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

      如此在岛上生活了两个星期,期间我无数次透露出去更远的地方寻找胖子的意愿,闷油瓶却没有丝毫表示。再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闷油瓶的模样倒像是在等待什么,我也只好先随他去。

      篝火燃烧的位置积了很多煤灰,有一部分被小鸡用阔叶拖出去了——当然,这纯粹是被闷油瓶命令当苦力的。之后它获得了一大块肉的奖赏,我还以为小鸡那小嘴能把那肉吃一整天,不想它连一刻钟都没用。

      这只宠物太聪明了,闷油瓶是它主人,平日投喂都是闷油瓶做,小鸡只要肚子饿了就会跟着闷油瓶跑,也不像狗那样撒欢乞食。每次得了吃的,无论多少,它吃完就不会再要,大概是知道要了也不会给。

      小鸡刚才还在我旁边晃悠,这会儿已经跑到闷油瓶腿边,我就知道它是在等闷油瓶出去打猎,顺便从中分一杯羹。可惜现在是大晚上,闷油瓶只有上次杀蛇没在白天,在那之后我就没见他在太阳落山后出去过。小鸡磨蹭了一会儿,闷油瓶不理它,它又朝我跑过来,挤着我的脚睡觉。

      小鸡虽小,身体却十分暖和。我摸了摸它的脑袋,突然就想起了家里的大床。柔软的床垫、棉被和枕头,一切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十分烦躁,很想抽一根烟。三叔以前十分爱抽烟,偶尔打火机没油了已经被他扔掉,他还会在包里寻找半天。我在暗地里嘲笑他,如今这成了我自己的需求,我才意识到烟对于人的重要性。

      我以前抽烟都是抽着玩,真正为了解闷有过几次,但还不到上瘾的程度。可是此时我居然这么想烟,哪怕只有一点点烟草,我都会感激不尽。

      篝火偶尔响起噼啪声,我家以前的电热垫比这个好多了,加热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打火机也比这个强,随身携带,还能开能关。篝火烤出来的肉再怎么鲜美,都不如烧烤摊上的——一开始吃觉得新鲜,吃得多了,就像是方便面没有调料包。还有电磁炉烧煮炒炖无不精通,微波炉乃宅人必备,随便拿一个通了电,都比这堆火强!

      可他妈的老子就只有这堆火而已。

      三叔还不知道在哪儿溜达着,我相信他没死,但过了这么久都没见到他,是因为岛太大了吗?我家二叔是家里的传奇人物,虽然不像三叔在□□上曾独霸一方,但通常一出手就能扭转局势。如果三叔能跟他联系上,我们也不愁得不到救援。

      可是这里真的有和外界联系的方法吗?我现在几乎要放弃这种想法,我连三叔都找不到,何况联系外界?要说起来,三叔当时离开A国十分匆忙,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也没带多少东西,加上他自身的小题大做——他非说这是忧患意识——没告诉任何人我们的行踪。我猜想二叔多少会知道些,可这又有什么意义?也许他也只有急得团团转,也许他还在等我们某天突然到岸,也许我永远都回不去了。

      何况荒岛像是个不属于太阳系的世界,让外界知晓这个存在,未必是件好事。

      神秘的代价是隔阂,而隔阂的结果就是空虚。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我吴邪,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只要在岛上一天,我就只是一个迟早被强者吞食的人,我甚至失去了人际关系,连未来都遥不可及!

      我感到无比的伤感,鼻腔内酸涩不堪,忍了好久,终于没能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都说男人哭吧不是罪,我能一直坚持,不过是因为逃避罢了。一旦面对现实,任何心理建设都显得脆弱不堪。

      流出来的眼泪很快被火的温度烤干,黏在脸上。我低着头,不想在闷油瓶面前出丑。

      闷油瓶意识到我的变化,居然坐到我的对面看着我,模样像个好学的学生,但没有任何好奇的样子。

      我心说这脸丢得够大,看他微微歪头的动作,突然就笑开了。反正闷油瓶也不会到处说(一来没对象,二来说不出),以他的为人也不会嘲笑我,老子还怕啥?

      “小哥,我跟你讲讲我以前的事,怎么样?”

      闷油瓶没说话,我便当他默认了。

      我却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梦想过要当吴超人。不是内裤外穿或者内裤当帽子那种,而是无所不能,做什么都轻而易举,能救很多很多人,能把怪兽都打趴下,能把被坏人绑架的小花救出来,不用听妈妈的唠叨也不用做功课的那种。其实小哥你打遍岛上无敌手,也算是super闷了。”

      闷油瓶的眼神淡然无波,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我开玩笑的对象并不是他。我发现他的眼睫很长很翘,瞳孔里仿佛载着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倒映着幽幽火光。

      我看了几秒,突然醒觉这样看着一个男人有点奇怪,又低下头。

      “我当然没当成。我三叔跟他女朋友亲自去救了小花,还打败了坏人。可是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女朋友了。我那时喊她文锦阿姨,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很多糖,二叔说以后她会当我三婶,我当时高兴极了。”我苦笑道:“我不知道文锦阿姨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再出现,还天真地想,是不是三叔拿三婶换了小花,所以三婶就回不来了。小花说她没有死,三叔也这么说。我就当做三婶外出旅游了,要去很久,等她回来还是我的三婶。我当时甚至没有对于‘死’的理解,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个字。

      “我妈病死的时候,是我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但那天平常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家里的黑白照片,我一定会以为我是在做梦。这个世界不过是失去了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我却失去了唯一的母亲。那个时候我还小,她不放心我上学时一个人来回。有一天,她没有来接我放学。我在学校等了很久,决定自己回家时,爸爸来了,带我去医院看她。她被隔离在重症病房,身上插满管子,身边的仪器滴滴滴地响。有几次医生把她身上的东西拆了下来,但没多久又装了上去。父亲为此忙得团团转,连爷爷都寝食不安。然而几天后,她还是死了。”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我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颤抖。我至今不清楚母亲得的是什么病,想说自己当时哭得嗓子都哑了,再也不想当吴超人了,却说不出口。尽管闷油瓶依然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在认真聆听,但我几次话到嘴边,都吞了下去。

      闷油瓶往火堆里添了柴。

      “后来我爸跟三叔移民,把我从C国带到A国。有新的学校,也有新的朋友,可是我花了很长时间,都不能适应A国的生活环境。”我故意放慢了语速,以防泄露过多的情绪,“我爸是个科学家,他工作很忙碌,一头半个月都不能回家一趟,几个月前也去世了。我三叔是唐人街的二流□□头子,没空管我,只给我提供生活费。我的日子一直很无聊,想回家,但不知道该回哪里……”我突然停顿下来,觉得自己很是奇怪。

      为什么突然想告诉闷油瓶这些事,想让他多了解我一点,还是想让他投桃报李也给我说说少年瓶的奇幻之旅?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我把这些事情跟闷油瓶和盘托出是不是不太妥当?

      但我仿佛久旱逢甘露,竟无法停下话头。

      “以前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我。小时候在C国H市住的时候,附近有一个披萨店。披萨你尝过没有?是A国的食物……等出去以后我带你去吃。”我想闷油瓶应该会喜欢全肉类配料的披萨,虽然价格不便宜,但如果能跟他一起回去,就是满汉全席我也愿意请客。“我那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那个,如果考试成绩好,爸妈就会以此来奖励我。可是当我去了A国以后,把听说披萨做得不错的餐厅都尝遍了,都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

      燃烧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凝视着跳跃的火光,感觉到闷油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骗了,那家披萨店的披萨根本就不是A国的。等我长大以后才想明白,这跟‘桔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是一个道理。同一种的东西,长在A国和长在C国是不同的。这次跟三叔回去,我原本的打算是吃披萨吃到撑——虽然不知道那家店还开着不。”我笑了笑,突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看着闷油瓶的烧烤却没什么胃口,只好继续道,“现在你沾我的光了,有什么想吃的都快告诉我,到时候让三叔付账,看我不亏死他!

      闷油瓶居然点了点头,接着递给我了一个两个巴掌大小,向中心凹陷进去的石头,里面居然盛了水。我受宠若惊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便说道:“外面的东西,现在想想,就算是平时不怎么在意的,其实都很不错。电子科技越来越厉害,几乎没什么不能做——当然,打猎除外,那些东西跟你比不了。我来岛上之前就用了一款智能手机。可惜现在恐怕已经沉到海底,碎成渣渣了。那款手机是我爸某次得了奖金给我买的,用了好久,屏幕一点都没花。我还在想,如果手机没丢,现在还可以玩玩切水果打发时间。”

      我又给闷油瓶解释了一下什么是切水果,表示以他的能力一定能把这个游戏发扬光大。但他还是看着我,也仅仅看着我而已。莫非我背后站着一只妖怪?还是他在想明天带我去打水果?我感到力不从心,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小哥你可能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也不清楚你对外面的世界还记得多少。可是我真的很想念外面的世界,现代繁华的社会,人来人往的街道,人们说话的声音,汽油的气味,还有披萨的味道。一边吃外卖一边玩着智能手机才是我的生活,而不是一堆科学解释不了的怪物,还有不断的死里逃生。”

      闷油瓶一定是个合格的听众,在我说话的时候从不打岔。可惜在我有意和听众互动的时候,这家伙还是不冒一个字。我带着微愠和尴尬向他望去,他的双眼确实是紧盯着我,也不像在发呆的样子。不知道刚才我说的东西他听进去了多少,别是我一人倾诉了半天,他已经神游天外了。

      令我意外的是,也许是我大半天没讲话,他居然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指在头发里头挠了挠,就像在安抚宠物小狗,又像猴子在给同伴找虱子,搞得我好生别扭。连忙抓住他的手臂,认真道:“小哥,人类之间互相安慰不是用摸毛的。大老爷们不玩矫情的那一套,拍一下肩头意思到了也就行了。”

      他看着我,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挣脱我,像是在思考。

      闷油瓶很少这么认真地看待我的话,我一下子兴致就来了,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拍了拍他赤裸的肩胛,仿佛对小孩子说话一样放慢仔细道:“就像我这样,拍两下,表示支持。”

      他扭头望了一眼我按着他肩膀的手,又转头来看我,眼睛里倒映出我脸上傻逼似的表情。我瞬间意识到我俩不知何时已经贴得很近,我捉住他的右手又揽着他肩膀,仿佛都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这姿势有点太亲密了,闷油瓶还没有穿上衣,一个不小心我扑他个满怀,那得多尴尬啊。

      我顿时僵住了身体,眼角瞥见闷油瓶抬起了左手向我伸过来,反射性就去推他。然而一身蛮力的闷油瓶哪是我一个普通人能推开的,他的手还是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模仿着我的手势,轻轻地落下,拍了一记。

      我仿佛看到他手臂摆动的慢动作,看到他眼里充满不确定与好奇的目光,看到被他带起来的细小灰尘……

      然后我整个趴地上去了。

      妈的闷油瓶肯定是故意的!我揉着肩膀一边咒骂一边翻身坐起来,一抬头就看见闷油瓶蹲在我旁边,低头俯视着我,过长的刘海散落下来,挡住了他大半脸,却恰好没有遮住他嘴角的弧度。

      操他祖宗的闷油瓶,这厮果然是故意的!

      我狠狠地瞪着他,一下子忘记了他的凶狠暴力,伸脚就想踹。结果当然是被他轻松避开。闷油瓶站起身,带着写了“你很弱”三个字的眼神施施然走开,留我一个人坐在原地生气。

      我攥紧拳头砸地泄愤,等手被砸得火辣辣地疼才冷静下来,然后又忍不住笑了。闷油瓶不愧为一个怪人,我在很多方面与他的差距,都不止一毫一厘。给他这么一闹,我之前的消沉竟已不翼而飞了。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颇深,此后一段时间里,我都尽力让自己保持乐观情绪。闷油瓶只笑过那么一两次,这足以证明他不是面部神经坏死。为了减小他在将来真的感染这一疾病的可能性,我决定为他创造学习环境,能不哭的时候我都尽量笑着。

      这对于闷油瓶似乎没什么效果,但对于我而言简直苦不堪言,几乎要把我折磨成面部肌肉坏死——还是只会笑的那种。我想到当初在船上遇到的一个墨镜男,嘴角上扬从来没放下来过,说不定就是笑太多出了问题。

      暂且不提这些后话,我本以为那天晚上的失态多少有点好处,至少能让我哥俩的关系更好一点,毕竟也算是倾诉衷肠促膝谈心过了,他小哥当岛大王欺压众怪,捎带着我当个小弟,多了一张嘴吃饭,也不是多大的负担。可是第二天一起来,我就知道我的想法很傻很天真。

      闷油瓶把山洞里零零散散的工具都收了起来,烤好的存粮——不包括他不怎么喜欢吃,但味道还不错的蔬菜——用一块布包起扎好,火堆被弄熄了,藤蔓吊床都拆了下来打包,黑金刀背在背脊上,明显就是一副“吾行将远游”而且“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样子。

      我看着他收拾东西,不由得疑惑起来。这个山洞居住的感觉很不错,他为什么突然要离开?是终于懒得再管我这个拖油瓶,还是厌倦了这个临时住所?

      我连忙跳下床跑到他身边,问他要去哪里。闷油瓶没有理睬我,只是背起行装,不住地扫视着洞里的上下左右,好像在检查有没有遗留什么,我更着急了,连忙抓住他的手臂问道:“小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能——”

      他的视线从地上的石头转到我身上,波澜不惊地看着我。我顿时语塞,心说如果现在去抱着他大腿哭喊不要丢下我,好朋友要相亲相爱,他会不会飞起一脚把我踹到洞壁上?

      就在我内心纠结不已,恨不得立刻去报名一个读心术速成班的时候,闷油瓶向我伸过手来,用力一提,又一次把我扛在肩上,让我和他不大的包裹面对面交流感情,转身便走出了洞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