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
-
第四章
我中学的时候,因为暗恋貌美气质校花不果,曾经有一段时间相当沉溺于悲观文艺的情绪,把诸如三岛由纪夫的《春雪》、杜拉斯的《情人》、张恨水的《金粉世家》读了个遍。
所谓人不中二枉骚年,那时的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光认真思考自己的死,最有可能的是寿终正寝,但也不排除车祸危疾等意外,最好就是为了拯救命中注定的爱人而含笑九泉,或是成为邪恶组织人体实验的牺牲品,死里逃生变身兔子侠或者汪汪侠为民除害。
但我怎么也料不到,最终我竟会沦为两只直立蛙的盘中餐。不,也许连个盘子都没有,随便来个两蛙分尸就能生吞活剥了,还不带调料包的。也不知道这些家伙吃人吃得惯不,至于最终是成为呕吐物还是排泄物……
那实在太恶心,我不打算想下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犹如陷入了白色的迷雾中,恍惚间走出了很远很远,不明所以的嘶嚷吵闹声不断侵扰着我的神经,就像是周遭一群人围着我窃窃私语。眼前光芒逐渐增大,而我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步履蹒跚地走向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圆脸,一双黑珠子定定盯着我!
我下意识就是一记狠拳,用尽全力地挥了过去,狠狠打中了他的鼻梁。圆脸哀嚎一声,捂着鼻子踉跄后退。
“操你大爷的王八羔子,你小子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正因脸孔凸起的触感愣着,听见这声咒骂才反应过来。
这他妈居然不是怪物,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刚想坐起来看清楚,右脸立刻颊就挨了一拳,用手撑地才没再次倒下去。不明不白地被揍,我血液里的悍气也被激起来了,五指攥成拳头想要反击,却被眼前那人衣衫褴褛、挂着一条粗鼻血大骂的古怪造型惊住,噗一声喷了他一脸口水。
这下笑声算是打破了我们之间紧张的气氛。
我脑袋逐渐运转开来,揉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哭笑不得地认出了对方。
这胖子我在船上见过,也许还算得上是半个仇人。
这趟回国,三叔为了省钱,只订了一个特备吸烟房间,整天躲在里面抽烟,房子跟毒气实验场似的。我劝他消停,他就说什么这是在思考人生,需要特定的环境,我这样的年轻人不会有他那么高深的觉悟。我懒得跟他斗嘴,白天不是在甲板上晒太阳,就是在船舱里溜达。
而就是在溜达的时候,见过这死胖子几次,他几乎都是厚着脸皮跟在不同女孩子身后死缠烂打。本来我对他也没多大印象,不过在沉船前一天晚上,我曾经在餐厅里碰见过他。他一个人吃得享受,看见我就朝我挥手。
这人虽然长得又圆又胖,看上去大大咧咧,并不像很会算计人的样子。我正无聊得蛋疼,就去跟他聊了聊。不料他神秘兮兮地说船上情况不对劲,故弄玄虚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弄得我云里雾里。等我回过神来,他早已不见踪影,只给我留了一张长账单,气得我半死。
我一直认为,如果自己还有机会碰见活人的话,那人肯定是三叔,却没想到真实情况和理想相差甚远。
我伸展了一下肢体,被直立蛙蹂躏的各个部位还传来阵阵瘀痛,左手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看样子是胖子撕下的衣服。其余地方似乎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动一下都难受。我心里把直立蛙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胖子道。
“你这小同志也忒天然了。”胖子用破烂的袖子擦了擦鼻血,没擦干净,血糊了半脸。“你是怎么来的,我当然也是怎么来的。要不是胖爷,你早就被那只怪□□送去见伟大的马克思同志了,居然还恩将仇报,真他妈不识好歹。”
“你他娘的还欠我一顿的饭钱呢!”我嘴上不肯示弱,其实心里也不禁由衷感激,被只绿皮怪物吃掉的死法实在太怂,至于那顿饭钱就一笔勾销算了。
“党的教育可不是让你斤斤计较的,不就是顿饭,胖爷让你请客那是给小同志表现的机会,不能老让胖爷占了风头。再说了,就是给你钱,这鸟不拉屎的岛上你也没处花去。”胖子还算懂得什么是见好就收,得瑟了几句后话锋一转,就问起姓名。
“我叫吴邪,口天吴,邪佞的邪。”
“哈哈,你这名字起得好,天真无邪,天真无邪!瞧你这样儿,难怪会被两只大□□看上!普通人它们还没兴趣呢!”他的小眼睛眯起来,一边说一边大笑。“胖爷我姓王,叫我胖子就行了。”
我无奈地撇撇嘴,心说我的名字跟被青蛙差点吃掉有什么关系?但由于早就习惯了自己名字引起的各种嘲笑,我也没有真的生气。反观这王胖子对自己的体型直认不讳,倒也胖得可爱。
互报了姓名,一时有些冷场。我想了想说道:“那东西大概不是□□,看着更像青蛙。”
“青蛙□□都是亲戚,叫啥都一个样。再说你家青蛙不蹦跶会站着走?”胖子毫不在意地摆手,顺手指着我身上的衣服道:“我说小天真,你设备还真齐全啊,连潜水衣都随身带着。”
“啊?”我怔了,现在这身服装,是个人都会怀疑。
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三叔怎么会带着潜水工具,直说不见得有人信。要避免显得梗可疑,必须给自己圆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我三叔是潜水教练,去哪都带着他的装备。海啸来到时候他就让我换上了。”我想了半天,找不出其他理由,编了个连我自己都不信的出来。
“那你可真命好,摊上个好亲戚。”胖子打了个哈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我心说摊上这么个三叔未必命好,但必须命硬,不然早跟阎王报道去了。
这是我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我俩身处一个干燥的石洞里,大小约有二十来平米,地上稀稀落落铺着些金沙,装得半满的浮垫就放在我身旁。
“你也是被海浪冲到沙滩上的?”我盯着浮垫,也没去看胖子,心里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胖子闻言点点头,说道:“胖爷还没完成组织上交代的任务,把所有蒙难的明器从万恶的黑五类手里拯救出来,怎么能被一点水花小浪弄死!”他拍了拍自己肚皮,“有这身神膘,胖爷我走遍天下无人敢拦!”
我不知道明器是什么,也没去在意,只在心里暗笑,胖子这身神膘的确可以当游泳圈用,浮力恐怕比自己的浮垫还好。
同时我也看出了这个胖子不是个实在人,跟他胡搅蛮缠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说到重点,于是装做轻蔑的神色说:“说的跟什么似的,你要真这么厉害,还能搞得这么狼狈?”
胖子果然立即就范,倒豆子似的说出了他的“光荣事迹”。
原来胖子比我运气稍好,被浪花冲到了这边的海岸,立刻看到了椰子树。之后的遭遇跟我差不多,也是搞了个怪椰子,不敢吃,仍在沙滩上转眼就不见了。
这胖子天性达观,不会纠结无法改变的现实,居然在山崖处找了个山洞就躲进去蒙头大睡,就是我们现在说话的地方,直到听见雨声才出来喝水。不想一出山洞,就看见被一只脑门后长了张怪脸、形似人形的大青蛙扑倒在地上的我。
之后不消说,都是他如何神勇无敌、威风凛凛地打退怪物,拯救了我,又把我和那只装了雨水的浮垫拖进山洞,又如何整夜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帮我处理伤口。我并没有在意他后来胡侃的内容,反正以他的性格,过程肯定不及他所说的万分之一惊险。
但我算是明白了几个事情。
首先,我昏迷前看到了两张人脸,其中一张就是他的。另一张,恐怕是直立蛙后脑处长的怪脸,而之前在海面上看到的平整的画皮,大概也是这个东西。
其次,从我昏迷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晚上,现在是第二天。
胖子说,那只直立蛙的力气可不是盖的,还长了满嘴的獠牙。我连连点头,心里闪过很多个念头,比如如果被它逃了,我们日后得提防它来偷袭;如果它死了,我们也得小心它的亲戚朋友组队为它报仇。我想不起青蛙是不是群居动物,何况这里的动植物本就超乎常理,不能按以往的经验定夺。
“如果不是它占了熟悉作战环境的便宜,天色又黑,怎么能在胖爷手上跑掉!”胖子冷哼一声说出结果。但凭他身上的几处擦伤和一点鼻血——这点鼻血还是我造成的——我想他的战斗力绝非像他说的那么牛。“你既然醒了就自己顾好自己,胖爷去把那只怪□□抓来给我俩弄顿早餐。”
我愣了一下,连忙阻止:“你知道它逃哪了?别反而被它宰了。”
“这里后面就是树林,我看见它往那边跑,要不是怕你又出事,老子早就追上去了。”胖子一本正经,似乎他没能一展身手完全是我的错,说罢便转身就往洞外走去。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赶紧喝了几口水跟上去。在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我还是愿意和同种族的呆在一起。胖子虽然不靠谱,一见面就占了我便宜,但至少救过我一命,处于安全的角度考虑,我们也不应该分开。
豪雨已止,天色初亮,厚重云层边缘挤出微弱的晨光。空气的湿度很重,略微潮湿的潜水衣紧贴着我的皮肤,海风袭来,冷得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长时间没有进食,却丝毫不觉饥饿,可能已经饿过头了。
胖子说得不错,从山洞出来一直沿着崖壁草最稀疏的部分走能绕到后面的树林,不过由于巨石岩壁的巧妙交错,从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要不是胖子一口咬定,我也不会想到后面别有洞天。
所谓的树林,不过是零星的木本植物,数十棵长得很高的树木微微倾斜,角度怪异。
胖子溜得飞快,我出山洞时已经不见人影。我只好定了定神,攥紧刻意去捡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树林。
阳光被巨大叶片遮挡,零零星星洒下,四周显得影影绰绰,却安静得没有半点鸟语虫鸣。我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和脚步,全身感官都警惕起来,小声地呼唤着胖子。
这未免有些奇怪,胖子是在我之前进树林的,两人相距不过半分钟,怎么就没有动静了?
身后突然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我立刻回过头,只见两条横枝微微颤晃着。
我暗骂自己大惊小怪,脚步越放越缓,心里也开始打退堂鼓。才逃离蛙口,伤口还没长好,就要独自深入未知的地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起码比独自刷副本可怕多了,死掉也没有复活符用。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之前一直盼着见到活人,自己横冲直撞,似乎没什么要害怕的。遇见胖子后,这点破胆子反而变小了,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一个晃神,差点被地上的灌木绊倒。我暗叫不好,现在分明是该提高警惕的时候,居然又在胡思乱想,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给自己壮了壮胆,加快了步伐,每走一段就用石头在树干上留下记号,同时不忘眼观四面,希望能早点发现胖子的踪迹。
没过多久,我听到左前方传来重物坠地的巨大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惊飞了三两飞鸟,嘶哑的叫声吓得我一下子绷紧了肌肉。
我咽了一口唾沫,犹豫不决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么大的声响,会是什么玩意儿?我没听到别的声音,那应该不是胖子,那家伙出事肯定先劈头盖脸地骂娘。会不会是树倒了?这里有旱獭在搭窝?可是我没有听到树叶摩挲的声音。如果是一只动物落地,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我一个人去,绝对是羊入虎口。可是如果是胖子遇上了危险,连救命都喊不出来呢?
想到这里,我有些心烦意乱,索性一边尝试用树木遮掩自己,一边向着声源飞奔过去。
跑了没多远,我开始听到越来越清晰的咕咕的怪声,心知恐怕又遇上了那该死的直立蛙。我紧张得寒毛直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躲在树丛后观察情况。
果不其然,瞪着一双血红色灯泡眼的巨大绿蛙直挺挺地站在乱木之间喘着粗气,肌肉绷紧,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皮肤上沾满了油漆似的绿色液体,看起来益发诡异。它的头跟眼珠一起缓慢转动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一瞬间我也认不出这昨晚差点害死自己的是不是它,心里暗暗祈祷这种怪东西的数量千万不能多。
直立蛙一直没有动静,空气凝重得仿佛结成实体。
它在等着什么?胖子不在这里,我一个人没有胜算,还是早点撤退为妙。但到目前为止这只直立蛙似乎都没有发现我,贸然移动会不会反而惊扰了它?
就在我无措之时,一个人形从暗处猛然掠出,借树干之力一蹬而起,只见树叶刷刷刷往下掉,人形已经从背后狠狠将高大的直立蛙压下,让它重重地撞击地面,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拗断了它的一只前脚。巨蛙悲鸣一声,长长的舌头闪电般缠住来者的脚腕,将他从背上拽了下来。
那人——我已经能确定那是个男人——就地打了个滚弹跳起来,手里攫着的居然是直立蛙被硬生生扯断的舌根。绿色的粘液四溅,我明白过来蛙身上的“油漆”正是它的血。
被逼上绝路的直立蛙怒不可遏地向他扑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直立蛙已经被男人旋身踢飞,撞到树上再跌落地面,眼珠子完全凸了出来,只垂死挣扎一番便没了声息。
我僵在原地,这简直就是强弱悬殊的虐杀,那只直立蛙死都没瞑目!
男人方才的动作太快,直到此时我才有机会看清他的样子。他披着跟没穿一个样的破烂衣服,下半身的裤子还算完好,堪堪遮住两条大腿,袒露出精瘦健壮的肌肉。他个子高挑,而且极为瘦削。过长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散背后,肌肤有些惨白。
从我的方向看不清楚相貌,只觉得他浑身都散发着决绝而冷漠的气息。另一方面,也许是他的造型原因,在我脑海中首先把他跟贞子对比了一下,发现相比贞子,他的存在感是在弱得可怜。
我怎么就不知道船上有这么一号人物?如果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生存机会恐怕会大大地提高!
就在我迅速思考的当儿,男人似乎休息完毕,走过去捏着直立蛙的后腿,轻而易举地将巨大的野兽提了起来。他的头颅往我的方向微微侧了侧,也不知是否看见了我,但他立刻就转身跑开了。
“等等!”我大喊,马上跳出藏身的树丛,追着男人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