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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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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树林里的树不稠密,然而能走的地方屈指可数。并不是地势所限,而是我不清楚哪些地方不能接近。譬如高至膝盖的草、色彩缤纷的花,谁知道里面会不会突然爬出一条蛇来。
三叔给我的是湿式潜水服,脚上没有保护,而脚蹼早就不知道遗失在大海的哪个角落了。虽然我穿了双袜子,但这层薄薄的布料在经历沙滩上生死存亡的斗争之后,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
忘记了以前是听谁说过,对于男人而言,别人看的都是你的手机、腕表和皮包,你穿的袜子是名牌还是十块三双的便宜货根本无关紧要。我现在很想揍说这话的那人一拳,我这会儿身处的环境急需袜子,但就算有十块劳力士也无济于事!
我走得小心翼翼,也因此速度很慢,转过一棵高树就再也看不到那个男人了。
他驮着一只重伤大蛙,蛙身上染着油漆似的血液,应该很好找才对。可是我在周围找了几圈,绕得头都晕了,一点可疑的液体都没有发现。我依旧不死心地向四周扫视,终究只能失望地回头。
这一回头,就把我自己给愣住了。
树林乍一看去,竟是绵延成一片。即便把眼光收近,附近的几棵树木也是密密相连,哪里还有我刚才过来的道路。我在身上翻了一阵,才想起之前追过来时,无意间扔了手中的石块。
我后悔不已,石块可以当武器,也可以留下记号,一物两用绿色环保。扔掉石块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我潜意识想对那人表示友好?又想到自己一路追那人过来,也没有做记号的意识,就算拿着那么小的一块石头,估计也没多大作用。
罢了,老子再找一块大的。
我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周围的草丛里翻出一块湿淋淋的石头,上面还粘着稀烂的黄泥和草叶,看着十足恶心。我把石头上的土搓下来,立刻闻到一股恶臭,就好像十几年没打扫过的厕所。
我忍着捏鼻子的冲动闻了闻,挺像氨气的气味,依稀记得中学课本提过,自然界中的氨气大多存于死水般的沼泽,是动物的尸体腐烂形成的,但几乎都会被植物吸收或在空气中逸散。这块石头气味这么重,肯定内有乾坤。
我心里好奇,但又担心异味把怪物招来,还是没有做出挖土这种蠢事,只拿着树枝轻轻把表面的草扒开查看。地面很干燥,密密麻麻铺着一些灰色的石头,跟我手上这一块大小相似,颜色也差不多。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思考的一个误区。如果这个气味是在土里发出的,那么这会儿石头上的气味应该会有所消散。土本身不潮湿,粘性也不算大,石头上的土被我很容易就扒了下来。
这树林里水汽不重,我从山洞出来的时候还是早晨,到现在至少有小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太阳高高的悬在树枝丫间,气温升高了不少。
就是在这种环境下,石头上的臭味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有越来越浓的趋势。
我意识到是石头而非土壤的问题时,不仅是手里的石头,连附近整片土地上,氨气的味道都渐渐浓郁起来。会散发臭味的石头显然不止一块,而氨气是有毒的,继续呆下去对我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也不知会先窒息还是先被毒死。
我必须尽快离开。可是此刻我的方向感尽失,根本不记得自己从哪边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我有意识想根据太阳分辨方向,可是并不知道现在的时间。
——好吧,我收回之前的话,如果有一块劳力士,我也是乐意的。
刺鼻的气味似乎使得空气都愈发燥热。我头晕脑胀,只得随便找一个看上去树木较为稀疏的方向走过去。这回我沿途乖乖做上了记号,虽然我不一定能回到这边,但至少能给胖子指个路。
绕过几棵比我高上一半的像是樟木的树,眼前居然出现了一条小道。我欣喜若狂,只道那个人八成是从这里走了,鲁迅先生说走的人多了才成了路,也许这个岛并不像我所想是个无人岛,在岛的中心地带是有人居住的。
可就算真有人,那会是什么样?都跟那个小哥似的,徒手干掉直立蛙当逛菜场?或者都是鲁迅的亲戚们——一群鲁滨逊?
想起鲁滨逊漂流记,我就想到书里那群毫无人性的食人族,抬起的脚也慢慢收了回来。
如果岛中央住着的是食人族部落,那我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活的。
但这说不好,也许那小哥也是与我同船的人,不幸流落荒岛。刚才是急着找吃的没有注意到我,才会一个人先走了。
有个长辈曾经说我遇事总喜欢往好的方面想,我始终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如果我所想属实,那么这次海难除了我和胖子,多少还有其他人活着,大家互相照应,大概能在荒岛上熬上几天。
剩下要做的只有等待救援了,既然发生了那么大的海啸,说明当时船离陆地不会太远。虽然不知为何没有预警,但船里的工作人员应该能在第一时间请求救援。只要能熬到救援到达,就可以逃出生天,期间受再多的苦都无所谓了。
这么想心情好了很多,我沿着脚下几乎没长草的土地走着,路直直指向前方。整条路上太过干净,甚至没有一棵树,仿佛摩西开海一般,把树都分到了这条路的两边。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不对劲在哪里,只能继续向前走着。手里的石头依旧散发着不堪入鼻的气味,我皱着眉在树上刻出淡淡的符号。之前有兴致时,我还规规矩矩刻着吴字,现在手有些酸了,吴字也被改成了数字“5”,以胖子的智商应该能看懂。
大约走了百米,眼前豁然开朗。被树包围的一块不规则空地上,几个高度不到成人膝盖,像是木桩的深色物体毫无规律地错落着,上面长着几朵奇怪的花。
花都是八瓣,花心火红,由里到外过渡为白色,再过渡为橙色。花瓣的边缘近乎直角,看上去像是几张染了色的刀片连接在一起。它们所生长的木桩长高相差无几,从侧面看去像是个正方形,给人的感觉很不协调。
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看个仔细,就感觉到手里一阵瘙痒。
我抬起手一看,手里那块石头居然动了起来!
不止动起来,原本形状不规则的石块随着抖动居然渐渐展开,在石块的中心露出两根长长的触须,四处摆动着,似乎在收集周围的信息。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把石头——或者说是伪装成石头的虫子扔了出去,抛到空地里。空地里那五个木桩并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是我身后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敲击声。
空地里的虫子舒展了身形,灰色的背脊与普通石头无异,却长着一双绿色的复眼,六只脚也是石头似的颜色。
之前我还拿这玩意儿刻记号,可见其外壳的坚硬程度。它在空地里疯狂地爬动,发出的声音和我身后那敲击声很像,但小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大概知道后面来的是什么了。
果不其然,我转身回望不久,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就汹涌而至。绿色的眼睛泛着光,像是一只只巨型苍蝇。我强忍着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感觉,连忙退到空地。不想这片空地周围算的上路的只有这一条,其他地方都是杂草丛生。说来也怪,这些虫子仿佛惧怕绿色植物一般,有草有树的地方一律不接近。
我咬咬牙,折了根比较粗的树枝在草丛里探了探,似乎并没有躲藏着什么东西,才安心地走进去。长草的地方土壤要潮湿一些,我的袜子很快就被浸湿,两只脚掌像是夏天出了太多汗却不得不穿运动鞋似的,闷得难受。
我往草丛里走了一截,看上去离虫虫部队有些距离,才稍微安了心。
可没等我安心多久,树林中传来了一阵响动,我不由得骂了声娘。这鬼地方到处都能遇到怪东西,真他妈要命!
我藏在树后不敢轻举妄动。响动越来越近,我依稀从中听出树叶摩擦声和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没过多久,一阵阴影从头上盖过,我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那些阴影已经过去了。
没听见叫声,但乍眼看去应该是鸟没错。我转身向空地的方向看去,虫虫部队大军压境,而那一片阴影正盘旋在上空,确实是一大群鸟儿。
然而离奇的是,那些鸟竟然从口里喷出火焰来,火喷在虫子坚硬无比的壳上,立刻引发了燃烧!
我看得呆了,这是什么品种?宠物小精灵里的火烈鸟穿越了?哪有鸟还会喷火的?这也太犯规了!
我知道之前走那条路时哪里不对劲了,路上几处干草上,有明显的烧焦痕迹,只是我急于赶路,并未在意。
被火烧到的虫子们滚作一团,越聚越拢,空地的中央形成了一片火海,随后迅速熄灭。而幸免于难的虫子们则尽数冲向那几根木桩,爬上去对着花便咬,花朵竟传来一阵阵“嗡嗡”声。这些虫子吃花很有特点,总是两个花瓣两个花瓣地吃。可没等它们享受完,喷火鸟便降临在它们头顶,一个俯冲下来,又有虫子牺牲了。
虫子数量远远大于喷火鸟,鸟儿中不少急性子想要尽早享用美餐,落到地上却被浩浩荡荡的虫子淹没。虫子虽然怕火,但寻觅食物似乎比它们的生命还要重要。
我意识到林子里一定还有不少这样的树,这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战略地点。
喷火鸟的火力到后期便有些不足了,鸟儿们纷纷飞向那几朵幸存的花儿,把长长的喙埋到花心里。几根长喙刚刚接触到花心,变故陡生!花朵就像突然活过来似的,猛地扑向了鸟儿。
那哪是什么花,分明是一只只甲虫!
甲虫把鸟儿扑了下来,竞相啃咬着鸟儿的羽毛。很快,一只只喷火鸟就像是被开水烫过似的,只剩一层透明的皮,连里面的内脏都看得一清二楚。
接着树干也动了。粗糙的树皮上突然长出一张嘴,再从两侧伸出两条藤蔓似的东西,裹住依旧挣扎不已的喷火鸟,往嘴里一送。一阵咔嚓声响过,树干的嘴巴复又合上,像之前那般端坐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食物网。我吞了吞口水,站在顶端的是看似无害的“树干”,而似乎最为凶猛的喷火鸟,以外壳坚硬的虫子为食,却死于虫子和“树干”之口。
我看得目瞪口呆,心道必须尽快逃离这里!我自诩不是其中任何一种动物的对手,何况对方还占有数量优势。可是当我转过头时,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一张怪异的脸离我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倒吊着看着我。
不得不承认人的神经都是被磨炼出来的,我错愕了不够三秒,就立马认出了这个老熟人——或者说老熟蛙。果然仇敌都他妈是冤家路窄,要不是这些天奇遇太多,恐怕我会被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一只接近成年男人大小的巨蛙倒挂在树上,脚蹼卡在错综的树枝之间。它是故意这么做的,吊得很稳当。这种变种青蛙的智力恐怕比普通青蛙高上百倍,说不定能和灵长类动物相比。
巨蛙全身鲜绿,皮肤光滑鲜艳,带着灰色和白色的不规则条纹,像一盘蔬菜沙拉,但估计没人敢吃。面目狰狞的鬼脸倒吊在我面前三米处,红色鼓胀的圆眼珠定定地看着我,翘起的嘴巴微微张开,因为面部起伏,嘴角向后扯着,仿佛露出了阴森的笑容。一条猩红色的长舌若隐若现,大概是唾液的浑浊液体从倒转的蛙口中滴下来。
这幅模样实在是对人类视网膜的巨大考验。
我真想仰天长啸,这他妈是什么狗屁孽缘!
算上雨中初遇和林中屠杀,这已经是我短短二十来个小时里第三次碰见这只诡异的怪□□了!兄台不仅会直立行走,还他妈的会倒立,眼前这只甚至颜色艳得反光,都快闪瞎我的狗眼!难道真像那胖子说的,我天生对这种蛙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正想三十六计走为上,却猛然想起,据说在野外碰见猛兽的时候应该尽量不跟它们对望,以免让它们以为你有恶意或者想挑战它们;万一对上视线了,随便移目代表示弱,猛兽马上会扑过来,这时千万不能背对他们,否则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想到这,尽管我已经是冷汗直冒,还是默念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六字真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只恶心巴拉的倒立蛙。
过了不知多久,我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巨蛙依然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红灯泡似的眼珠流溢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彩。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不,是被直立蛙盯上的可怜人,除了等死别无他途。
大概是身陷绝境,想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我突然想起了刚刚遇见的那个小哥。
他的衣着跟我和胖子一样破烂,身上却有比眼前的直立蛙更强的气场,秒杀直立蛙时表现出来的爆棚武力值比电影上的武打明星不知强多少倍。可惜没追上他,否则现在我哪还需要跟这喜欢玩单杠的□□相看两不厌、脉脉不得语。
然而我转念一想,又不禁有些愤懑。大家本是同舟,又一起流落荒岛,大难当头那人还越叫越跑是什么意思?这也太没人情味了!
下次见到二话不说先胖揍一顿!
一阵冽风吹来,周围的树叶哗啦啦响起。我心里一惊,也无心考虑自己揍不揍得过那个小哥了,只顾盯着那倒立□□,生怕有什么变故。
良久没有什么动静,我瞪得眼睛发酸,顾不上擦的汗水沿着鬓角流至眼角,火辣辣地疼。昨日受的伤还没痊愈,全身痛苦只增不减,而长期缺乏进食更是让我四肢乏力,万一真的要打起来,我还是直接躺平舒坦些。
吴家哪位好心的列祖列宗,快随便来道雷劈死这个怪东西拯救你们的单传子孙吧!要不然把刚刚那个小哥召唤过来也行,我不贪心的!至于胖子…胖子也好,三叔也好,随便来个谁能救我都好,赶明儿回去一定给您们几位多烧几柱高香!
就在我胡乱祈祷的时候,倒立蛙肚子咕噜响了一声,那张嘴猛地张开,尖利的牙齿带着血丝、粘着唾液,一股腥味扑鼻而来。
他给了我一个蛙族的灿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