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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第二章

      冷冰冰的海水铺头盖脸砸过来,我本能地挣扎着浮上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几秒后又被前仆后继的巨浪覆盖击沉。

      幸好我尚存一丝理智,死死地咬住氧气管,背着氧气瓶拼命划动双腿向下潜,一边尽力避免撞上什么硬物,一边睁大眼睛看着有没有鲨鱼来犯。刚才那么那么多人丧生,保不定哪一个身体就受伤了,鲨鱼的嗅觉会指引它们从千里之外赶来享用美餐,我虽然喜欢吃刺身,但并没有把自己当人肉刺身献给大海的恶趣味。

      水下一片浑浊,完全没有供人自由潜水的海域那般清澈和美轮美奂,我只能看见大大小小的漩涡互相牵制碰撞,间或有一两条鱼儿从身旁急速擦过,鱼尾一抖就没了踪影。透过潜水镜自带的防水灯,我恍惚看见前方一束秀丽的金发,披散在水中漂浮。

      我下意识游过去,暗涌一卷,几分钟前还在男朋友怀里哭成个泪人的脸孔赫然重现。杏目圆瞪,眼底却浑浊无光,苍白的胸口处,胸骨深深下陷。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即便有一整瓶的氧气提供,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只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有人死了,这个认知让我难以抑制地恐惧。这个漂亮的妇人就这样死在海里,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尸体随波飘走。

      我没有胆量去思考她丈夫的下落,用尽全身力气逃离这里。脚下的深海仿若无底深渊,肾上腺素激生,我几乎感觉不到寒冷。突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心里一惊,猛地转头,看见三叔向我做了个继续下潜的手势。

      我舒了口气,心说还好是在水里,否则要是被吓得跳起来,脸可就丢大了。我向三叔点头表示了解,肩上的手便放了下去。

      我跟着三叔极力向下,水压已经大到压得我胸口发闷,压强表告诉我现在离水面已经有二十多米的距离。原本就在身边的三叔也已经看不到,我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光,想到深海里的光芒会引来不少鱼类,随即关了灯,彻底陷入了混沌之中。

      氧气瓶里显示的氧气含量还够我坚持一段时间。我尝试抬头,似乎有黑影不停从眼前掠过。虽然无从得知那是什么,但绝对不会是温顺的金鱼。额上的OK绷是防水的,但在这样的水压下,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但愿三叔的东西能给我点面子,别罢工把鲨鱼给引过来。

      我所谓的潜水经验来自几年前与几个好友的旅行度假,潜水教练说我资质不错,可惜体质差了点儿。那时候我悻悻然说教练没有眼光,却也没有因此发愤图强,没想到几年后这点破烂技术居然用来救命。

      他妈的,早知如此,当初老子拼了半条命也要拿到个潜水方面的证书!

      深水区的高水压和死寂令人不安,我甚至不知道三叔是不是还在前面。他从一开始就没开灯,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漫天遍野的黑暗里似乎只有我一个在挣扎浮沉,而源源不绝的幽黯像是争先恐后地向我拥挤,誓要将我撕破咽碎。

      我闭上眼睛——尽管和睁开眼没什么两样——恍惚间依稀听见幼时母亲的叮咛爱语,父亲去世前的欲言又止与不甘心的目光,童年玩伴的童言稚语,三叔抽烟时的愈发沧桑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瓶里的氧气终于只剩下一半,我睁开双眼,竟看到了阳光。我意识到现在离海面已经不远了,连忙极力放松身体。当我昏昏沉沉浮上海面时,氧气还剩四分之一。我不敢浪费,连忙取下氧气管,勉力振作从腰包抽出自充垫,拉开封口。

      大约两分钟,浮垫已经足以承载我的体重。我一边庆幸这东西质量过关,一边用冻得几乎麻木的四肢连滚带爬地翻上去。

      风浪狂潮已经远去,雨收云歇,大海恢复平静,天空也重现光华。错落的光影映在水面,一片斑驳,波光粼粼,像是一块硕大流萤的碧玉,实在难以想象不久之前居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浩劫。

      我无奈地叹气,如此美丽的景色,在深处一望无际的汪洋中的我看来,简直是个噩耗。四周不见有船只残骸和尸体,放眼望去,甚至望不见一块礁石。

      三叔呢?其它人呢?他们在哪?我和三叔什么时候分散的?难道他没上来?

      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这些问题,只下意识舔了舔苦涩的嘴唇。

      我心里清楚,现在说逃过大难言之尚早,我所要做的,只有等待。我抱紧还有剩余的氧气瓶,躺在浮垫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万里无云的天空,耀眼的阳光刺得我不得不移开视线,结果竟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慵懒地躺在床上,不愿起身。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船上的自助晚餐开始了吗?

      我似乎知道自己已经躺了很久,却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每寸肌肤都被潮湿紧绷的布料紧紧贴着,忒不舒服。面部虽然滚烫燥裂到发痛,却又被阵阵若即若离的凉意安抚般轻柔地拍打着。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喉咙干涩得像是被刀割过,连呼吸都会感到疼痛难堪。

      仿佛有红色深深浅浅的光影不停在眼前跳动,我被扰得无法安睡,想极力闭眼,却似乎没有起到效果。

      肯定是三叔那个老王八蛋又拉开了窗帘!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一念头浮现脑海的同时,潮汐涨退的哗啦声也逐渐穿过鼓膜进入大脑皮层,这个声音……好像比往常的吵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尚未待我的脑子拐过弯来,一个巨大的浪花就猛扑过来砸了我满头满脸,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气管,我倏地抽搐了一下,接而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右手下意识掩住口鼻。

      耳畔传来“噗通”一声,似乎有人在跳水。

      操他娘的!

      我猛地回过神来,伸出手就要去捞被我无意间扔出去的氧气瓶。这一动可不得了了,累积的酸痛刹那间爆发,流遍四肢百骸,胸腔处更是像被大手攥紧了般一阵阵疼。发干的喉咙被咸水滋润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嘴里尽是腥甜的味道。

      氧气瓶比我想象中下沉得快,我只能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远,最后完全隐没在浩洋中。

      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来,那一瞬间,喉咙里像是有千百细针扎着。我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勉强平稳了呼吸。

      浮垫被晒得发烫,我昏昏沉沉地用手舀了些水进来,不管不顾地躺下。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用手背按了按被晒得发热的眼皮,再次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大海与苍穹似乎没有边界,与之前不同的是,视野里竟然出现了礁石。

      这时我才意识到,手掌下的触感细软清凉,不是床,也不是橡胶。我有些不稳地以拳撑膝站起来,随手一捞却捞到一把沙子,不经意瞟见在身旁不远处,质量好的出奇的浮垫正好卡在几块不大的礁石边,被浅绿色的海水推攘着,晃晃悠悠却不挪分毫。

      奇怪,我不是跟着三叔上了游轮,怎么一觉醒来就剩下我一个人在海滩上?

      难道我无意间得罪了三老狐狸,或者是吴家有哪个我不知道的远亲留下大笔遗产指明给我继承,于是他在半夜制造人为意外灭口?他就不怕二叔事后报复吗?

      我心里琢磨着,三叔自从我老爸去卖了咸鸭蛋后就变得很奇怪,短短几天内解散了他心爱的组织不说,还硬要把我带回C国,说什么自己情绪低落,没控制住就去了赌场,把家当输得只剩够我俩再坐两次客轮的份。这样肉脚的谎言信才有鬼,远亲的遗产也是不可能的,但三叔再不靠谱,还不至于害我这个亲侄子吧。

      我晃了晃脑袋清空无谓的联想,侧身一望,顿时倒吸口凉气,细沙随着无力垂下的手掌散落水面。

      并不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相反,我所见实在太过梦幻,以至于我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蜿蜒这片海岸的沙滩在和暖的阳光下闪着灿烂的金光——不是光线折射的浅金或常见的银白,而是名符其实黄金般的光泽,犹如传说中的黄金带子,间或被白花花的海浪打湿,顷刻后又重见天日。

      我被刺得眯起了眼睛,心说自己白活这么二十多年,太他妈孤陋寡闻了,居然从未听闻海里有个有金沙滩的海岛,也可惜了这等景象,如果开发做旅行景点还不赚大发啊?

      不对,有这等好事还想什么旅游业,偷偷运回家贡献我的穷苦前途才是正经啊,反正三叔答应送我的小金杯肯定又得跳票了,只能靠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想到这里,我顾不得自己穿着紧贴的潜水衣浑身上下没有半个口袋,赶紧蹲下捞起一把金沙,掂量搓揉了一会儿。

      希望是崇高的,现实是残酷的,我马上就失望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虽然我吃过的猪肉远比看过的活猪多——按质感重量推断,这些怎么也不可能是真正的黄金细沙,刚才撒下的还在清可见底的水面随波漂浮着,并没有下沉。它们顶多不过是颜色比较抢眼的普通沙子罢了。

      我按下心底隐隐的不妥之感,撒了沙子,回身去视察身后的环境。

      万料不及,我望见的竟是一面黯绿近乎漆黑的峭壁,宽阔连绵,高耸入云,骤眼看去彷如一道巨墙,完美地挡住了岛上的风光。

      我定了定神,细看之下才发现这面山墙并非垂直矗立,而是从脚下沙滩数起二十步开外逐渐斜斜地攀沿而上,幽深的丛绿隐约有深浅之分,大致勾勒出山脊扶壁状的突出部分。由于背光看不清楚,只看到近沙滩的斜坡上铺满了藻类和苔藓植物,较高的地方则疏疏落落地长了一些矮树。

      我有些诧异自己之前居然没有留意到身后,抬头仰望被云雾缭绕的山峰最高处,心里估摸着肯定超过一千米了。

      幸好海水将我推到沙滩的时候水平面已经下降了很多,要是遇上涨潮,说不定我的头骨早就被撞碎在崖壁上。

      我摸了把脸,心道:吴邪啊吴邪,你他妈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又不是演琼瑶大戏玩失忆,那场海啸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你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我舔了舔干燥裂皮的嘴唇,整理了一下思绪,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重现:船员集体失踪、风浪中诡异的加速、小花没说完的话、突如其来的海啸、三叔莫名其妙的言行……记忆的终点是黑沉沉的海峡深渊。

      把那惊心动魄的每一幕集中在一起,足够我出版个《海难笔记》,再加上一个□□长发的女主以及刻骨铭心的爱情肯定能卖个满堂红了。

      不知道在大海中央遇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海啸的几率是多少,八成是小数点后好几个零,跟中五百万彩票差不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许这是老天给我攒人品的机会。

      然而这毕竟是自我安慰,很快就被骨感的现实冲淡。

      我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才活了下来,在当时的情况下,船上其他人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即便没有被撞得头破血流,也可能被海浪卷到什么海沟里喂鱼。运气好点,说不定能在海上漂几天,最后要么跟我一样找到个岛屿,要么活活饿死。

      纵然大多数人我根本不认识,但好歹有过同船之谊,兔死尚且狐悲。不少经常在甲板或餐厅里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脸孔已经渐渐淡出记忆。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金发美人的惨象在我脑海中略过,我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比刚刚清醒时还要气闷。我闭上眼睛为死者默哀,然后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心知自己离逃出生天还远着呢。

      之后我的思绪便转到自家三叔身上。

      他妈的,想起就生气。原本和他说好坐飞机,双眼一闭,安躺十多个小时后就能光荣归国,可那个言辞闪烁的老狐狸非说不习惯高空气压,连坑带骗让我上了游轮。现在看来,当初还不如赖在A国。

      心里抱怨是没用的,赶紧找到三叔才是正事。

      “三叔!”我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干巴巴的喉咙撕裂一般,声音像个年迈的老头子,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四周的景观十分开阔,没有什么遮蔽物,三叔肯定不在附近。想到这老狐狸事先备了潜水工具,莫非他一早就知道会遇上不测?可是哪有这么牛逼的人?他要有这能力,去国家气象台都能混出不少名堂,何必混那些歪门邪道!

      他跟我一起跳下了水,现在却不知去向,难道是被海浪冲到不同地方了?既然都想到了海难,老狐狸肯定也预料到现在的情况了。我只能祈求他没什么事,最好已经找到了救援。随即我又泄了气,找到了救援又如何,我和他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这岛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如果是个无人岛,那就只好自力更生了。

      我打量了自己全身上下,除了一件贴身的潜水衣没半点长物,海风吹来还凉飕飕的,野外求生必备的工具、食物和水都不用妄想了。刹那间我脑海里闪过关于荒岛求生的影集内容,当初看的时候只顾着以荒诞不经的剧情取乐,却没有趁机学个一招半式——谁会料到这种天灾人祸会真的降临自己身上?

      眼下缺粮又缺水,看天色短期内似乎不会下雨,不过海边风雨变化无常,我自诩念书时地理学得不错,但气候方面可达不到老狐狸那个水平。

      一个人不进食能活两个星期,没有水却活不过三天。如果不想在沙滩上等死,就只能试着自己蒸馏海水,或是绕到岛内找溪涧。第一个选项对于我两手空空的现状而言,肯定是行不通的,第二个倒还可以碰碰运气。问题是我并不清楚岛内的情况,不说能不能在渴死前找到淡水,如果遇到了猛兽,恐怕只有空着肚子被当成晚餐。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有个混□□的三叔,作为C国人又身处排外情况严重的A国,我不得不学了一些拳脚功夫防身。一拼十是不可能了,街头打架一对二我还是有信心的,体能尚有不足,胜在脚下功夫一流——指的当然不是撩阴腿,而是逃跑的本事。万一遇上什么事,惹不起我还跑不起吗?

      默默安慰了自己一番,此刻也没办法考虑太多,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想到浮垫也许还有什么用,我将它拖到岸上,拍干净手上的沙子,鼓足勇气向沙岸右边走去。

      “三叔!吴三省!你——在——哪——?有——人——吗——?”

      明知是徒劳无功,我还是一边喊着一边前行。没喊几声,喉咙更是干得几乎出血了,我便放弃了这种浪费体力又成效甚微的做法。

      金色沙子踩在脚下感觉软绵绵的,并不硌脚,但延绵的山墙实在长得有点夸张。我估计自己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前方还是金色漫漫不见尽头,也没有碰见半个活物。

      难道我注定死在一堆金沙上吗?可他妈的这堆金沙还不是真的,连带到天国装富人都不行!

      就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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