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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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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乙元2370年4月10日,我满头大汗地从床上挣扎而起,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着,急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眼前依旧黑暗,但并非不可视物。窗外冰冷而苍白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渗入,下意识左右环顾,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我毫无规律的呼吸声。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才意识到已经离开了那个糟糕的梦境。
登船以来,这个噩梦似乎从没停止过。
黑暗、树林、黑色的巨大怪物...还有什么来着?
明明梦里怕的要命,醒来后却在第一时间把一切都忘了,第二晚再周而复始。再他妈这样下去,老子就是不崩溃也得神经衰弱。
我不禁叹气,推开被子翻身下床。旁边另一张单人床上的人很快就警觉地坐了起来,意识到是我,又粗声问道:“你小子他妈的不好好睡觉,搞什么鬼?”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抬起头瞪着我,“操!半夜三点,你是要投胎啊闹出这么大动静!赶紧给老子滚回被窝里去!老子还没睡够呢!”
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幽光照得鬼气森森,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心说我又没闹出什么动静,是他自己老糊涂了。
此人虽然说话不堪入耳,脾气也似乎不太好,但他的的确确是我三叔。放在别人眼里,长辈自然是要尊敬,我小时候对他倒也挺敬佩的。可他就一老顽童,越到后头,看得越明白,越是拿他没辙。
三叔全名吴三省,据说是C国较有名的黑手党头子。之所以用这么不确定的语气,是因为家里从不让我掺和这些事。从他的平时表现来看,我怀疑多半是自吹自擂。
噩梦初醒还被三叔骂了几句,我心里头憋着火,没地方撒。“你去睡吧,别管我,我睡不着,上甲板走走。”我忍着气,冲着他堪比女鬼的脸扬扬手,从行李箱里面翻出了一件外套。
三叔啪一声合上手机盖,没有再说话,大概是又睡下了。我穿好外套,拿了房卡就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依稀听见三叔说要小心,我并没有在意。只不过是散个步而已,难不成我一大老爷们还会失足坠海?
把房卡塞进裤袋,我悠悠踱过走廊,坐电梯上了上层甲板。这一趟游轮的乘客不多,然而作为由A国开往C国的国际游轮,这已经算热闹。谁都知道近年两国关系紧张,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而这些沟通两国的交通工具,也在短短几年内由暴利转到几乎入不敷支的窘境。许是乘客少的关系,船上安静得出奇,走廊和甲板上的灯光还亮着,乘客几乎都安睡在自己的舱房。
当然也有少数例外,经过大堂时,一对金发男女窝在沙发喁喁私语,不知是在偷情,还是蜜月夫妇在谈星星谈月亮谈人生哲理。
甲板上的夜风清凉,带着咸味和鱼腥味,我皱了皱鼻子。脚畔的泳池满溢,船只前进带起的轻微摇晃引起点点涟漪。我撇了撇嘴,这场景若是放在电影里,定会配上几个比坚尼美女,怎么轮到我的时候就是乌灯黑火,只剩一个印着黄色小鸡图案的充气球孤零零地浮在水面。
我正想继续往前走,船身一下猛烈的摇动,池水打湿了我的脚。
“靠!”我暗骂一句,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我身处的这艘游轮,一度是C国海运的骄傲,上过不少次电视。巨大的船身足够容纳上千人,吃水极深,两台电力推进器安静运转,晚上缓缓航行的时候四平八稳,应该感觉不到剧烈摇晃。四周风平浪静,我心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难道船长突然打了个喷嚏,或者C国城管一声吼,船身就跟着抖了一下?
我被自己的幻想逗笑了,拢了拢领口,以手搭棚眺望远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船头大灯打出的一块亮光,我很快失去了兴趣,伸了个赖腰,找了张面海的椅子就坐下了。
海风吹得我有点冷,我又紧了紧领口,两手来回搓了搓取暖,却不想回去舱房。这种心态说白了就是抵触和逃避,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噩梦再怎么糟糕,也不过是个梦。为此感染到心情,倒像个青春期的小姑娘。
兴许是连续几夜被噩梦骚扰没能好眠,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黑沉沉的大海,心中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意识竟逐渐迷糊。
这回过了不知多久,船身又是猛地摇晃了一下,把我惊醒过来,差点面朝下摔在甲板上。
我吓得够呛,一手撑着椅子站了起来,一手抹了把脸,却抹到一手水渍。
莫非我真是大姑娘上身,睡个觉都能睡到哭?很快我就意识到不对,不仅是脸,头发也是湿的。睁眼一看,天已经亮了,却阴沉沉地和海面糅杂在一起。远方一大片带着雷电的乌云逼近,头顶上也有几朵乌云,巨大的雨点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敢情这水是老天爷放的,怎么就没个人提醒我一下!
我打了个喷嚏,很快清醒过来。在海上遇到风暴可不是闹着玩的,而这急速转变的天气,让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我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七点,恐怕多数人还没离开被窝,难怪没人喊我回舱。可是那些员工水手呢?难不成也找周公逍遥去了?
在那种硬邦邦的躺椅上睡了几个小时可不是什么好滋味,我边舒展筋骨,边走向舱内,四下寻找船长和船员。没想到一个能为我解惑的人都找不到,只有少数同样惶惶焦躁的船客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
我突然有些羡慕那些依然在呼呼大睡的乘客,这算什么?早起的鸟儿被吓死吗?
再小的船只要出海都得有几个水手船员的,这么大的一艘船不可能只有个船长,却连个安抚人心的广播都没有。我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员工的消息,仿佛那偌大的员工团体一夜间消失无踪。
事情蹊跷,但现在显然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我又走出船侧走廊,望了出去。雷雨让海水沸腾起来,船尾还拖着白色细浪。天色昏暗,阴沉的海涛重重地打在船身上,船跟着左右摇晃,我连忙抓住栏杆。这还没吃早饭呢,我却觉得自己连去年的年夜饭都能吐出来。
哪怕在这样的天气下航行,游轮依旧没有放慢速度,这更加要命。
“黯淡的星在叹息褪色剧情,你的声音、你的泪滴,亲爱的我在你身边听。破晓钟声在催促宣告无情,我却只能——”
附近东倒西歪的几个人的视线立刻聚集在我身上。我愣了几秒,才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接听。巨洋中通常是收不到无线电话的信号的,不过新一代的客轮上都特别设置了卫星通讯接收器,甚至提供无线网络,与昔日渡轮不可同日言喻。
“喂喂,谁这么会挑时机找我啊?”我一手拿电话,一手抱着铁柱稳住身形。
“你是什么达官贵人,爷找你还需要挑时机?”手机里传来一把悦耳清朗的男中音,那似笑非笑的语调令我马上反应过来。“大花?我现在在船上——”
“猜到了,我就是想告诉你——”
一下剧烈的摇晃,手机几乎脱手。我连忙使劲攥紧,急道:“事情有点怪我没空跟你多说,咱回头再——”
“嘟——”天际寒光一闪,话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闷雷。
我呸了一声,心说这回又要得罪小花了,回头还不知要怎么赎罪。将手机塞进裤袋,我思索着要不要去驾驶舱看看。情况越来越不妙了,船公司方面怎么还毫无动静呢?
舱房里的船客陆陆续续走了出来,男男女女、老少不一,有些尚一脸惺忪,有些兴奋地大叫,有些已经惊慌地与同伴抱成一团,女人和孩童尖锐的哭音夹杂在狂涛风声中,令人更感恐惧。
“大侄子!”
“三叔!”我一回头,就看见三叔穿着灰格子睡衣向我奔来,顿时大大舒了一口气。三叔虽然是条吃人不吐骨的老狐狸,但也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有他拿主意我就不用犹豫不决了。
刚想说什么,一对年轻情侣就拉着手大呼小叫地狂奔向船头,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我隐约听出他们在呼喊着“I’m the king of the world”,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些人是电影看太多还是缺乏危机感啊?这可不是泰坦尼克,殉情这么浪漫的事情其实不好干,杰克和罗丝不也没干成?
三叔当然不知道我想什么,眉头紧锁地看着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不时闪出几道电光,晃花了众人的眼睛。波涛汹涌的海面仿佛潜伏着一只黑色的巨兽,随时准备将我们吞没。
“这艘游轮这么大,应该不会有事吧?”前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嗫嚅道。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还来不及安慰他,一个接近甲板那么高的大浪就打了过来,将我们淋了个浑身湿透。
我打了个寒颤,咒骂了几句,三叔却是脸色大变。我立刻察觉不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近处小浪还有不少,远处又见到一道巨大的黑影。
起初我以为是个岛屿,渐渐接近后才发觉不对。我操,那分明是滔天的海啸!
现代的科技这么发达,大型海啸怎么可能会毫无预警地发生?而且居然就在海洋中心?
我的姥姥啊,政府和船公司职员脑子被灌水泥了吗?这条游轮上客人加上服务员、船员至少有几百条人命呐!
我吓得脸都白了,心说自己今天他娘的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没有撞冰山却遇上了更可怕的海啸。在电视上见过的海难场景瞬间掠过脑海,我突然深深后悔自己没有勇气去勾搭大胆开放的洋妹子,守身如玉了二十多年最终葬身鱼腹,太他妈不值了!这艘船将来起码还能作为考古的资料,有可能被捞出来重见天日,我这个无名小卒估计连骨头都要贡献给世界的大好河山,还他妈的没人祭奠!
我活这二十多年,不过刚大学毕业,何曾经历过这种事情,遽遇巨变,只能呆呆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动。
反正你就是从夹板这头跑到另一头,在这滔天海啸面前也没有任何的意义,顶多赚个一两秒的差距被淋个透心凉,早晚也是要跟阎王报道的。
扑通一声,我前面那个穿西装貌似精英的男人已经腿一软扑倒在甲板上,嘴巴张张合合几次都说不出话来。
“还愣着干嘛?混小子想死吗?”三叔一把拍在我后脑勺上,态度冷硬地拽着我往回走,绷着一张脸毫不客气地推开走廊上张徨失措的船客。他劲用得大,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晃眼间似乎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壮身影,还来不及思索就被三叔硬扯着进了船舱,拐了几个弯回到我们的舱房。
“三叔,我刚刚好像看见了——”话没说完,一个背囊砸在我脸上。
我拿着背囊鼓捣,见三叔打开了行李箱的暗格,头也不回地说:“闭上你的嘴,把里面的衣服穿上。”
“还得打扮整齐得体才去死?三叔你也太迷信了吧。”我诧异道,直到掏出两件深色的潜水衣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你怎么会有这个?”
“想活下去就甭废话。换上!”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老狐狸平日虽然喜欢骂我,但多数时候对我称得上宠爱,从不曾用如此冰冷的语气对我说话。如今恐怕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老狐狸也保持不了平日没个正经的模样了。
我纵是满腹好奇也不敢恣意追问,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还是保住小命要紧,如果大难不死才跟你慢慢刨根究底。于是我乖乖换上潜水衣,然后接过三叔翻出来的氧气瓶和其它潜水装备。其间船一直猛烈摇晃着,我几次差点摔倒,眼睁睁看着潮湿的水迹逐渐渗浸地板。
三叔绷着老脸,眼睛里冷厉非常。“大侄子,听三叔的话,记着尽量潜深一点,不到氧气耗尽不要上浮。等海啸过去再把气垫拉开当浮板用,等待救援。”
我还想说什么,三叔立刻抬手打断我:“现在没时间解释,我说跳就跳!” 接着不由分说便拉着我跑出甲板。
如此粗糙的逃生计划让我瞠目结舌。我曾经看过南亚海啸的相关报道,知道海啸的重力波会按海水深度递减,所以只要潜入三十米以下的水底基本上就能幸免一难。但我们现在可是身处浩瀚海洋,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暗流卷走。我虽然有点自由潜水的经验,可从没试过深潜。更枉论事后在茫茫大海该如何求援。
如果老狐狸肯多花点钱坐飞机,我们现在已经到C国了,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话又说回来,我肯定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同意跟他坐轮船,可谓自作孽不可活。
“那其它人怎么办?”种种得失在我脑子里衡量了半天,最后冲口而出的却是这么一句。
三叔狠狠瞪了我一眼。“事到如今你小子还有空管别人?闲自己命多还是怎么着?”
我们此时已经上了甲板,混乱的景象让我不自觉恐慌。
海啸来得太突然,乘客都被这个消息吓得魂不附体,偏偏维持秩序的船员全都失踪,只闻啼哭呼喊声不绝于耳。几个还算坚毅的男人建议大家分批坐救生艇,有人觉得硕大的游轮能撑过这场考验,只要找到什么东西稳住身体,更多的人则在争先恐后地抢夺为数不多的救生衣。
我看见很多曾经在餐厅或甲板上碰见的脸孔,彼时的他们还在享受着惬意的假期,现在却满心惶恐地等待厄运的降临。
那对半夜没睡的金发情侣紧紧抱在一起,娇美的女人缩在男人怀里嘤嘤哭泣,男人却是手足无措。隔壁舱房的老人痴痴地呢喃着,闭眼不停地在胸口画着一个个十字,似乎在向上帝忏悔,祈祷救赎。
我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即将罹难——大自然的惩罚来得如此突然而强势,号称能改造世界的人类毫无反抗之力。但我再没有时间悲痛,刚下到二层甲板,一道海墙已狠狠撞上了船侧,浅绿色的巨浪铺天盖地地砸在甲板和走廊上,冰冷的海水涌进船舱。
接着,游轮猛地摇晃了一下,厚实的船身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断裂声。
三叔伸手及时拉住了我,我却眼睁睁看着几个人的叫喊伴随被海水吞噬的身形彻底消失在浪涛里。悲哀之余,我一个不留神,额头狠狠撞在栏杆凸出的椅角上,疼痛未去,猝不及防之下又连灌了几口海水,呕吐感再度袭来。
三叔塞过一个硕大的OK绷,扯着我一步不停地冲落最底层的甲板,大吼道:“跳下去!注意鲨鱼!”
我已经被撞懵了,呆呆地看着十几米下漆黑的海面。
“妈的,你个傻逼!”我还没反应过来,背部传来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将我推了下去。
入水时,只见三叔正好落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