。”他一乐，“最后班主任一弯腰就搞定了。”

　　“操！是太可惜了！”我叹了口气，“现在几点了？”

　　“过一会儿就回镇上吃晚饭，你说多少点了？”他瞥了我肚子一眼，“能干出一觉睡到下一顿这事儿，也就只有你吧。”

　　“啊！！”我抓了抓头发，“中午你怎么不叫我呀！青春期的男生饿着肚子哪能健康成长呢？！！”

　　“这不大家为了惩罚你，故意拉我过去共商国是么。”杨栎无奈地笑了，“说要把你给撤了，让我替了你的位子。”

　　我乐了：“这不他妈聚众谋反嘛？！还兄弟反目，九子夺嫡清宫大戏呢！”

　　“至于么。”

　　“唉，大侠我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啊……”

　　“刀呢？”

　　“靠！不就是你吗？！”我站起身拍了拍灰，指着他的鼻子，“兄弟，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你我兄弟一场，还是不要耍阴的好。”

　　“是男人，就来决斗吧！”

　　多帅啊。

　　“嗯？”杨栎若有所思，“兄弟，你想决什么？”

　　“……靠！”我直接拉他起来，“你就配合一下不行么？”

　　“那就来吧。”杨栎嘴角一勾，长腿一划，扫起一大片落叶和尘埃，我下意识一跳，心里却没别的地方来给我瞎想了，落地还没稳，便往他身上出拳头……杨栎往后一缩，成功地偏了过去，想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反而被我顺势收手，手肘一出，偏了偏身子，就向他招呼过去——

　　想不到他竟然原地蹲了下去，伸手往我裤脚拽了一把，我……我居然就这样扑街了！！

　　“杨栎你个混蛋！！耍流氓！！！”我气得直拍地，还想爬起来再战，突然一阵奇怪的感觉袭来——

　　杨栎这混小子居然踩上了我的屁股！！

　　“打架，难道不就是耍流氓？”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又用力踩了一踩，“我赢了。”

　　“靠！！”我怒火中烧，“杨栎有种你别耍诈，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好啦。”杨栎俯下身，捏捏我的下巴，露出像猫一般狡黠的笑容，“兄弟，干完架饿了吧？”

　　“早饿了！”我差点一口咬断他的手指！

　　“那咱走吧。”他扶我站起来，顺便拍了拍我身上的灰。

　　“干吗？”

　　“早就看出那帮女生没安好心了，”他压低了声音，“我偷偷给你留了点吃的。”

　　“真的？！”我两眼发光，拽着他衣领直摇，“你没骗我？”

　　“……别摇了，再摇就琼瑶了。”杨栎哭笑不得，“给你留了鸡腿。”

　　“耶！”

　　他补充道：“最大的。”

　　“杨栎你最好了！”

　　“真的啊？”

　　“真的。”

　　杨栎笑了，伸手拿开粘在我头发上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